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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宫中夜·一 不求情爱 ...
福宁殿
赵祉端坐在镜台,内侍端来栉服节帽,前殿候着的御侍四人正是苏缦、董令容、邹思绵、白心窈,薛义荣过来道:“各位可以进去了——”
苏缦微微颔首,便踱步进去,昨夜她在偏殿睡了一夜,今日醒了直接过来即可,而其余三人是从住的屋子赶过来的。
押班已经排了每十五日各人轮序要做的事情,她来尚寝,今日过来温和谦逊的董令容告知了她此事,而显得对她一脸不屑透出几分自傲的邹思绵同一旁安静无争的白心窈都并不与她说话。
董令容尚服,白心窈尚食,邹思绵尚仪。
进了内寝,邹思绵忍不住偷偷瞧着周围,皇帝住的福宁殿还是她头一次进来,巍峨庄重,前殿和内寝布局严密,她同其他人一样拱手朝皇帝行礼,随后便站起身在一旁。
苏缦亦同她站在一处,一会儿她们是要同皇帝一起上殿的,作为皇帝左右的女官,收取外臣向内的奏疏提交到福宁殿去。
她细细观察与她同住的其他三人,董令容气质沉稳,对她态度很好,并未因为昨夜她被选为尚寝御侍便对她心头不喜,今日她好好站在这里,并未入内寝,只要一思考便都明白昨夜无事发生,但邹思绵明显因此而孤立她。
苏缦心头并不在乎她们是如何想的,皇帝真想同某位妃嫔发生什么,她们自是无法干预,何必作如此欺凌之态?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到端坐着的赵祉仿佛无声息地朝她瞥了一眼,一旁的邹思绵嘴角露出显而易见的笑来。
赵祉随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四人都有些愣住,赵祉看了眼邹思绵,“你——”
邹思绵脸上露出欢喜来,笑着道:“臣叫邹思绵,思虑的思,绵柔的绵。”
赵祉站起身,走到苏缦面前,衣袖拂过苏缦垂手的手背,熏香的气味传入她鼻尖,萦绕不绝,他却忽地道:“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是个好名字。”
邹思绵正欢喜之时,董令容已经服侍赵祉上朝的冠服穿戴妥当,邹思绵停顿半晌,慌忙从一旁的内侍手中接过蘸了水的白色巾帕递了过去,赵祉顿了顿,擦拭过手,阎文礼过来请他,他直接将巾帕丢给内侍对阎文礼道:“不必让她近前伺候了——”
阎文礼立即道是,邹思绵还反应不过来,便听见阎文礼道:“你去柔仪殿候着,以后莫要近福宁殿。”
邹思绵差点哭出来,硬生生咬住嘴唇憋回去,“是——”
邹思绵不随同入侍殿中,空了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苏缦和董令容便直接随着赵祉一同入文德殿而去。
赵祉余光瞥了眼苏缦,方才那个叫邹思绵的,同为御侍女官,却对她一脸傲慢无礼,他不喜欢这样拜高踩低的人,便将她发落去了柔仪殿,她好似,也没怎么高兴。
赵祉心头蓦地生出几分无奈,她说的对,他喜欢她,在意她所有的情绪。
走后,邹思绵刚出了福宁殿便跺脚道:“凭什么?我才刚来,总有出错的地方,为何官家不能再给我机会?我不要——不要离开福宁殿。”
白心窈与她是同乡,自幼一起长大,她连忙安慰道:“官家不总是在福宁殿里,等你好好表现,求押班为你向官家求求情,到时候你总还能过来。”
邹思绵泪水滚落,擦拭着眼角,“我既然来这里侍奉,就一定能得官家的喜欢。”
白心窈叹了口气,一边帮着她擦泪,一边扶着她往柔仪殿而去。
*
身为御侍女官站在御座两侧,有宫女拿着仪扇在皇帝之后伫立,今日是常朝,文德殿的官员不多,太后俞氏并未过来,珠帘之下,人影空寂。
御史进言道:“昨日发生一事,状元郎林景昀于往公主宅成婚时骑马撞入街巷古木之上,幸得存留一命,受伤抱病之中无法上朝。”
苏缦看向这朝臣,心头微惊过后,便凝眸垂立——林景昀,你何必如此?
赵祉眸色淡然,“竟有此事?卿想奏言什么?”
“官家,林景昀本有妻室,为其赐婚本就不妥,之前官家应太后要求下旨为他与嘉德长公主赐婚,如今市井之中皆为林景昀叫屈,说状元郎被绑缚上马成婚,心中戚然已经到了撞木自绝的程度,纷纷说公主跋扈太后专横官家——”
御史止住了话语,赵祉平静抬手,“卿继续说下去——”
“说官家昏聩。”
这一言满朝都有些惊讶,赵祉摩挲手指上的扳指问道:“林景昀可曾醒过来?”
御史道:“已经醒了,只是身体还需养好了,隔上几日才能入朝之中,当场陈明心志——”
赵祉微嗯一声,“如此,也好,对了,定王纳妃,朕许他三月不朝,内侍已经遣使一早去了定王府之中,你们朝工也去向定王府上祝贺罢。”
朝臣皆知,官家宠爱皇弟定王,这是在给定王面子,自然都道是。
御史随即又道:“官家,您不能因为太后的关系,就如此不顾及士人林景昀的意愿,叫天下士子寒心啊——”
苏缦目光掠过赵祉,他明明在心中已经和太后有隙,却还是不着急顺应朝臣违逆太后,可见他的耐心十足,说来,她之所以转向定王,还是因为他的这场赐婚,却结果他也是受制于人。
兜兜转转,竟然是她走向了他,命运二字可真谓神奇。
恰在这时,本以为不会来到的太后出现在朝堂之上,宦官江德明扶着她走入珠帘之后,众人皆参拜,“太后娘娘万寿。”
苏缦浅浅一瞥珠帘之后的太后,头戴点翠九龙凤珠烧蓝冠,穿金色大袖衣身披霞帔珠衣,项戴十八颗珍奇玉石串成的宝链,发鬓已经见白不少,但一双目光便如利刃似的锋芒暗迭,上了年纪的皱纹虽然损害了她原本出众至极的样貌,但却越发让她的气质如幽松一般沉淀下来,美丽已经无关紧要,她的野心、权力已经让她变得极富魅力。
赵祉站起恭身拱手道:“大娘娘——”
太后轻嗯一声,扫过一旁坐下的年轻皇帝,眸光透出些许复杂,他明明已经知道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为何在朝堂之上并没有着急响应群臣?是足够有城府在等待,还是——真的对她有母子之情?
太后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坐到如今的位置,她从来不是靠情分玩权智的,她出声道:“吾在景福殿中听闻御史进言说因为赐婚一事,林景昀撞柱拒婚,事实如何,到底是意外,还是他真心想拒圣上赐婚,都要等他过来亲口说,你一个御史不好好担心国家官吏是否廉明,倒是管到皇家的事上——”
英国公听了便立即附和道:“大娘娘说的不错,臣以为当将此人逐出殿去,不许他议论嘉德长公主之事。”
原本慷慨陈词进言的御史便神色有些发青,只能跪在殿下,一言不发。
太后凝视了英国公一眼,“如此,便将他贬朝三日,不许入殿,皇帝,你意下如何?”
赵祉唇角淡晕笑意,“大娘娘说的正是,便如您所说。”
百官无本奏,赵祉便令退朝,江德明提前下了台阶请了英国公,还有一位紫袍臣子,面发有细长的鬓须,两人便跟着在太后身后一同去了景福殿,景福殿是太后日常理政的地方。
离去的官员们心中感叹,皇帝已经二十来岁,太后却不肯放权,都清楚如今正是敏感之时,哪里敢多言,前有莱国公后有许称曹歆之流,谁还敢效仿干涉。
下朝之后
苏缦、董令容各手中叠了一摞奏折跟从在赵祉身后,离赵祉最近的是阎文礼,到了福宁殿,阎文礼便让她们守在外边,门被闭阖。
苏缦心知,皇帝大约有事情要吩咐阎文礼。
想起那日天章阁,她走后也不知皇帝与林景昀说了什么话,今日皇帝看着像是并不执意为林景昀争辩,但她本能觉得皇帝大概已经心有对策,他不是个轻易用了棋子便舍去的人。
过了一会儿,阎文礼出来笑着同她道:“苏御侍,你抱着奏折进去罢——”
苏缦从董令容手中拿走她手上的奏折,便踱步进入,赵祉正坐在外殿的龙案后,一旁有一只小几陈列,赵祉淡然看她一眼,“放下罢——”
苏缦会意,抱着奏折放到小几上,她这才注意到小几上摆了紫檀狼毫笔和朱砂。
苏缦一时之间有些不太明白,很快,赵祉浅笑,“你是御侍女官,朕有意让你做直笔内人,这些都无非是朝臣们向宫内进表祥瑞,关于内宫德行的论言之事,你参照旧本分类去写,只是有一点,要同朕的字迹一样。”
苏缦拿起一本奏折,看见里头记载了要进献美女的事情,她讨巧一笑,“进献美女?可是批一个允字?”
赵祉抬袖下笔的手顿了顿,“你希望如此?”
苏缦摇头道:“我以为官家想要如此。”
赵祉怔了怔,随即道:“一个皇帝的职责,就是稳定朝臣、开枝散叶,如此而已,喜好权势、美女的人做起皇帝来会分外轻松。”
苏缦一愣,抬眸原本清冽的双目眸光流转,“那官家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赵祉浅笑,却是笑而不语。
苏缦转而去取书柜里积压的旧章奏,翻出关于知尚书内省过往答过的公文,找出景祐年的,最初筛选几遍分出类别,拿到她桌案边,拿起笔却又不着急写,看了许久里头仿照皇帝的字,才上手描摹。
恰好内侍过来奉茶,她下笔重了些,看着写完后的字迹,觉得笔力风势总与奏折上有所偏差。
赵祉写的是飞白书,奏折上也是飞白书,而她擅写簪花小楷。
她微微蹙眉,原本便分两分注意的赵祉见她久久没有下笔,便出口问道:“怎么了?”
苏缦看向赵祉眼中流露几分惭愧道:“从前未曾写过飞白书,要不官家还是让其他人来试罢?”
赵祉下了台阶,走到她跪坐的小几边,俯首看了眼她用朱笔描写的答复——‘不允’二字,唇角微勾弧度,也坐下来,刚好在她身后。
苏缦被握住右手,她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朝赵祉看过去,随后,便是他在她耳边道:“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教你写,你这样聪明,自然便会了。”
苏缦便随着他手的带动,在雪白的纸上朱笔批阅,他身形颀长这样贴得很近,便有些挤压到人心头的距离,叫人无法忽视。
进献美女——不允,朕自践祚,每每忧虑民事,实不愿有此欢情耽扰政事。
上呈祥瑞——不允,天降祥瑞,已昭天意,朕于宫中亦感此事,不必费民生之力,行此冗余。
美言妃嫔之德——朕知,文藻多于卖弄,不堪入目,不必夸谈。
苏缦怔了怔,忽然心头升起一丝好笑来,看来不是所有皇帝对于外头的积极献殷勤都很喜欢。
他握着她的手顿住,在她耳边吹气道:“如此简单而已,至于禁内的奏递呈事,亦有其他上了年纪的直笔内人来批写,倘若有特殊的,自然会呈报于朕。”
苏缦唇边勾出一丝浅笑,转过身,抬起手揽住赵祉的脖颈,凑近他唇边,却是低着头问道:“那我与她们有什么不同?”
赵祉眼眸如漆墨,他修长的指节拂过她身穿紫色襕衫官服的背脊贴于其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脸颊一侧,便四目相对,“不会一直如此的,我们是盟友,难道你已经没有了耐心?”
他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她,苏缦揽住他脖颈的手加紧几分,贴近他唇角仰首道:“没有这回事,臣说过心悦官家,绝不让您没有明日——”
“眼下有一事,官家不关心林景昀的死活?”
赵祉眼眸的墨色淡晕开产生丝丝涟漪,唇贴近她薄瘦而美的唇角,“所以,你在关心他的死活?”
苏缦浅浅一笑,偏过头道:“为人臣子必想知道自己的下场,万一狡兔死、走狗烹,岂是不免有自身之悲?”
赵祉圈住她的腰贴入他胸膛,缓缓笑道:“朕也要说,不会有这一日,眼下你该关心的,是定王的态度。”
苏缦吻了吻他的下颌,眼中带着冷薄的笑容,素白的手指抚过他的鬓边,问道:“岂是我一人的选择?”
赵祉眼中却晕开了极致的温柔,“朕没什么可惧的,倒是你——需坚定己志,不可回头。”
苏缦笑了笑,双手搭在赵祉的手臂之上,手下的臂膀隔着罗衣线条流畅分明,“从未有回头的念头,官家是在乎我的心向何处?”
苏缦目光看向十步之后的博古架上,便听见赵祉道:“在乎——从未有一个人可以真正与我分担内心的秘密。”
苏缦略怔了怔,抬眸轻笑道:“可官家说过年少之时曾经和皇后、俞妃有过年少的情谊,与臧美人之类的宫妃亦有情谊。”
赵祉看向她,唇角展露笑意,“到底是哪种情谊,朕分得很清楚,只盼你如我所想的情谊一般——”
赵祉攥住她的手,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写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一句诗也是飞白书写成的。
苏缦看着‘淑女’两个字,心头却有些好笑,眼中却呈现一抹动容似的模样,转过身,重新倚入赵祉的怀中,“这飞白书,果真官家亲自来教臣是最好的。”
赵祉轻握她的下颌,吻入她的唇上,厮磨过后,他眼中已经盛了些许炽芒,“我收你这个弟子,专教你飞白书——”
苏缦略离开些距离,抵住他的胸膛,笑道:“官家是曾教过谁飞白书?话说的如此轻易——”
赵祉贴近她面颊,热息吹拂在她脸颊,“只有你。”
苏缦蓦然想起他对邹思绵说过的话,这个帝王倒是既具城府又会蜜语,她却不信,她会是他的唯一,她不求情爱,但求他所能带给她的,她便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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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攒收期,一周多更,其他时间修文~比心心~ 文案说女主‘不完美有缺点’不是说她人格有缺陷,而是就女主的人生遭遇而言,她相对会在感情方面表现得冷漠一点或者说理智清醒~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