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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鸳鸯乱·下 憾中绝,泣 ...
四月初八,宜婚嫁。
最令汴京众人称道的是,今日城内有两桩婚事,定王纳妃,公主再嫁,以官家之弟定王和太后之女嘉德长公主的受宠程度,若说是纳正妃、嫁头婚,定然不会撞在同一日不更改,奈何是定王纳侧妃,公主守寡后再嫁,便没什么故意更改日期的需要。
定王极有诚意以正妻之礼专门聘娶了云山巷住着的苏侍郎家的四女儿,还特别亲自来迎接,定王一袭织金红锦袍腰挎玉带,年轻俊美,坐在枣红色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显得更加英武,过往百姓们忍不住驻足停留,纷纷议论苏氏女的好福气。
迎亲的花轿经过一处窄巷时,恰好迎面来了一队往公主宅去的结亲人马。
头戴直角幞头,身穿一袭圆领红锦袍、腰束犀角革带的新郎官,此刻腿被绑在脚蹬上,袖子下被遮住的手腕还交缠着绑带,外面看起来只是手合力拉着缰绳,他一贯俊雅的面庞完全没有成婚的高兴,眼中倒映着的是空洞一般的死寂,偏还马边站着两个内侍仿佛监视一样地盯着他。
尤其是与定王接亲的队伍撞在一处,林景昀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快速衰败下去,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定王略眯了眯眼,瞅见他腰间挂着的香囊上面图纹是——香椽叶子,纹理很像缦缦的手艺,之前她是给他在鞋子上绣过的,他至今还珍藏在自己的书阁之中舍不得穿,想到这里,他唇角微抿,除了他,还有旁的人有她绣的东西——
等他将她娶回去,就让她绣更多的给他,不能和林景昀一样,他要特别的。
定王一笑,“状元郎,还不肯动身吗?本王可是心中敬仰皇姐是长姐,让你先行——你倒是好,一直盯着本王的花轿,怎么?你是要来同本王抢亲?”
林景昀是如何得知他娶的是缦缦?听说他被释放后在苏侍郎府上当了一段时候的先生,恐怕是在那时与缦缦相认的,不过他也未曾闹将起来。
今日瞧着他不大对劲,定王忍不住朝身边的侍卫阎潮、张崖各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向效忠于他,自然是懂了他的意思,往花轿后走去,同时手也摸向了腰间长刀。
林景昀唇角露出苦涩,“殿下说笑——某与苏四娘子素昧平生,何谈抢亲二字?”
定王舒了一口气,他眼中原本的锐利审视化作一抹同情,细心的人仔细看他乌皮靴上绑缚的黑色绑绳便可知他怕不是被押着上马的,必然心中不愿,至于他的不愿是因为仕途,还是缦缦,却是不得而知。
这世上有的人,出生便是天潢贵胄,而有的人需要奋力一搏以命相拼也未必能与他们这样的人得到同样选择的能力,很遗憾,林景昀有胆色、有能力,但他护不住缦缦,而他可以给缦缦地位、尊贵,还有一颗疼爱她的心。
定王还是眼眸露出几分疑惑,“噢?”
林景昀旋即拱手一礼道:“殿下是王爷,而我只是一个普通文官,宜殿下先行——”
定王唇角露出满意的弧度,他牵着马缓缓朝前而去,伫立在一旁的林景昀眼中瞬间盛满了浓烈的伤愁,装饰织锦的花轿马车也随着前行的队伍而进,林景昀贪心地想看着她,所以没有移动分毫的视线。
一阵风过,吹起了轿帘,露出女子手中执的红色团扇,然后是下颌一角和耳珠的部分,一个侧脸稍纵即逝,轿帘随即落下,林景昀眼眸却如同吹皱的湖水一般涟漪阵阵。
直到一旁的小黄门出声催促道:“驸马都尉,快些去公主宅上与公主殿下成婚才是——”
林景昀眼睫垂敛下来,阴翳丛生,动了动缰绳,猛地收紧,他用了极大的力气,马受疼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街巷横冲直撞,街巷之中的枣、柳树木不少,生长多年,已经成参天之貌,林景昀仿佛带着一种必死的决心一般纵马任由自己朝抽条的柳木撞去,头磕在树干,整个人倒栽下去,因为绑绳将掉不掉,身子半倒挂在马旁,血顺着头顶的方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随着他失去了意识,马也终于停了下来,就他眼下的情形,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婚去了,人都生死未卜。
此时,众人便才终于发现了他被绑缚的手,还有腿,一时之间,不少人对此议论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这桩婚事的不合理来着,好事者有记忆的,便将这位状元郎出身贫寒一朝得中科举是如何地被官家赐婚给长公主的,传闻中是太后为了达成公主的心愿逼迫了官家下旨赐婚。
当日金銮殿上官家得知状元郎已有妻子本欲不再赐婚,但还是迫于太后的压力最终下了这道旨意。
且瞧瞧,如今这惨状,状元郎去年还骑着马在御街看尽风光,今日因为这桩按头的婚事好好的栋梁之才都要自绝于天下众人之前,原本痴迷于话本的市井百姓们心中已经汩汩涌出同情来,见惯了世态炎凉、人心易变,乍一见状元郎死也不尚这富贵还惦记糟糠妻的,纷纷心里头对林景昀越发感到怜悯钟爱。
众人连忙上前去帮他解开缚绳,不少百姓围聚在他身边,追过来的内侍们瞧见人黑泱泱地围着新郎官,还有人直接扛起受伤的林景昀往郎中店而去,百姓一直跟在他身边不曾离去。
一个中年内侍摇头道:“瞅着这情形,咱们是带不回林景昀去公主宅上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内侍担忧道:“这林景昀真是个害人精!我们就这样回去同公主讲此时,怕是公主她要发怒了——”
内侍又摇头,将手中的拂尘横弯并合,咬牙切齿道:“这事闹得如此之大,为今之计不得不先告知公主了,否则公主知道迟了,我等还要受罚,先回去罢——”
“留一个人在这里,看着林景昀是死是活,我们先回去复命——”
年轻内侍点头道:“也好。”
*
天色近昏,定王府里正堂已经布置得灯彩纷呈、锦缎铺地,一派富贵景象,来观礼的人瞧了都觉得像是定王要娶正妃一般隆重热闹。
新嫁娘从侧门而入,进了王府大门便径直往后苑拾掇出来的寝房而去,婢女们小心地搀扶着仍然拿着团扇遮面的侧妃,定王瞧见她的背影往里头去了,唇角勾勒出笑意,负手于身后,踱步往前堂酒宴设置的地方。
这时,一脸病容的正妃简柔漪吃力地走过来,露出一抹笑道:“恭喜大王,得纳侧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定王凝眸看了眼风吹过一阵仿佛人都要随着衣裙般飘走了一般的王妃,简氏是已故太师的女儿,父皇与她父亲之间是知己,怕她父亲死后,她们家没有倚靠,便提前下旨将简氏作为他的侧妃定下。
成婚四年,他与简氏毫无儿女之情,亦难有夫妻之分,更遑论,他还有了自己心爱的人,他曾经希望简氏倘若病死,他便能与缦缦长相厮守,少年人的感情纯粹热烈,他不愿与缦缦有隙,可后来再想,缦缦的身份若直接做了正妃,必定为人诟病,不能太显眼些,简氏死了,兴许还会塞给他别的女人,到时候倘若让太后插手进来,也是麻烦。
最好,缦缦入府之后,半年一年之内她便能怀孕产子,这样,到时候简氏可以病死,他便能借产子一事顺利请求皇兄将缦缦由侧妃而升至正妃,他就能彻底与她相守无隙了。
定王轻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便绕过简柔漪踱步往正堂而去。
简柔漪在风中忽地剧烈咳嗽几声,一旁的侍女连忙将她的披风系紧了些,一脸抱不平道:“您为王爷纳侧妃之事无处不操劳,嘱咐下头布置的院子也与正妃成婚的礼制一般无二,甚至更显奢靡,如今您表现得如此谦恭,还抱着病体过来恭贺,王爷竟也不关心您几句便离开,这岂不是太无情了吗?”
“只怕侧妃日后会在府上盖过您去——”
简柔漪眼中滑过一抹黯淡之色,最终拍了拍她的手,“不可这样说,我这身子多么不好,我是清楚的,劳殿下这些年忍让我才能还在正妃之位上,我也希望着苏侧妃能尽快诞育孩子为大王开枝散叶,咳咳——我们回去罢。”
侍女虽然面露不甘,也只能点头道:“是——”
夜深
定王喝了一些酒,他酒量不错,年少之时宫中的御酒也偷喝了许多,这点酒醉不倒他,此刻,他心底却是灼灼升起一丝热意,不由地脚步也加快了些往后苑走去。
王妃差人过来问他,要如何安排侧妃的院子,他便想到要离他近些,最好一回后院便是她过来迎接他,然后他可以抱着她一起回屋子里去,也不必见旁的什么人。
后来,王妃便将自己住的琼霞阁让给了侧妃,自己搬去了远一些的宝心斋。
对于王妃的识趣,定王心里还是很满意,思及之前自己想让王妃‘病死’的念头,定王产生些许惭愧,他毕竟不是个真正狠戾的人,他有心中所爱,为了缦缦他可以做一些不符合礼德的事,到底害人——还是害一介内宅妇人,这实在是大材小用。
定王刚踱步到房门,便瞧见兰穗、兰蕙伫立在两侧,在上元灯会的时候,他见过她们在苏缦的身边,定王想见到她的心情越发急切,那天在船上残留难纾的热意也蔓延到他四肢百骸。
兰穗、兰蕙对视一眼,都默默地拉开房门,定王径直踏入,门被阖上。
定王抬眸去看,屋子里烛火略暗,榻上坐着的新嫁娘正是一袭大袖红锦嫁衣,身披珍珠霞帔,头戴金冠,手执鸳鸯戏水的团扇遮住面颊,他心头生出一丝不满,缦缦怎么不用他送给她的乐晕锦珍珠团扇出嫁?
不过想着今夜终于能和她真正同寝而眠、共续旧梦而焕发出的激动将这一丝不快迅速带过,他看向一旁站着的婢女,这婢女有些脸生,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翠微?
他略撩起下袍转身坐在女子的身边,笑着道:“都到了这会儿你倒是来同我装不熟了,我们哪里会不熟?我的缦缦,如今我是你的夫君了,你得唤我为夫。”
屋内依然有些寂静,定王觉得她是羞怯了,她素来冷清,这样不发一言,也很符合她的性格,若是在青桐山上她可以大胆些他的心头就如同鹿撞久久不停,现在在定王府,她该如新嫁娘一般等着他来主动。
定王想着活跃气氛,便看着画莹道:“你这贴身丫头换了新的?我记得之前不是这个——”
画莹心头颤了颤,低下头道:“奴婢一直是伺候侧妃的。”
定王心想,苏顼自然是好生多派奴婢们伺候着她出嫁,他又不去她出嫁前的院子待着,这个丫头兴许她常见而他不知道呢。
乱七八糟的杂思很快驱离脑海之中,他抬手道:“你下去罢,我要和你家娘子一起就寝了。”
画莹立即往外头走去,却听见定王道:“正对寝卧的灯烛怎么没亮?这不是大吉之兆,你去将它点亮了,便离开罢——”
画莹手抖了抖,转头去瞧坐在榻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娘子,犹豫之间,便听到定王不耐烦的催促声。
她连忙捡起桌上的火折子将灯烛点亮,便绕到外头屏风之后。
“还拿着团扇?”
“嗯——”
随即是定王站起身,“你这么怕羞,我背着你,你帮我脱衣服罢——”
“嗯——”
新嫁娘终于放下了团扇,贴近定王身后,屏风在灯影之下映照出他们的身影,很有夫妻缱绻的意味,只是那双手刚围上去,定王就猛地转身,新嫁娘倒在地上,砰当一声撞到了屏风。
画莹连忙过去,刚进去,便是定王透着狰狞的面色,双目透红,指着苏云珠道:“怎么是你?她呢?她去了何处?”
苏云珠摔倒撞上屏风的脊背还在发痛,定王此刻爆发的极致怒意才叫她遍体生寒,她顾不得自己的疼痛,跪伏在定王的面前,声音发颤,“姐姐她,入宫了。”
定王蓦地怔住,不可置信道:“入宫?什么入宫?”
苏云珠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她颤声道:“替妾身入宫去——”
定王疾步走近,单膝蹲地,猛地攥紧了苏云珠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他眸色发厉,“你现在随我回苏府,我去皇宫要她——”
定王站直身体,苏云珠心头惊慌涌起,她慌忙抱住定王的腿,仰首道:“不、不行——殿下,我不能回去,我还有小娘在府上,嫁出去就不能回去了。”
定王冷冷地盯她一眼,“成全你?谁来成全本王?本王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本王不识你,松开手!”
苏云珠抱得更紧了,泪珠不断下坠,定王心头越发烦闷,抬脚朝她心口处踢了一脚,苏云珠不得已松开手,看着定王转身朝屋外踏去的背影,捂着尚且发疼的心口拔高声音道:“是姐姐她自愿入宫的——是她自愿的。”
定王顿住脚步,回过身,目眦欲裂,他脚步声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云珠越发胆颤心惊,她仰起头道:“是真的——殿下,我说的是真的。”
定王居高临下,面色冷透,语调带着不信道:“我与她两情相悦!浑说!为什么她要弃我入宫去?”
苏云珠的头微微晃动,眼眸浸水,“妾身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都是父亲的安排——”
定王冷声道:“苏顼?这个老匹夫!”
定王蛮横地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到几乎能将她骨头碾碎,“跟我走,满口谎言,随我一同回苏府,将你退还回去——”
苏云珠惊恐极了,极力将身子后倾,泪水混合了满脸,脂粉糊了一片,画莹着急的心情越发急切,她忽然灵机一动,连忙往放嫁妆的柜子去,翻腾了一会儿,疾步过来,跪在定王面前,举起两个盒子道:“这是四娘子临走之前交给娘子的,娘子说的都是真的——”
定王果然怔住,不再继续猛拉苏云珠,而是踱步去拿那两个盒子。
定王将它们放在桌上,动作急迫地掀开盖子,却发现是他送给她的团扇、珠钿,还有磨喝乐、凤凰玉佩,难受令定王生出一种呕吐之感,他再也无法直面,绕过帷幔寻了痰钵去。
等再次回来,定王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极致的沉闷之中,脚步声愈重,响彻在场的人心中。
苏云珠不敢动作,偷偷地看向灯烛之下定王昳丽的眉眼,沉浸着伤色,苏云珠拿着帕子缓缓地擦拭泪水,低声啜泣,一旁跪着的画莹也难堪地低下了头。
姨娘啊姨娘,强扭的瓜不甜,瞧定王这只钟爱四娘子的样子,怕是日后在府宅中的便是守活寡的日子,哪里是什么好日子?
良久,定王唰地站起身,他撩起外间挂着的披风,往外头走去,苏云珠追出去,倚着门框流泪道:“王爷——”
定王再未瞥她一眼,冷道:“今夜之事不许声张,亦不许出门一步。”
兰穗、兰蕙原本还等着侧妃得势,眼下哪里分不清,定王这是根本不吃换亲一事,要找老爷问个说法,一时之间看着面容痛苦的苏云珠,心头又生出些许鄙夷,如此无用,哪里凭着她日后有荣华富贵?
两人后悔不迭,真该留在苏府。
如果是八岁时候正常在官宦人家长大的女主,她会满怀高兴地嫁给喜欢她的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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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鸳鸯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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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攒收期,一周多更,其他时间修文~比心心~ 文案说女主‘不完美有缺点’不是说她人格有缺陷,而是就女主的人生遭遇而言,她相对会在感情方面表现得冷漠一点或者说理智清醒~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