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书》飞花逐蝶

185、第185章 品香会 她只是皇后

　　自宝福公主百岁宴后，王婤便常常让乳母带着她过来坤宁殿苏缦这里寄养，俞充仪的身体不好积成了心病，还有赵祉对她的冷待，都让她无法释怀，王婤为此经常费神不已，衣不解带地照料俞婉宁。

　　赵祉倒是因为宝福公主偶尔寄养在坤宁殿过来看公主，苏缦也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只是和他一起去看摇篮里睡觉的宝福公主，见赵祉抱着她轻唤她的名字，“懿纯——爹爹过来看你了。”

　　懿纯睁着明亮的眼睛，伸出手去摸赵祉的面颊，赵祉一向幽凉的眸光露出几分柔软来，问乳母公主日常安睡和用膳如何。

　　苏缦不曾听说过赵祉对从前的崇寿公主、崇庆公主这样经常关心、时常看望，不时送了赏赐给她，看来，赵祉的确不希望这个孩子再如同之前的公主一样年幼夭折。

　　苏缦呆呆地看着赵祉和宝福公主这样温情的场景，心中渐渐涌起一丝不知为何的暖意来，就在坤宁殿里，只有他们三人。

　　这时，鸾祥阁来了侍女道：“禀官家，张才人肚子疼，想见官家——”

　　赵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苏缦道：“皇后，张才人肚子疼，你说，朕该不该去？”

　　苏缦心中微微泛出苦涩，垂首道：“皇嗣为重，宝福公主这里有臣妾和乳母照料，官家还是着人请了王医官前去亲自瞧瞧张才人罢。”

　　赵祉蓦然一笑，“好——”

　　眼中泠泠，笑意消失无踪，“薛义荣，摆驾鸾祥阁。”

　　赵祉从坤宁殿离开，苏缦朝他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朝摇篮中的宝福公主而去，轻轻地抱起公主，额头贴了贴公主的面颊，怔怔地看小公主举着肉嘟嘟的小指头轻抚她的唇瓣，苏缦眼中溢出一丝泪意。

　　春泱走过来道：“娘娘，张才人肚子疼，你只须让臣去请王医官即可，何必要劝官家过去？”

　　苏缦将孩子交给乳母喂奶，转而朝殿外边走边道：“我不知除了宝福公主要说什么，这样继续若即若离、冷热交加，只是添加了无尽的痛苦。”

　　“宜真的孩子也是官家的孩子，官家应该去看看她。”

　　春泱叹了口气，“娘娘，鸾祥阁张娘子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您、欺骗您，还屡屡暗中挑衅您，您为何不对她出手惩戒？”

　　惩戒？对宜真？苏缦想，她无法对宜真下手，那是她的亲妹妹。

　　宜真怀的孩子，也是爹爹他的孙子孙女，她膝下无子女，阿懋未曾成婚，想到这里，苏缦怔了怔，渐渐心中有了想法，是时候问问阿懋择取一新妇他的想法。

　　苏祈去世已经三年，阿懋承接过家中之事，抚养苏祈之子传儿，为义父守孝三年，他也该成婚了。

　　苏缦对春泱道：“等苏侑大人下值的时候，请他过来坤宁殿一趟。”

　　“是——”

　　*

　　鸾祥阁

　　王少隐诊过宜真的脉后，随即起身对一旁交椅落座眸光垂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赵祉道：“官家，张才人的胎像稳固，没有大碍。”

　　赵祉抬了抬手道：“薛义荣，送送王医官使。”

　　赵祉双手叠握在玄色腰革间，漫不经心道：“是谁来坤宁殿请的？”

　　原本还为请来人而一脸欣喜的侍女闻言立即道：“是奴婢——”

　　夏婆婆正伸出手搀扶将躺在榻上显得怯弱的宜真扶起来，赵祉眸光瞥了一眼显怀的女子道：“将她赶出阁中贬为下等杂役，永不许授予官身。”

　　宜真原本想着说情，面庞含情带泪的神色僵住，怔了好一会儿，垂着头道：“是——”

　　赵祉心中了无意思，便想起身前往福宁殿看前线传来的军报，宜真却已经在夏婆婆的搀扶下近前来，宜真一手捂着肚子，身子缓缓蹲在赵祉腿边，仰首靠在赵祉膝头，伸手触碰赵祉的手背，眼中尽是依赖和恋慕，“官家——”

　　赵祉这下子便不能直接起身，眸光扫过她凸起的肚子一眼，身子微微后仰没有再选择离开，这时，侍女送来饮子和点心，繁景拿手的紫苏饮子和蜜浮酥捺花，夏婆婆早有准备，知道宋司膳的手艺得阖宫夸赞，便早派人前去膳房要的。

　　赵祉对薛义荣道：“拿书过来——”

　　赵祉随从的女官们都带着皇帝需要的东西在身上，薛义荣只须去阁前同拿书的御侍女官讨要即可。

　　赵祉接过书来，翻看了许久，略一垂眸，瞥见宜真戴了只玉蝶盘兰花的长簪，穿了木兰花黛紫宫裙，这曾是过去张美人喜欢的穿搭，蝴蝶和木兰，她在故意效仿前人讨好他。

　　当下，宜真也注意到赵祉的目光没有继续放在书上，便探身大胆地将下颌贴在书上，她那双眉眼在仰首的角度越发清晰地出现在赵祉眸中，此刻柔情带怯，良久，赵祉伸出了手在她眉眼处摩挲流连，宜真便彻底放开姿态，趁势起身坐上了赵祉的腿，搂住了他的脖颈。

　　垂首在赵祉的颈边缠吻一会儿，凑上他耳边语调如同鬼魅般轻飘又蛊惑道：“官家，娘娘她不爱你啊——”

　　*

　　初春的时候，宜真产下一女，封号为安寿公主，赵祉赐名幼禧。

　　安寿公主两岁时，赵祉晋封宜真从才人为修媛，位在王婕妤之上。

　　葚玉为苏缦梳头，一旁的春泱和繁景彼此对视一眼，都不自觉地垂下头，官家宠爱张修媛，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才不到一年多的时间，她便已经为官家产下一女，又因为宠遇而升至正二品修媛的高位，风头一时无二。

　　繁景注视着铜镜里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庞，这么些年她并未生育所以身形未变，王医官日日来送他制作的玉颜丹，娘娘的容貌依旧与过去没什么变化。

　　可官家也没有再主动来坤宁殿，她正感伤，官家的眼瞎，一个小女孩到近前奶声奶气道：“娘娘——”

　　是三岁的宝福公主，双垂髫、红丝绦，穿着嫩黄的上衣和青绿的小裙子，蹒跚着去苏缦身前，待装扮好凤首龙纹流苏冠，苏缦微微俯身，浅笑道：“懿纯找娘娘做什么？”

　　宝福公主咯咯笑道：“婤儿说有宴会——”

　　苏缦一笑，“是呢——娘娘要办品香会，一会儿懿纯能闻到许多好闻的香呢。”

　　随后，苏缦将宝福公主抱在怀中，对繁景道：“杜尚仪刚老退出宫安养，你暂时接替尚仪的职位后，初接手的品香会事上准备得如何？”

　　繁景笑道：“娘娘放心，一切都稳妥，娘娘可以移步殿中了。”

　　苏缦颔首起身，拉着宝福公主的小手，缓缓往举办品香会的殿中而去，此次嘉德长公主也入了宫中看望宝慈宫俞太后，赵祉准了她的奏表。

　　宫中娘子们已经在等候，嘉德公主见她过来也是一怔，眼中的神色陷入阴翳，却不得不同所有人一样给皇后行礼。

　　过后，苏缦将宝福公主抱在膝上，扫了一圈，没有见宜真就座，“张娘子呢？”

　　白才人哼笑一声，“她呀，自恃如今有宠，伴驾官家身侧，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官家不也偏向着她。”

　　白才人费尽心机拿了个才人也是手段用尽，还是得不到赵祉的垂怜，可张宜真才当妃子多久，一下子把多少人的几年都熬了过去，白才人可是知道从前即便是苏御侍也没有这么顺遂，故意在她面前给宜真上眼药，她知道苏缦不是什么没有手段的人。

　　她真不懂，这个张宜真这么猖狂，为何苏缦不似从前一样好好出手教训了她。

　　苏缦并没有接下白才人的话，而是问道：“各阁的娘子们都带了参加比赛的香了吗？”

　　何贤妃起身道：“都带了——”

　　苏缦浅浅一笑，“那便好——开始罢。”

　　这时，赵祉过来了，宜真跟在赵祉身侧，上来欠身道：“娘娘，是幼禧一直难以入睡，所以臣妾便来迟了。”

　　苏缦抬眸扫过宜真挽着赵祉的胳膊，淡声道：“如此，开始罢。”

　　赵祉眸光微动，径直往上座而去，宜真并未见他有传唤坐在身边的吩咐，只好松开了挽着他的胳膊朝赵祉下首落座，她是故意迟来的，算计着时间与赵祉相遇，并且顺利地和他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

　　品香会开始，就是各阁娘子自己调制的香料依次焚烧，苏缦来评选其中最好的香料，给予嘉奖赏赐。

　　按着位分来，先是何贤妃，然后是杨修容，何贤妃所进是复原唐开元中香，取沉香二两、檀香二两、龙脑二钱、麝香二钱、甲香一钱、马牙硝一钱，炼蜜和匀，旋入脑麝，成丸。

　　杨修容所进是杨贵妃帷中衙香，取沉香七两二钱、栈香五两、鸡舌香四两、檀香二两、麝香八钱另研、藿香六钱、零陵香四钱、甲香二钱、龙脑香少许，炼蜜和匀，成丸。

　　众人未曾料到，这次皇后办的品香会，宫妃竟然如此出奇斗艳，看来听说官家会来，其实心中已然也想为自己争一争，毕竟新人居上得宠，宫中子嗣不多。

　　轮到张修媛，宜真身边的侍女焚香，众人便立即感觉到一丝芬芳清雅扑鼻，与前头所焚的两味珍贵奇香格外地不同。

　　赵祉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神情露出几分兴味，瞥向宜真道：“你的香用什么做的？”

　　宜真娇怯起身，笑道：“回官家，是用松子膜、荔枝皮、苦楝花、橙皮、香附子这些原料做的，有荔枝壳的香气。”

　　苏缦也颔首道：“宫中每年用香糜费，张修媛的香别有巧思，又无檀香沉香这样的珍贵香品，与官家不喜豪奢的理念相近，可堪为上品。”

　　宜真面庞上露出得意，越发专注地盯着赵祉，赵祉轻嗯一声转首瞧见坐在苏缦怀中的宝福公主，“将宝福公主抱过来给朕瞧瞧——”

　　苏缦旋即将宝福公主给了身边乳母，乳母又将孩子小心地抱给赵祉，赵祉抱着她，宝福公主不哭不闹，反而抬头亲了亲赵祉的面颊，“爹爹——”

　　赵祉愣了愣，当着众人的面将宝福公主抱得紧了些，带着哄孩子的柔声道：“告诉爹爹，懿纯怎么去娘娘那里了？”

　　宝福公主笑盈盈道：“婤儿说娘娘要举办宴会，所以懿纯要跟着娘娘一起来参加宴会。”

　　赵祉面上露出笑意，拉着宝福公主的小手，“懿纯真聪明。”

　　宝福公主咯咯笑了起来，赵祉当众亲了亲她的面颊，众人都面上露出了惊讶，赵祉将宝福公主抱好在腿上道：“继续罢——”

　　品香会如常继续，直至所有的娘子都展示了自己调制的香，轮到苏缦该品评谁的香最好。

　　嘉德长公主突然摇着团扇道：“官家奉行节俭，娘娘可要好好挑才是。”

　　苏缦淡然回应道：“身为皇后，自是分内之事。”

　　宝福公主忽然拉了拉赵祉的衣袖，“爹爹，娘娘也会调香，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娘娘也参加啊？”

　　赵祉眸光掠过一脸平静的苏缦，“噢？皇后也准备了香？”

　　苏缦浅浅一笑道：“臣妾是举办品香会的人，怎么会自己带参赛的香料呢？”

　　赵祉收回眸光摩挲宝福公主的小手，“既然懿纯这么说，朕记得皇后也会调香，朕已经坐在这里，不如皇后也来参与一番。”

　　苏缦回绝道：“不必了，臣妾身为皇后，哪里有和宫妃攀比调香的？”

　　赵祉眸色透冷，不发一言，就在苏缦即将宣布获胜之人，赵祉出声道：“朕来了这里，皇后，你评选调香最好的娘子，不问过朕的意思吗？”

　　苏缦怔了怔，旋即起身道：“官家觉得哪位娘子可为第一？”

　　赵祉转首直直注视着苏缦道：“张修媛鸾祥阁，当为第一。”

　　苏缦垂下眸子，“好，就依官家所言，评选为第一。”

　　就这样静默了许久，赵祉抱着宝福公主起身，随即将孩子交给乳母，“张修媛来谢恩罢，过后，朕去鸾祥阁看看安寿公主。”

　　宜真在夏婆子的搀扶下绕过摆放桌案缓缓来到苏缦面前，柔柔一拜道：“臣妾多谢娘娘、官家。”

　　苏缦看着宜真跟在赵祉身边离去的背影，心中怅惘无限，他们是一家人，那她呢？——她只是皇后，官家的臣子。

作者有话说

注：涉及香方面的内容来自《香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