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尘埃》佚人闲和

52、第 49 章 补药当电灯

　　直到闽杨湖畔的落叶林全都落完了叶，他们才重新启程。
　　临走前，村民们给他们塞了很多干粮，还有一袋有零有整的钱币。
　　“哎呀，怎么待的时间比你爸爸妈妈还短啊？”村长拉着秦安宁手，絮絮叨叨，“回头叫你爸爸妈妈回来看看我们，好吗？你们两个也不要像他们一样，走了就没消息了，也要时不时回来玩一下，我们会给你们准备很多很多饭菜，你们可以吃到撑……”
　　秦安宁虽然是一脸的温和，但钱永逸能感觉到他身体有些僵硬。
　　这家伙难得有这种时候。
　　钱永逸正在边上暗暗幸灾乐祸，跟过她的那群少年跑了过来，有几个还背着个大包，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她瞬间就收起了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姐，带我们走吧，我们想要跟你看世界。”为首的疤脸少年说。
　　钱永逸：“……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家里人知道她也不带。和秦安宁在一起太危险了，她不能带。
　　还没等少年们开口，村长立刻变脸，回头训斥道：“我不是说了不行吗？这个月你们该跟着你们湖叔出去学怎么贸易了，要闯天下等你们都满二十了再说！”
　　“我都十七了，也差不多了！”疤脸少年抗议道。
　　“不行就是不行！”
　　“我们不小了！”
　　看他们有大吵一架之势，秦安宁连忙说：“这两个月多有打扰，我们接了个比较急的任务，得先走了，再见！”
　　语毕，秦安宁撒开村长的手，拉着钱永逸就往村外走。
　　村长猛回头，“哎，孩子，什么事那么急啊？再聊两句吧？”
　　“师父！”疤脸少年冲了上来。
　　“哎，快抓住她！”村长惊慌失措地喊道。
　　一个健壮的中年人一个箭步，揪住了疤脸少年的衣领，把她拽回了村长身边，“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飞什么飞！”
　　就在钱永逸和秦安宁想要趁乱加速时，就听见村长朝他们喊道：“你们快走，别让这群小崽子追上了！”
　　正有此意。
　　秦安宁伸手召来无人机，他们两个同时跃起，挂在无人机底下，迅速逃离村庄。
　　“我去！！”少年们叫了起来。
　　疤脸少年挣扎了几下都没挣脱长辈的控制，只得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绝望地叫道：“师父，别丢下我——”
　　钱永逸头也不回。
　　……她都还没认呢……
　　村庄的吵嚷声渐渐淡去，无人机一连飞了数十公里，飞越了几个山头，他们才在一片河滩落回地面。
　　钱永逸整理着身上的衣服。她似乎还能听到少年们的鬼哭狼嚎。
　　好狼狈……上次这么狼狈好像还是逃命的时候。
　　无人机升向高空，秦安宁拿出手机，似乎是在确认方位。
　　不到半分钟，秦安宁就有了结果。他朝河流的流向扬了扬下巴，说：“我们沿着树江往上游走吧？那边有一个没人的城市废墟，还挺有观赏价值的。”
　　钱永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河流蜿蜒而去的方向，思索着。
　　树江有一支支流就是从闽杨湖流下去的，顺着这条河走一段路就到树江了。
　　树江上游的城市……他说的应该是岭城吧？
　　岭城原来是这个星球的行政中心。这个星球追求古地球的建筑风格，所以极少有比较现代化的城市，岭城就是为数不多的现代化大都市之一。
　　资料记载，岭城依山而建，横跨树江，是这个星球最大的城市，可惜，在几十年前就成了荒城。
　　她还没见过现代化都市呢……
　　钱永逸点点头，“行。”

　　他们挂在无人机底下飞了一段路，由于前面一片有大型猛禽栖息，他们不好继续飞，只能回到地面，徒步翻山。
　　好在这里以前也是景区，虽说野蛮生长的植被盖住了栈道，但至少比野路好走。
　　他们花了近一天的时间翻山越岭，从常绿林和落叶林混杂的区域翻到了落叶林的天下，从支流走到了干流，见到了树江。
　　滔滔江水从遥远的西方奔涌而来，朝着未知的东方大步踏去，浩浩荡荡。
　　钱永逸在山顶看了好一会，才舍得继续走。
　　在夕阳渐渐没入西边的群山时，他们发现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
　　“就在这里休息吧。”秦安宁说。
　　他们翻遍了整个寺庙，宿舍里只有一些发了霉的被褥，没有特别适合直接躺的床。
　　问题不大，他们也没少睡地板，习惯了。
　　他们走进一个比较小的偏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住进去了。
　　秦安宁留在室内捣鼓他的无人机，钱永逸出去溜达两圈。
　　看来看去也就那样，六七千年前风格的建筑和文创商店，这一套她在尚武也见过。
　　走着走着，她来从寺庙的另一个门走出去了。她刚要往回走，就看到了一棵与众不同的树。
　　那是一棵榕树，上面用红绳挂满了一个个小木牌。她在资料库里看到过，这是许愿树，上面的小木牌就是人们许下的愿望。
　　钱永逸抬头，看着被挂在树上的愿望。
　　——希望我们能够长长久久。
　　——高考必胜！考进曙阳！
　　——周年庆十连出金！
　　——希望哥哥早日康复，带我去他的学校看看！
　　——希望能够和那个TA在一起。
　　——祝我的宝贝身体健康，平安长大。
　　——希望世界和平，人类幸福，文明繁荣。
　　都是战前大家的愿望。
　　他们一刀刀将自己的心愿雕刻在一小块木料上，挂上树梢，盼望它们能够成真。
　　即使到了星际文明的阶段，人类还是喜欢将未知的未来寄托在虚幻的期望上。
　　钱永逸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
　　都是些很朴素的愿望啊……
　　平凡，但是幸福。
　　钱永逸眨眨眼，拍了几张照片，给游然风发了过去。
　　她会喜欢这里的。
　　回到休息点，钱永逸边啃干粮边在脑中和游然风聊天。
　　秦安宁调出一张地图，放在他们两个中间，指着一条灰色的长线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大概就是有穿山公路可以走什么的，钱永逸没完全听进去。
　　钱永逸：【……你那么喜欢林梦成你们两个就一起去，挂愿望别带我。】
　　【不要嘛我还是爱你的！】
　　【切，算了，我不爱你，我现在爱的是新上线的限定角色。】
　　“钱小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钱永逸猛抬头，“嗯？嗯，在听。”
　　秦安宁注视着钱永逸的眼睛，显然并不是很相信。
　　但他没有于此说什么，而是说：“你应该是累了，好好休息吧，接下来我们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好，我吃完就睡。”
　　秦安宁起身关了门，灭了无人机的灯，就找了个地方躺着睡觉了。钱永逸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缩在斗篷底下玩手机。
　　月光裁下枝叶的影子，贴在蒙了层纸的木门上。影子随风摇动、变形，像是一场皮影戏。
　　可恶，就不该给游然风发许愿树的，现在好了，她硬要拉着钱永逸当电灯泡！
　　不行，要是真拉她去了，她得带上秦安宁，刚好这家伙也是闲着没事。
　　都一起旅游一起逃命了，一起当电灯泡也很合理吧？

　　他们走了好几天，终于，看到了城市外围的一些建筑。
　　岭城很大，当他们终于踏入高楼林立的市区时，又过去了两天。
　　炮火摧毁了高耸入云的建筑，他们沿着道路走了几百米，就不得不爬上废墟，在起伏的建材中艰难穿行。
　　这就是曾经被称作“星球之心”的城市。这里曾经是这个星球最繁荣的地方，却在炮击过后，因为来源不明的毒气泄露荒废了几十年。
　　这里以前也是一个旅游城市的来着，在这个城市尚且繁荣之时，有没有人会想到它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呢……
　　但是现在好像并不完全是荒废的，废墟之间还是有人影在穿梭的。
　　一对夫妻走出一座居民楼，几个孩子在楼上的窗口挥手告别；没被建筑物遗骸覆盖的街边，店主重新开张，粮食、衣物、调料、日用品应有尽有；学校重新传来了孩子们的朗朗书声，守在门口的保安跟着最响亮的读书声，口中念念有词。
　　不——不是废墟，那些建筑已经有了新的生命。现在的岭城正在重建，虽然缓慢，但至少已经不再是一座荒城了。
　　医院，商场，学校，居民楼，凡是受损不那么严重的，基本上都投入使用了。看来，毒气早就消散了。
　　他们在附近的一个旅馆办理了入住，把行李丢到里面后，又出来了。
　　钱永逸看着安居乐业的人们，问：“不是说这里没人了吗？”
　　秦安宁摸着下巴，打量了圈四周，“我上一次来的时候没人的。”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十一年前。”
　　“……”
　　十一年前，柳万岁还没遇见诺仓，多禾还没成立，钱永逸还在文件夹里，秦安宁这家伙就在外面鬼混了。
　　呵，老东西。
　　熟悉的频道自动接入钱永逸的通讯，一时间，通讯两端的人都愣住了。
　　钱永逸和游然风：【你怎么在这？！】
　　钱永逸：【啊，说来话长，大概就是在帮某个人逃命吧。】
　　游然风：【我和林梦成张筝在出任务，帮老板看商场。】
　　【商场？哪个？】
　　【我发给你，有空来看看吧，这里挺多好东西的。】
　　游然风将地址发了过来，钱永逸扫了眼，发现立这里并不远。
　　钱永逸刚要主动说去找游然风，游然风就说：【不过我现在不在，还没到我值班的时间，你先去玩会。】
　　【你什么时候值班？】
　　【快了，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钱永逸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游然风了，她很想再见上好友一面。
　　一想到可以再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钱永逸心中就一阵雀跃。
　　不过，带着秦安宁这家伙，她没法在那里干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进去逛一逛然后吃个饭，再逛两圈消消食，应该就够了吧？
　　钱永逸在脑海中规划了一下路线，装作不经意地将秦安宁往那边带了过去。
　　他们在街边的快餐店吃了顿地道的岭城菜，又在树荫底下听了会街头演奏，自然而然地，慢慢靠近了那家商场。
　　在商场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那一刻，钱永逸扬了扬下巴，说：“既然那个商场正在营业，咱们去看看里面有什么吧？”
　　秦安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视了一会那栋外墙有些发黑的建筑，才点点头，“行。”
　　话那么少……应该是察觉到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只是没有立刻拆穿她而已。
　　要是她直接说她想要见游然风，这家伙还得调侃她两个小时，很烦，还不如先瞒着。
　　他们走过这几年刚被清理出来的街道，走进了商场。
　　这个商场很幸运，逃过了轰炸，虽然玻璃被震得稀碎，至少还是幸存了下来。
　　商场内并没有空调，很闷。废弃零件拼成的换气扇在窗户上疲惫地转动着，一副随时都会罢工的样子。
　　不过里面确实挺热闹，操着本地口音的人们坐在一个个铺位里面高声说笑，旅客和本地人坐在空铺位的烂沙发上，分享着几十年漂泊生涯中的所见所闻。
　　儿童在奔跑，家长拿着扫把跟在后面追。老人带着孙子，在畜肉区跟老板砍价。一切都像战前一般平常。
　　也许，岭城在被摧毁之前，就是这般模样。
　　钱永逸简单扫了眼这一层的摊位，大致了解了一下这里出售的商品。
　　从枪支弹药到文具日用，从柴米油盐到人造营养剂，这里什么都有。
　　秦安宁朝着边上的一个弹药铺扬了扬下巴，“那款子弹不错。”
　　“现在要买吗？”
　　“用不着。”
　　钱永逸走了过去，拿起一款看着还不错的样品，仔细端详着。
　　嗯……原来是这么一个构造……下次试试能不能自己造……
　　老板放下手机，朝着钱永逸喊了一声，问：“小妹，眼光不错，要买吗？”
　　“还有更好的吗？”钱永逸故意问。
　　老板一愣，“这已经是我们这最好的子弹了。”
　　“算了。”钱永逸把子弹摆了回去，离开了。
　　“还想要更好的可以去化弓看看，那边有个叫沧礼的集市，卖的都是最好的！”老板远远喊，“不过要是应急的话可以买刚刚那款，那个也很好的！”
　　钱永逸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走出弹药铺，钱永逸假装对对面的书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走了过去，随便拿起一本砖头书翻了起来。
　　话说，过年回去的话，大概率会赶上多禾今年最后一次货物出售和年货采购吧？诺仓那么喜欢给年轻的成员安排工作，应该会安排她出去的吧？
　　刚好，可以给那个小女孩带本书过去。那边的小摊好像没有卖书的。
　　钱永逸将砖头书放回去，去教辅区挑了几本课本，细细阅读起了里面的内容。
　　秦安宁走了过来，在钱永逸身边站了几分钟，也拿了一本书翻阅了起来。
　　“钱小姐，据我所知，你可没有逛街的爱好。”
　　“我在多禾附近的集市那里交了个朋友，她妹妹没上过学，我想给她带点书回去。”
　　钱永逸说着，举起两本课本，朝着一个在躺椅里玩手机的老人喊：“老板，一共多少钱？”
　　摊主抬起头，扫了眼，说：“六十。”
　　“五十行不行？”
　　摊主思索了会，说：“可以。”
　　钱永逸去前台付了款，将课本塞进腰包里。
　　等到过年回去了，她就跟诺仓说要去贸易，把书交给——
　　毫无征兆地，外面炸起了一声巨响，钱永逸差点给吓得把拉链拽下来了。
　　众人停止喧哗，纷纷抬头，看向窗外。
　　什么也没看见。外面依旧是一片混杂着生机的荒芜。
　　死寂。
　　摊主朝着一个拿着沓纸质资料的年轻人喊：“小子，你四舅爷他死对头打过来啦？叫他们看着点，别打到我们这边来。”
　　“那家伙什么时候找到那么好的装备了？威力那么大！”远处的某个人高声问道。
　　“等会，我一会打个电话问问。”年轻人焦头烂额地说。
　　武装冲突吗？不太像啊，这种级别的震动她只感受过两次。
　　“据我所知，这个星球只有胡肯湾有这个威力的装备。”秦安宁轻声道。
　　钱永逸还没说话，又一声巨响，大地又摇晃了一下。
　　胡肯湾不会在这种地方使用这种武器，那这个动静，该不会是……
　　巨响再一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更加的近，更加的震耳欲聋，甚至，就连时间也被震得失去了原有的流速。
　　钱永逸看着悬停在空中的苍蝇，看着它几乎静止的翅膀。她转过头，看着秦安宁。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没有和平时一样转到她的身上。
　　完蛋了。
　　钱永逸瞳孔一缩，猛然朝秦安宁扑去。
　　玻璃爆裂，地板塌陷，墙壁和天花板像是脆弱的薄冰一般，碎裂，落下。
　　最后一刻，钱永逸的手抓住了秦安宁，死死将他护进怀里。
　　黑暗吞噬了日光，世界再一次回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