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尘埃》佚人闲和

51、第 48 章 傲娇还没退

　　晨，钱永逸的班次差不多结束了，这个班次的管理者提前把她放了。她还不想那么快回去，索性去湖边溜达一会。
　　湖边常绿阔叶林区有一条石板路，她这两天才发现的，此前她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这边会有一条长长的空地，直到有一次她顺着这条路走了几步，才发现脚底下支撑着她的不是泥土，而是坚硬的石板。
　　被落叶覆盖的石板路沿着湖边蜿蜒，时而没入土中，时而在覆盖物中露出半块砖，似乎是战前留下的观景道，不知从哪来，也不知道往哪去。
　　钱永逸踏上石板路，打算看看几十年前的人们在这条路上欣赏的是怎么样的景色。
　　东边高耸的山脉遮住了初升的太阳，天亮了，但村落还没完全走出黑夜。湖面倒映着蓝天，像是童话中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早晨的林子很热闹，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叶深处歌唱，声音听起来很像某个同事的手机铃声。
　　走了不知多久，钱永逸看着前方突然向陆地深入的湖岸线，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最后一块石板上，望着几十米开外的另一截石板路。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口咬掉了这片树林和土地。
　　应该是战火第一次烧过来时留下的痕迹。
　　钱永逸沿着年轻的湖岸线，走到了对面的石板路上。
　　再往前走，她能看到一座被植被占领的亭子。亭子立在湖边的浅水区之上，离湖岸仅仅十余米，却因为栈道的断裂，失去了和陆地的连接。
　　尽管它失去了栈道，还是有人能站在上面欣赏风景。
　　一个青年静立在亭中，乌黑的长发随着清凉的晨风，轻轻晃动着。
　　秦安宁很快就注意到了背后的目光，回过头。钱永逸习惯性竖了个中指。
　　秦安宁：“……”
　　他伸手召来无人机，回到了岸上，脸上完全是一副还未完全苏醒的困倦，“还没到换班时间吧？钱小姐怎么跑出来找我了？”
　　钱永逸撇撇嘴，“我提前下了，散个步而已。”
　　“正好，我也在散步，”秦安宁挑挑眉，“一起？”
　　“不要，我要休息会。”
　　其实她不累，她就是看这家伙还有点不清醒，一会掉湖里了还得她捞。
　　秦安宁一指前面的一块空地，说：“正好前面有一把长椅，我们去那休息吧？”
　　距离这里大概几十米远的地方，有几张正对着闽杨湖的长椅。其他的椅子都被毁坏了，只有一张长椅还完完整整地站在那，似乎是在等他们过去休息。
　　“……”钱永逸歪了歪嘴，跟秦安宁走了过去。
　　湖水轻轻拍着长满青苔的台阶，发出轻柔的呢喃。微风吹动着树林，在沙沙声中又带落了几片落叶。
　　秦安宁随手拍拍椅子上的灰，就坐下了。钱永逸在山地里滚了十来个小时，屁股比长椅还脏，看也不看，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们坐在几十年前留下的长椅上，不说话。
　　秦安宁似乎没完全睡醒，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眼神中没有了平日里的精明。
　　觉都没睡够，出来干什么嘛……
　　钱永逸靠在椅背上，仰起头，伸了个懒腰。
　　她的瞳孔中不再是波光粼粼的湖，是斑驳翠绿的树叶，以及枝丫缝隙中隐约可见的蓝天。
　　钱永逸微微蜷起嘴角。
　　其实，这个角度的闽杨湖也挺……
　　毫无征兆地，长椅散架了，他们都摔到了地上，摔得很狼狈。
　　落叶飞起，又落下，掉进钱永逸的衣领里，很痒，但她现在不知道先该拿出树叶还是揉她的屁股。
　　屁股好痛……
　　这一摔把秦安宁也摔清醒了。他们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开始笑了起来。
　　“这里还不错吧？”他问。
　　钱永逸点点头，“确实。”
　　要不是她早就适应多禾的生活了，她真的挺想在这里定居的。
　　这里只是居住环境比较与世隔绝，村民还是会时不时外出贸易的，有时候还会捡几个小孩或者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回来，整体并不封闭。
　　这里自然资源丰富，很适合养活这些不喜纷争的村民。
　　难怪秦安宁的老爸老妈会选择在这住个大半年呢！要是多禾的环境也有那么好就好了！
　　钱永逸爬起身，拍着背上和屁股上的脏东西。
　　秦安宁没有立刻起来，在地上坐了好一会，才慢慢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上班了，你慢慢逛。”他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慢悠悠地晃走了。
　　无人机从钱永逸身边缓缓飞过，跟着秦安宁消失在树林里。
　　钱永逸看着秦安宁离去的方向，居然有些不舍。
　　好无聊啊，她不想一个人在屋子里窝一整天，这家伙在的话至少还能斗斗嘴打打游戏什么的，走了的话那也太没意思了！
　　要不……

　　秋雨下了，淅淅沥沥，带来了北方的寒气。
　　雨点打在光滑的湖面上，涟漪一个个，一圈圈，此起彼伏。
　　落叶林的树叶早已变得金黄，但还未全部落下，挂在枝头上，随着雨点一点一点。它们拦截了初来乍到的秋雨，为地面的落叶争取到了最后的干燥。
　　钱永逸戴着斗笠，坐在树底下，看着细细的雨丝，发呆。
　　在屋子里待着确实是无聊，但在外面待着也没好到哪去，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打游戏罢了。
　　手机里的几款游戏能打的都打了，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好无聊啊……
　　鞋子踩在落叶上，一阵阵的，发出好听的脆响。
　　村里的少年们来了。他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手中拿着弹弓和长矛，有说有笑的，似乎是想在难得的空余时间出去打点小野味。
　　对哦，这里手机并不是人人都有，在她和秦安宁升级发电机之前，电力也不太够用，他们确实不会存在一起打游戏消磨时间的情况。
　　空余时间出去跑跑也好，既能强身健体，还能加餐。
　　原本钱永逸想装作没发现他们的，但一个少年发现了钱永逸，对小伙伴们说了句什么。他们立刻改变了前进方向，蹦蹦跳跳地朝着钱永逸走来。
　　……也行，至少不用干坐着了。
　　“姐，收割都结束了，不用再来提防野兽了！”一个小少年喊道。
　　钱永逸回过头，说：“我就看看风景。”
　　“我们这有什么好看的？”他们一脸的不解。
　　“好看啊，”钱永逸顿了顿，又看向闽杨湖，“我没见过这么大的湖。”
　　“你是从哪来的？”
　　“外星来的。”
　　一听到“外星”二字，少年们都兴奋了起来，“外星？能给我们讲讲外面是什么样的吗？”
　　少年们纷纷围着钱永逸，亮晶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等待大人讲故事的孩子。
　　钱永逸想要开口，但嘴只是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的星空依旧是死寂，但是却不再安宁。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讲述她所见过的宇宙，她对宇宙的印象并不是很好。
　　研究所，傀儡，战火，军舰，执刑官……除了这些，基本上就是孤寂，没什么好讲的。
　　钱永逸低下头，故作为难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被人贩子带到这边的，其实没怎么见到过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这样啊……”少年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什么。
　　钱永逸有些不忍心看到他们原来的热情以如此快的速度减退，她思考了一下，说：“要不，我来教你们用棍吧？”
　　少年们又亢奋了起来，“好啊！”
　　钱永逸从腰间取出一节短棍，在手中转了几圈，短棍变长棍，引来了少年们的惊呼声。
　　一个疤脸少年指着她的长棍，叫道：“村长说过这个，好像很贵！”
　　确实挺贵的，买的时候她都心疼死了……
　　“也还行吧，如果你们在外面干几单报酬高一点的任务也能买。”钱永逸故意一脸的轻快，就像她之前带叶途时一样，“好了，我要开始示范了，仔细看。”
　　钱永逸展示了几个比较实用的攻击方式，少年们有样学样，也跟着摆弄起手中的长矛。
　　学得很快，不愧是天天都要在山林里跑的孩子，肢体协调性很好。
　　嘶，按照她所熟悉的教学流程，接下来应该是实战了……
　　又教会了几个动作之后，钱永逸开始叫他们一个个和她对战。
　　少年们面面相觑，挤来挤去，钱永逸看不下去了，随便抽了个人出来。
　　被抽中的疤脸少年愣在那里，僵了好一会。边上拿着长矛的好友将矛塞到她的手里，一脸凝重地拍了拍她，像是要将疤脸少年送去战场一样。
　　“朋友，我们相信你。”一个少年郑重地说。
　　“去吧，不要给我们丢脸！”另一个少年也说。
　　疤脸少年深吸了口气，在朋友们的鼓舞下，一脸悲壮地走向了钱永逸。
　　……至于吗？
　　等会，她第一次和柳万岁实战时好像也是挂着要背水一战的表情，叶途刚开始实战时也是一副要豁出去的样子。
　　啊，看来人与人之间的相似性还挺多的呢！
　　钱永逸招招手，说：“你先手。”
　　疤脸少年思考了几秒，一咬牙，操着手中的长矛，笨拙地冲了过来。
　　……这家伙根本就没认真，刚刚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钱永逸故意卡着时机，在矛要劈到她身上时侧身一躲，疤脸少年的矛擦着她，劈到了地上。
　　钱永逸点点头，一脸的赞许，“可以可以，差一点就打到我了。”
　　疤脸少年愣了一下，嘴角没压住，微微上扬。她再接再厉，抡起长矛，再次出击。
　　钱永逸再次卡着时机，险险闪过。
　　这次的攻击自信了很多，打得比刚才好。
　　“出招可以再大胆一点，这样是很难真正打到人的。”钱永逸说着，收起了自己的长棍，丢给她的对手，“试试这个，中段有一个按钮，用力点按。”
　　疤脸少年接住钱永逸的棍，小心翼翼地端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这……这是……”疤脸少年有些语无伦次。
　　“试一下手感。”钱永逸扬了扬下巴，“你的给我。”
　　疤脸少年把矛递给了钱永逸。她新奇地摸索起了钱永逸的合金棍。
　　棍一节节伸长，围观的少年们又惊呼了起来。疤脸少年没做好表情管理，笑得有些失控。
　　看来他们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啊……
　　钱永逸不由得笑了笑。
　　既然那么喜欢，多给他们玩玩吧。电击功能需要指纹认证，他们用不了，可以放心给他们玩这条棍。
　　“继续。”钱永逸勾勾手。
　　“好！”疤脸少年高呼了一声。
　　接下来的对战中疤脸少年明显亢奋了不少，每一招都自信且有力，打得比原来好太多了。
　　嚯，好的武器还能鼓舞学员啊！当初教叶途时怎么没发现呢？
　　钱永逸一直在闪躲，一直到疤脸少年耗光了体力，她又接连点了几个少年上来实战。
　　经过少年们的观察，他们知道以他们的水平是打不到钱永逸的，于是他们每一个人一接过钱永逸的长棍，就开始肆无忌惮地进攻。
　　钱永逸从来不进攻，她时而闪躲，时而用手中的矛拆招，同时给尚且稚嫩的对手指点。
　　这样的教学模式很快就激起了少年们的积极性，在她指导完自己点的几个人之后，他们开始主动上来和她实战。
　　“嗯，对，就是这样，这个节奏很好，就是出招顺序可以再好好想想。”
　　“很熟练，如果动作再快点就好了。”
　　“进攻太急了，缓一下，不然体力很快就耗光了。”
　　“进攻的时候要记得提防一下敌人的动作，不然很容易受伤。”
　　少年们一轮接一轮上，眼中闪烁着对进步和陌生武器的渴望。
　　唉，要是叶途学的时候有这样的热情就好了……
　　这时，一个带有些许笑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钱小姐，怎么突然想再收几个徒弟了？”
　　钱永逸又躲过一击，没回头。她知道秦安宁那家伙在那边看了很久了。
　　不需要他出现时倒是刷新得挺积极……
　　“你有徒弟？”一个观战的少年问。
　　“你之前带过多少个人啊？”
　　“我现在拜你为师可以吗？”
　　少年们抛出一连串问题，钱永逸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能不能回答得过来。
　　秦安宁笑了笑，高声盖过少年们的声音：“在拜师之前，回去找一下村长吧，他有点事情想要找你们聊一下。”
　　少年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正在和钱永逸对战的那个少年停手，颇感失望地看着秦安宁。
　　“今天就先到这，回去吧。”钱永逸说着，将长矛丢给了最近的观众。
　　少年们略感遗憾。钱永逸的现任对手将棍子还给了她，回到小伙伴的队伍之中。他们朝钱永逸挥挥手，依依不舍地告别。
　　那一张张脸都挂着永别般的悲伤。
　　……怎么这个样子？是她的课太好玩了还是惹事了？
　　钱永逸也挥挥手，目送少年们离去。
　　“村长会不会发现我们吃他黄瓜了？”疤脸少年问小伙伴们。
　　其中一个少年摇摇头，“不知道，我觉得我们上次弄坏路灯的可能性大一点。”
　　“我觉得可能是想要算总账，之前我妹妹吧他家老母鸡吓得几天没下蛋他说要找我算账来着。”另一个少年不安地说。
　　……看来是惹事了。
　　少年们消失在树林中，钱永逸看向秦安宁，问：“你不上班？”
　　“休息时间。”秦安宁说着，朝钱永逸走了过去，“你呢？不睡觉？”
　　“睡不着，出来转转。”
　　秦安宁从兜里摸出一把圆润饱满的野果，往前一递，“吃不吃？这个比恶果味道好多了。”
　　“呵，长大了。”钱永逸笑嘻嘻地接过野果，随便擦了擦，塞进嘴里。
　　“……”秦安宁没说话，只是一脸习以为常地看着她。
　　果子脆脆的，酸酸的，甜甜的，味道很好。
　　但是她吃下去的话，最后也是要吐出来，很浪费。
　　她不希望需要靠这些食物维持生命体征的人类将食物带给她，它们对于赠与者的作用比对于她大多了。
　　钱永逸做了个鬼脸，把剩下的野果还了回去，“自己吃，我吃不惯这个味道。”
　　秦安宁没有接回去，只是抱着双臂，调侃道：“钱小姐真好恶果那一口吗？口味这么独特，让我更加好奇你的过往了。”
　　……能不要什么都往她身世那边扯行吗？！
　　“能说的我都说了，你爱信不信。”
　　秦安宁嘴角勾了下，看向仍然飘着雨丝的闽杨湖，沉默了许久。
　　钱永逸扬了扬手里的野果：“拿走。”
　　“上班了。”秦安宁转身离去。
　　钱永逸上前几步，“哎，喊你拿走你的果子你他妈聋了吗？”
　　秦安宁不仅没理她，反而小跑几步，消失在林间。
　　……死傲娇，送个东西还整这死出。
　　钱永逸看着手中圆润饱满的野果，咽了咽口水。
　　这个还挺好吃的……山里应该有很多这种果子吧？她吃了也没关系的吧？
　　既然秦安宁那家伙铁了心要给，那她也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