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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十一 M ...

  •   孟阿野头疼无比,他才回到春朝城想去春居取点东西,就被蹲守的商祺抓了个现形。
      孟阿野和他在客厅无声对峙,两个人谁也不肯退后。最后是孟阿野先开口,“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决定,商祺,不要拦我。”
      商祺抿唇:“…连哥哥都不叫了?”
      “这取决你的选择。”孟阿野第一次冷着脸和商祺说话,语气也截然不同,完全一副陌生的模样。受融合影响,他真正的性格疯狂生长挣脱了他人的规训,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我再说一次,不要拦我。”
      阪泉氏已出现在商祺身侧,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孟阿野闭了闭眼想说他不自量力,却连开口的欲望都失去了。他亮出渡润谛兰,斧刃和长剑要碰撞上的那一刻,一把紫银宝剑飞来,把他们各自逼退一步。他们同时看向剑来的方向——是道松落。
      他穿着一套月白常服,头发也梳理整齐,束成了一个高马尾,神色冷硬,“商祺。退下。”
      “滚!”商祺怒视他,“我早该杀了你这烂人。”
      道松落扔给孟阿野一柄钥匙,“去宅子里等我。”
      孟阿野看了眼目露哀求的商祺,“哥,争斗没有意义,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走过去和商祺脸贴脸,却在快要分离时感到了一点湿润。“邱碧笛尔说我会活下来的,你相信我。必须相信我。”
      他转身和道松落一起离开。

      “极阳满月之日就在明天。”孟阿野坐在那张紫檀床边擦拭着渡润谛兰,“你找到我的代行者了吗。”剑身映出孟阿野半张脸,冷光沿着剑刃游走,将他的眉眼切割得明明暗暗。
      道松落神色恹恹,“没有。”
      “那就用渡润谛兰杀了我。凌晨就动手。极阳满月持续的时间不稳定,一旦失手,大家都会完蛋。”
      距离零点还有两个小时。
      道松落没有应答,“…你不想问什么吗?”
      孟阿野蹙眉,“问什么?”
      “…过去。”
      孟阿野像是恍然大悟,“有什么好问的?”
      道松落背对他而立,站在窗户边上注视远方。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院中那池莲都像是凝固的。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辰亮得骇人,像无数只眼睛悬在天幕上,冷冷地注视着人间。星辰即将归位。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很久过后道松落又问。
      孟阿野不解,“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遗言、遗愿、遗恨。”
      “遗言、遗愿?”孟阿野把剑举到眼前,对着光检查刃口,“在相里家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那恨呢。”
      “有什么可恨的。”孟阿野冷嗤,“没有爱谈何恨。你倒是很恨我。”
      “我恨的从来不是你。”
      “弥珥忒丝就是我,我就是祂。玩儿这种身份切割没必要。道松落。李青山。你到底是想杀弥珥忒丝,还是想杀我,还是都想,还是都不想。你想明白了吗。”
      “…你们不是一体。”
      “我们有什么区别?”
      道松落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孟阿野:“区别就是我长着一张让你下不去手的脸,而祂让你恶心。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祂的样子,你杀起来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不对。”
      “哪里不对。”
      “祂是怪物,你不是。你是人,活生生的人!”道松落怒吼,双眼通红,“如果你是个怪物我就恨你了,我就恨透你了!”
      时间走到了十一点半。
      孟阿野冷漠地看着他,“那你应该继续恨我。”
      为什么要把恨说得如此简单?道松落的脑海里闪过血流成河的师门,闪过那些曾经和他亲密无间却变成面目全非的尸体的人,闪过破碎的大地,崩坏的天空。他好累。他恨了好多好多年。这些恨甚至无人可以倾诉,他曾经崩溃地意识到,他的恨要变成无期限的情绪了,但现在他懦弱地发现自己竟然想放下。他想放下。
      他不想报仇了。他已经杀了孟阿野很多,很多次了。道松落已经受够相互折磨的日子了。可一闭上眼,又会看见血色弥漫的那个日子,放下就意味着背叛,他怎么能,怎么敢背叛他们…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心肺都像被烈火烹煎,痛得道松落呼吸困难。
      “还有一分钟。”孟阿野走过去把渡润谛兰塞进道松落手中,“准备动手。”
      道松落开始耳鸣,他感觉天旋地转,手也开始克制不住发抖,这一次孟阿野真的会死,再也不会醒过来,连灵魂都不会剩下。不…不……
      十二点整。
      渡润谛兰砰的一声掉在地上,道松落崩溃大哭,“不要!我做不到!我不行!不行,小野你不能死!”
      讴泛林应声出现,卷起剑就往孟阿野腹部捅,但太迟了。孟阿野感到腹部一整痉挛,灼热又冷冽的感觉从肠子攀升到喉管,他干呕起来竟然吐出了一颗圆润小巧的石榴。小腹的弧度也变回平坦,仿佛未曾孕育过。
      刹那间天地都震动起来,孟阿野站起身,“…讴泛林,带他离开。”
      ‘嗯。’
      道松落的挣扎怒吼都被抛之脑后,孟阿野才后知后觉地绝望起来,他该怎么办?他还能做什么?
      大地都在震颤,所有星星都一齐熄灭了光亮,天空产生像眼睛一样的瞳膜,之中还有无数红血丝般的裂缝。尖叫,哀嚎,呼救。明明离这里如此遥远,孟阿野却感觉自己清晰地听见了,他的目光落到那颗石榴上,一滴泪落在地上。
      石榴溢出黑色黏液,它开始聚拢,像一团被揉捏的陶土,不断地扭曲、拉伸、折叠,每一次变形都比上一次更加巨大,更加可怖。成千上万根和眼球触手从它的体表生长出来,像老树的根系一样疯狂地向四周蔓延。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什么东西:有的是一张嘴,唇瓣翻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齿列;有的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搏动的血管。
      它的主体终于成型。那是一个庞然巨物,高耸入云,它的身体没有固定的形态,不断地在固体与流体之间切换——前一秒还是坚硬的甲壳,后一秒就变成了流淌的黏液;前一刻是肌肉虬结的触手,下一刻就化作了飘散的黑色烟尘。无数张脸在它的体表浮现又消失:有的是人有的是兽,还有一堆器官的随机组合,眼睛长在嘴巴里,耳朵挂在鼻孔上,舌头从眼眶中伸出来。
      这不是任何人类能够理解、能够描述、能够承受的存在。
      不可直视。不可倾听。不可理解。不可接近。任何尝试都会被祂的存在本身碾碎——你的眼睛会看见祂,然后你的脑子会拒绝理解你所看见的东西,你的意识会在理解与不理解之间被撕裂成碎片,最后你的灵魂会在这道裂缝中坠落,永无止境地坠落。
      太恐怖了。孟阿野直视这怪物,却并没有被灼烧,他们本就是一体,不会相互伤害。
      弥珥忒丝兴奋地挥舞触手,一根触手能覆盖一整座中城的面积,杀戮让祂愉悦地颤抖。祂说着人类无法理解的话,密密麻麻的眼球寻找孟阿野的位置。
      「小媃。吾妻。与我共享血色狂欢。」
      祂癫狂大笑,为自己带来欢愉,腕足将远在天边的雪山毁了个干净,弥珥忒丝不停呼唤着,「吾妻,爱妻小媃。我为你带来绝妙的献礼!」
      头…好痛…孟阿野甩甩头,他发现自己竟然克制不住地想要附和弥珥忒丝,好在濯枝雨帮他压制住了这年头,他咬牙拿上渡润谛兰朝那庞然巨物冲去。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根由不可名状之物编织成绳索,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孟阿野笼罩其中。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某种半凝固的液体,带着腥甜和腐败的甜香。
      孟阿野挥剑,渡润谛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将迎面扑来的触手斩成两截。断口处涌出黑色的黏液,溅在他的脸上、肩上,冰凉刺骨。触手落在地上还在蠕动,断裂处迅速长出新的肉芽,眨眼间便重新聚合成完整的形态。
      不够,远远不够。他斩断多少,弥珥忒丝就再生多少。那些被斩落的碎片不会消失,只会分裂成更多更小的怪物——有的是畸形的胎儿;有的是长满牙齿的肉团,在地上弹跳着扑向他的腿脚。它们嘶嘶叫着,用不存在声带的嘴吐露出模糊的爱语。
      「吾妻吾妻吾妻吾妻吾妻吾妻」
      弥珥忒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他的耳朵钻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那些字句本身像是活的,钻进组织缝隙便开始产卵,孵出更多细小的呼唤。

      「为何拒绝我,吾妻?」

      「为何抗拒我,吾妻?」

      「为何要与我为敌?」

      孟阿野喘息着,“我只是不能让你毁掉这一切。”
      「这一切?这一切有何意义?」
      「这些蝼蚁,这些尘埃,这些朝生暮死的虫子。他们算什么?他们甚至无法理解你的美。小媃,吾妻。与我合一。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世界的一部分。然后我们重塑一切。」
      「来。吾妻小媃。牵我的手。我们为何争斗。你是我,我是你,你我本是一体。一体何来敌人?来,牵我的手,然后我们去天上——你看,你看天上那些裂缝,那是吾降生时撑开的,漂亮吗?它们也是因你而生的。」
      孟阿野的剑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无数触手缠了上来。它们绕过剑锋,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腰腹,将他整个人拽离地面,悬在半空中。
      「不要怕,吾妻,不要怕。吾只是让你回家。」
      回家。回哪里?回到这团不可名状的血肉之中吗?回到一切开始之前那片漆黑无光的混沌中去吗?
      孟阿野咬着牙,将渡润谛兰换到左手,反手斩断缠住右臂的触手。黑色的黏液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液的温度和人血一样暖。他顾不上擦拭,借着下坠之势旋转身体,连斩数剑,将束缚双腿的触手尽数斩断。剑光在黑暗中绽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白花。
      他落地的瞬间单膝跪倒,左手撑地,大口喘息。身上到处都在痛——那些触手只是碰到他的皮肤,就开始将自己的存在灌入他的体内。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不断被稀释,像一滴墨水滴入海洋,正在被弥珥忒丝的意志缓慢而坚定地吞噬。他的思绪变得迟钝、黏滞,每想一件事都要跋涉过黑色的沼泽才能抵达答案。
      「痛吗,吾妻?」
      弥珥忒丝的声音变得轻柔怜惜。祂不再进攻,只是静静漂浮着,无数只眼睛同时注视着孟阿野,每只眼睛的虹膜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颤动。触手从四面八方将他围住,却没有再靠近,只留下一道道蠕动的、布满吸盘和眼球的墙壁,将他困在一个不断收缩的圆形空间里。
      「你累了。你很累了。吾看得出来。你为何总是如此疲惫?我见过你所有痛苦的样子,吾妻。你痛到睡不着的时候,吾在你体内听着你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痛苦也是欢愉,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让我痛苦,更让我欢愉。所以你也爱我。」
      「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闭、嘴。你根本不明白。”孟阿野站起身,握紧剑柄,“我讨厌痛苦。我更不懂什么是爱。你想错了弥珥忒丝,我不爱任何人,更不爱你,不爱自己。”
      “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他提剑怒喝,斩下了最近的触手。
      与此同时一道空间裂缝被打开,邱碧笛尔大跨步出现,她一击把弥珥忒丝劈成两半,乘着祂愈合的间隙飞快向孟阿野说明:“我杀不了祂!祂和我有本源关系,只能封印,「命轮」已经给出了指引,将祂封印进大陆背面的异空间口,但你们为一体,必须一起被关进去!在无尽的虚空里,你们会相互吞噬,相互消磨,相互成为彼此的牢笼。直到你们的灵魂被磨损殆尽——那不是死亡,死亡有终点。而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我算不出来也看不见!”
      “那就这么做!”
      “你确定?!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们堕入无间之后,我会启动Again的修复功能,外神弥珥忒丝和你所牵涉的因果将彻底消失,世界会走上没有你们的时间线,除了我、莱德浦狄奥,没有人能记得你们!”
      “好处说完了就快开始吧!”
      “你!”邱碧笛尔气笑了,“听着,这过程很痛苦,如果你活了下来,会更痛苦。但是痛苦也是欢愉的一部分。小媃。小野。活下去,即使活的很难看。”
      孟阿野不答,“祂快愈合了。”
      邱碧笛尔拿过渡润谛兰,剑光划出一道弧线,在大地上重重劈开一条裂缝。
      孟阿野从裂口中看见了大陆背面涌出的黏稠黑雾。那里面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每一只都在以不同的频率眨动,虹膜的颜色在疯狂地切换——红、紫、绿、蓝、黄,然后是颠倒的色相,然后是根本不该存在于可见光谱中的颜色。
      没有形体。只有注视——纯粹的、绝对的、毫无理由的恨,纯粹的、绝对的、毫无理由的爱。二者没有区别,在这里都是同一回事。
      “现在!”邱碧笛尔喝令。
      濯枝雨在孟阿野颈间发出一声清鸣。宝石寸寸碎裂,化作齑粉消散在夜风里。孟阿野被邱碧笛尔送进那具不可名状之物上。弥珥忒丝发出狂喜的尖啸——
      吾妻。吾爱。吾骨中骨。吾血中血。你终于——你终于——你终于——
      无数根触手在同一刻缠上孟阿野的身体。它们不再收敛那些倒刺与吸盘,不再伪装成温柔的拥抱。每一根触手都死死嵌进皮肤,勾住骨骼,吮住血脉。弥珥忒丝像是要把他拆成碎片再一片片吞入腹中。祂是这样想的。祂一直是这样想的。相爱就是成为一体,成为一体就是将对方彻底吞噬。没有分别,没有隔阂,没有你我。爱到这个地步,只有食与被食,只有吞噬与献祭。
      孟阿野没有挣扎。祂将他拽入怀中。
      邱碧笛尔双手结印,古老的语言从她口中吐出。整片夜空都被点亮,光柱从她脚下冲天而起,将弥珥忒丝和她自己笼罩其中。数道咒链从光柱中射出,缠住弥珥忒丝的触手、躯干、每一张正在狂喜的嘴、每一颗正在颤动的眼球。
      「▅■——!」
      弥珥忒丝暴怒。咒链被挣断的声响接连炸开,但更多的锁链从光柱中涌出,无穷无尽。
      “我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邱碧笛尔抬手,瑟薇出现在她身后举起弓箭。“以「癫狂」为刃——断因果。以「死亡」为枷——锁生魂。以「命轮」为钥——开无间!”
      箭矢射中弥珥忒丝,将祂一寸一寸打入裂缝。孟阿野没有犹豫,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拽,将自己和弥珥忒丝一同拽了进去。
      裂缝在他们身后闭合。邱碧笛尔站在原地久久伫立,轻声说:“Again。”

      无间没有光。
      没有光,所以视觉彻底失效。孟阿野连弥珥忒丝现在是何模样都看不清。
      他感受到弥珥忒丝就在他身边,或者说在他体内。他已经分不清哪些部分是他自己,哪些是弥珥忒丝。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他们的边界在无间中逐渐模糊,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墨水被倒入同一个容器,逐渐混合成无法分离的颜色。
      他们疯狂厮杀又疯狂J合。弥珥忒丝无论如何都会缠上来,不知疲倦。爱就是纠缠不休,祂说。爱就是无论如何被斩断都能重新长出来。弥珥忒丝的□□溅在他脸上,孟阿野在那时竟尝到了甜。但他失去味觉已经很久了,太久了,他被困在这里太久了,视觉、味觉、嗅觉都被剥夺,独留听觉还存在,但也退化了很多。孟阿野这时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应该是脑子彻底坏掉了。
      他忘记了很多事——时间、语言、常识,也忘了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回忆很久。他只能记得弥珥忒丝一直喃喃的‘媃’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早已不是人了。他的四肢还在,躯干还在,五官还在,但与此同时他也长出了触手、骨刺、不存在的嘴巴。祂和他相互纠缠,相互吞噬,相互撕咬,相互索取。在这片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尽头的虚空里,他们以痛苦为纽带,以欢愉为牢笼,将彼此困在同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中。孟阿野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快难以维持连续思考。无间的虚空没有参照物,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潮汐涨退。他的思维像一条被反复拉扯的丝线,越来越细,越来越脆弱。只有在弥珥忒丝缠上来的时候他才能短暂地清醒。祂的触手为他提供唯一的时间刻度。也许他应该数祂进入的次数。孟阿野想,第一千三百八十四次是多久以前的事。又或者是他被祂吞入体内又重新凝聚形体的次数。不记得了。
      他突然。
      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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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重置了,私密马赛米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