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依赖》松针牡丹水

3、三 香

　　无影香统领办公室门口，冷飞白和月氏夷两个人坐在门口等候，他俩一人拿本儿手册仔细研读着，时不时还交流阅读心得。
　　“‘第二百八十一条，如果闯祸或犯错不可以以任何形式惩罚，包括但不限于体罚，辱骂，必须心平气和地讲道理，如果错误重大，可以惩罚一周内不能接触甜食’啧啧，”冷飞白感叹，“要是我爸妈这样教我，我也不至于过来充公。”
　　月氏夷点头肯定，“太会养了，让我自己写一本怎么照顾自己我都写不了这么细。”
　　“你说，他那个反应是不是也是商祺教的？”
　　月氏夷托着腮，手指划过另一行字，“…应该是，早就听说商家的人都是怪物，如今的当权者更是怪物中的怪物。真是难搞啊……”
　　“喂，月氏，你应该知道点什么吧？”冷飞白挤眉弄眼，“黎司直找他的目的，是不是因为树网？”
　　“……”月氏夷沉默片刻，“应该是吧，除了那件事，我也想不通他的用意。”
　　“啊——”冷飞白长长叹气，“你说我们是不是也会跟玉统一样，变成那样子…”
　　“别说了。”月氏夷打断他，“使用天赋的代价罢了，统和我们没有区别。但如果有办法能解决的话…但愿吧，别说了，你手册看完了吗。”
　　“看看看，我继续看，真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冷飞白嘟嘟囔囔，“‘日常饮用水需使用特定品牌滤芯过滤，水温保持在……’”
　　“——保持在多少度？”
　　一个冷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两人头顶传来。
　　冷飞白和月氏夷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玉埋香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前。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自然地落在肩头，浅金色的瞳孔低垂，正落在他们膝头那两本手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随着两人的僵直，他抬眼盯住两人，让两人瞬间头皮发麻。
　　“玉、玉统！”冷飞白手忙脚乱地想合上手册，却被玉埋香先一步按住了。他的目光在手册内容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缓缓上移，扫过两人惊慌失措的脸，嘲讽一笑。
　　“看来是我给的工作太清闲了，让你们有空在这里研究怎么伺候人？怎么给人当仆人？”
　　冷飞白快要被吓死了，试图最后挣扎一下：“不是，玉统，我们是在熟悉新同事的……”
　　“新同事？”玉埋香打断他，“我怎么不知道，无影香什么时候改行开托儿所了？还是说，你们觉得这里缺的是需要捧在手心的花瓶？”
　　他的视线掠过手册内页，看到那些条条框框，眼神里的讥诮都要满出来了。“商家倒是养了个好玩意儿，”他轻嗤一声，话语刻薄，“黎司直犯病了怎么还不去治，塞这么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关系户进来，是打算让我们全体轮流给他当保姆，还是指望他靠那张脸去感化敌人？啧。”
　　他伸出手，指尖在冷飞白那本手册上点了点，“这种东西，留着只会腐蚀意志。”说着，玉埋香毫不客气地将冷飞白膝上的手册抽走，然后目光转向月氏夷。
　　月氏夷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玉埋香眉梢微挑，“怎么，月氏组长也对这些饲养指南爱不释手？需要我亲自帮你清理一下脑子吗？还是你想背背无影香的员工守则？”
　　月氏夷一个激灵，立刻双手将手册奉上。
　　玉埋香接过，将两本册子叠在一起，语气淡漠：“还有呢。”
　　冷飞白连连摇头，“就，就两本。”
　　玉埋香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盯得两人冒冷汗。月氏夷知道瞒不下去了，赶紧把另外一本也拿了出来，“只有三本，玉统。”
　　玉埋香冷哼一声，“B组西区昨天递上来的报告我看过了，漏洞百出。冷飞白，你今天之内给我重写。月氏夷，A组上个月的内部考核结果分析，下班前我要看到详细说明和改进方案。”
　　他转身留下最后一句：“下次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东西上，我不介意送你们去边境线吹吹风，醒醒脑子，十分钟，我要见到那个小花瓶，还有把你们的任务汇报准备好。”
　　说完，他不再多看两人一眼，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严，冷飞白才长长舒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吓死我了……我操这杀神今天怎么出来了，不是只叫号不出门吗？这下完了，商老板要把咱俩一起剁了喂狗了。”
　　月氏夷倒是慢慢直起了腰，脸上惊惧褪去，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她轻轻哼了一声：“怕什么。”
　　“嗯？”
　　“那本手册，”月氏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微勾，“我差不多，都记下来了。”
　　冷飞白瞪大眼睛，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牛还是你牛。”
　　月氏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低声道：“走吧，去接小花瓶，不然又要被商老板弄死之前，我俩还要在这儿死一死。”
　　“……我真是受够了。”冷飞白欲哭无泪，“我的上司能不能变成正常人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玉埋香头都没抬，处理着文件。黎司直扔给他一个大麻烦，自己甩甩手就不管了，他满脸阴郁，连手上都用了几分力，文件被他捏得吱吱作响，不堪重负。他迟早要把这老家伙做成刺身喂狗吃。
　　门被推开，冷飞白和月氏夷硬着头皮带孟阿野走进来，冷飞白小心翼翼地开口，“玉统，人带到了……”
　　玉埋香烦躁地拍桌，“让那个花瓶滚近……”
　　他的话卡住，表情也僵住，脑子宕机了一瞬。
　　一股熟悉的香味在他鼻尖萦绕，这个味道他在夜里闻了千百次，甜蜜的，梦幻的，隐秘的。橙花混合着雪露草，交织成了微凉新雪味儿，橙花在其后被沉木挟裹，激发出了浓郁的甜味儿。
　　这是红杉‘雪’系列香水最有名的一支，但又有所不同，红杉香水的尾调到这里就结束了，而孟阿野身上还有一点勾得玉埋香日思夜想的，含苞待放的蜜柑花的味道。
　　蜜柑花很常见，但是混进红杉香水的蜜柑花并不常见，这意味着这款香水是某人的私定，或者某个家族的私定。
　　红杉对私定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玉埋香也不能动用私权去查这种隐私相关的问题，因此他一直没有找到他。
　　他的……初恋情人。
　　事实上，是前任网恋对象。
　　他猛地抬头，视线锁定在两人身后的孟阿野身上。青年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一条直筒牛仔裤，发尾还是湿湿的，应该是太着急没来得及吹干。
　　生病了怎么办，玉埋香立刻联想到其他地方。他们分开的六七年里，他把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每一次的通话录音都听了看了成百上千遍，他知道他身体不好，知道他经常生病，就是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玉埋香看着孟阿野微微发红的脸和低垂的眼，看上去不太开心。
　　是因为自己刚刚说的话吗？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气一声，放轻了声音，“你…孟阿野是吧。”
　　孟阿野低声称是，他被玉埋香吓到了，他身边的人从没这么吼过他，更别说被人骂是花瓶。啊…忘记带匕首了。
　　玉埋香站起身，“坐这儿来。”
　　他敲敲办公桌对面的位置，自己去一边倒了杯热水给他放在桌上。
　　冷飞白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还时不时拉拉月氏夷的衣袖，小声问她，“我是不是出幻觉了？”
　　“……”月氏夷不想理他，她也很惊讶，但面上不显，只是微眯起眼睛有了些猜测。
　　孟阿野抿唇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点，但还是克制不住地红了眼。
　　是气的。
　　孟阿野恶狠狠地想，迟早他会还回去的。他可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脾气，只是乖巧能让他生活得更舒适。由于商祺的娇纵，导致他在其他方面的叛逆期格外地长且恶劣，而且非常记仇。虽然本质上是个好人，但脑子里有很多坏得紧的想法。
　　比如现在，他想问玉埋香。
　　是不是自己断崖式分手的前任。
　　孟阿野端起水杯，目光挪到桌子一侧的透明展柜上，里面放的是电影《爱神》的限量周边，一颗插满箭的毛绒爱心。这颗心并不是公开售卖的，而是他花钱让主演亲手做的，跟其他人自制款不同，他这个有主演绣上去的签名。
　　现在那个签名正印在面向他的这一面。
　　真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喝了口水，刚刚还说他是花瓶，现在又这样，是认出来了吗？
　　怎么认出来的？他跟玉埋香分手得有六七年了，玉埋香是他初恋，他们是在甜品同好群认识的，然后一起打游戏聊天，但是并没有交换过照片，本来打算线下见的。
　　然后……
　　然后他被玉埋香断崖式分手了。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等了很久最后等来对方冷冰冰一句。‘对不起，我们不合适，我们分开吧，我会补偿你的。’
　　哇塞，真是无情。
　　孟阿野看着杯子里的水波，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在网上交友了，也拒绝和除了朋友以外的人一起玩游戏。
　　玉埋香最开始给他打过钱，被他退回，然后又是送等价的礼物，他也不收，反正最后会回到原主人手上。他那段时间在读书，地址填的是学校，没过多久就毕业了，所以并不清楚玉埋香有没有继续寄。
　　管他呢，他无所谓地想。
　　玉埋香看他低着头，以为他还在难过，有些僵硬地开了口，“刚刚，不是在说你…别介意……”
　　孟阿野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而一边的两人下巴都要掉下来，这是第一次他们听见这杀神的道歉。冷飞白腿软地站不住，还是月氏一直撑着他。
　　“叫我玉统就好。”玉埋香坐回位置，“在这里还习惯吗？缺不缺什么？”
　　“挺好的，哥哥和姐姐都很照顾我。”孟阿野礼貌地笑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玉埋香的脸，他还是觉得玉埋香的脸很对自己胃口，而且身材也很不错，要是说话再好听点儿就好了，“玉统的声音……有点耳熟。”
　　玉埋香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声音总有相似的。”他迅速转移了话题，“关于你的工作安排，我考虑了一下。无影香的情况比较特殊，新人需要尽快熟悉各项流程和规则，同时，你……本身也比较特别。”
　　在冷飞白和月氏夷惊讶的目光中，玉埋香继续说道：“所以，现在开始由我亲自带你。你的日常工作和学习，全部由我直接负责。每天跟在我身边，我会教你需要掌握的东西，你也不用叫我玉统了，叫老师就行。”
　　“一定要跟着你吗？可是我想让冷飞白组长带我。”
　　冷飞白：“！！”祖宗别搞！他要被恐怖男的眼神射穿了呀呀呀呀！他拼命给孟阿野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结果对方完全不管他的死活，只是一脸无辜地望着玉埋香，并且添油加醋。
　　“不可以吗？我就想跟他一起玩儿嘛。”
　　冷飞白发誓，他绝对在孟阿野头上看见恶魔角了！
　　月氏夷决定拯救一下快死掉的搭档，“小野，跟着玉统可以接高等级任务，而且玉统很靠谱，能带着你好好玩。”——蓝色手册秘籍：请不要告诉孟阿野任何可能接触危险项目的机会，否则他会展露出极大的兴趣和渴望。
　　反过来说，这样也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对吧。
　　孟阿野果然两眼放光，崇拜地看向玉埋香，“真的吗？！会很刺激吗！”
　　玉埋香赞赏地看了眼月氏夷，“…嗯。”
　　“好，那就请老师多多关照了。”孟阿野甜甜一笑，让在场另外三人都怔愣了片刻。
　　冷飞白忍不住想：果然本色还是天使吧，长得像天使，笑起来像天使，说话也像天使，而性格像恶魔这件事就被完全忽略了啊！
　　“……你先挂名到B组，办公室…月氏，你去给他开一间单人办公室。”
　　孟阿野迫不及待地举手，“可以装一个投影屏吗？我想打游戏。”
　　到底是来度假的还是来上班的！冷飞白含泪开口，“恐怕不行呀小野，咱们工作区域是不能装这些的。”
　　玉埋香挥挥手，“装吧。”
　　干嘛拆他的台！
　　“可是财务那边恐怕…”月氏夷认真思考起来。
　　喂喂喂月氏你怎么就接受这个离谱的要求并思考可行性了啊！
　　“不用走公账，”孟阿野写了一串电话号码，“给，这是专门负责我生活用品的哥哥的联系方式，你们只要跟他打电话说要什么就会直接送过来啦，哦或者小程序下单也可以，哥哥有给我做过内线购物的程序。”
　　冷飞白和月氏夷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句话：有钱真好。
　　“行了，去安排吧。”玉埋香微微松了口气，“我单独交代点事，等会儿带他去。”
　　“是，玉统。”月氏夷反应极快地拉了拉冷飞白，两人迅速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时冷飞白还很恍惚：“我刚刚是不是在做梦呀，月氏。”
　　月氏夷倒是比较平静：“你有没有觉得，统儿可能疯了。”
　　“你说的有道理，应该是这样。”
　　月氏叹气，“行了行了，我们去开办公室吧。他有玉统亲自照顾，商家那边应该也能放心……吧？”她说着，自己也有点不确定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你觉不觉得，他俩有点怪？”
　　冷飞白双手抱头，“有点怪？你确定是有点怪？不是特别？”
　　月氏夷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俩好像认识？”
　　“认识？”冷飞白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什么什么什么？”
　　月氏：“我怎么觉得，他俩有一腿？”
　　“……”冷飞白做思索状，“嘶…这……诶！！！”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玉埋香注意到孟阿野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角落的垃圾桶——里面正躺着那三本被他称为保姆大全的手册。他内心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勉强维持镇定，抽出了一本新手手册递给孟阿野，“先看看这个，了解无影香的基本架构和纪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自然：“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我让……”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孟阿野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玉老师，你不喜欢我吗？”
　　玉埋香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呼吸一窒，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冷白的皮肤也泛起一层淡红。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没有不喜欢你。”
　　孟阿野歪了歪头，“哦，那是什么？”他看向玉埋香的手腕，那里缠着绷带，似乎什么东西在其下搏动。
　　玉埋香语塞，下意识把手往后藏了藏，“…不该问的别问。”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却不敢与孟阿野对视，只能落在他握着水杯的纤细白皙的手上，细细的，光滑的，看得玉埋香有些眼热。“我前面的话……确实过分了，我向你道歉。”
　　孟阿野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兴味跟浓，他原本也就是想吓唬他一下，没真想怎么样。毕竟……这张脸，这身材，再加上疑似苦衷前任的身份，实在让他很难真的讨厌起来，而且认错态度又快又好，让他很满意。不过他手腕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活物吗？
　　孟阿野思索着点点头，“知道了。”
　　玉埋香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犹豫了一下，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孟阿野身边，随即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发丝柔软，而且很香。玉埋香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很快收了回来，背在身后，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保留在手上的一点水汽。
　　“别多想。”
　　“我既然决定亲自带你，就会负责。无影香……没你想的那么可怕，适应了就好。”
　　“……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下，我收拾几份文件，然后带你去熟悉一下无影香各部门的环境。再带你去工位上。”
　　孟阿野乖乖点头：“好。”
　　他站起身，步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在转身的瞬间，轻轻笑了笑。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玉埋香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像是脱力般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感觉比处理一整天棘手的文件还要疲惫，但内心深处又升起一点别的心思。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的垃圾桶。那三本蓝色的册子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玉埋香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几秒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走过去，弯腰把三本手册捡了起来。只留下一本塞进柜子深处，剩下两本都扔进了碎纸机。
　　好吧，自己认栽。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而且……
　　玉埋香皱眉，黎司直想从孟阿野身上得到什么？更奇怪的是商家居然会放手，为什么？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抿唇，眉间戾气很重，最好不要是……
　　黎司直，别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