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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零·濡鸦 上 ...

  •     序
      水,是日上山的御神体。它孕育生命,亦接纳终结。
      山涧溪流自彼岸湖而下,川流不息,声似低泣呜咽,终汇入清可见底的楔之渊。
      禅院惠踏上这块被湿冷雾气萦绕的土地时,便清晰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夜晚的空气吸饱了水分,沉重得压入肺腑,
      他为寻找父亲禅院直哉而来。那个男人多年前踏着火焰般灿烂的夕阳,登上日上山,再无音讯。
      惠的“影见”在这座山上异常敏感。水汽贴着薄薄的肌肤,仿佛随时能触碰到被裹挟水中,那些相信在此地接受审判才是“正确的死亡”的人们遗留的思念。
      他跟随着父亲残留的微弱“身影”,顺着豁口的石阶,钻过破损的栅栏,涉过无波的河流,进入了无人问津却仍然巍峨的神社。
      不知几时。
      水波一荡一荡,轻抚耳廓,起起伏伏水声将他唤醒。
      浑噩的晃着身体,单薄的衬衫濡湿,透着淡色肌理,脚下是坚实的木板,没及腰间的死水随他的动作,摇荡起圈圈波纹。
      潮湿的冷意顺着布料沾染皮肤,惠的神志渐渐苏醒。
      水,缠绵着卷过,发出无声的诱惑。
      灰暗的光线下,白衣绯袴的巫女们苍白到半透明的身躯自水底浮出,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似要将他缠绕,共坠黄泉。
      惠艰难跋涉,森寒的水如有意志般阻挠。穿过木制回廊,是扇紧闭的大门,刻有精美雕花的门环久无人用,积着灰尘,与水相溶化作絮状。
      前逃无路,后有追兵。
      他试探着转入回廊的一侧。
      被水浸透的黑衣新娘随流淌的水洼缓步而出,直面着惠。新娘分明低着头,没有看他,却令绿眸少年寒毛直竖。
      顾不上巫女们的威胁,他转身折返。
      方才紧闭的大门,此时确是开启的状态,同样的无光,同样的被水淹没,唯一的不同是这个广间中,赫然供奉着一只半人高,足以装下他的箱子。
      禅院惠顾不得许多,一股脑钻了进去。
      陈旧的大门迅速合拢,无声却杂乱的絮语,迫使他涉水前行。
      顺序陈列的博古架间,路线没有过多的选择。少年横穿而过,试图寻找任何缝隙或出口。
      就在他越过中间时,漆黑的箱笼却骤然无声开启,一只惨白半透、指甲青黑的手猛地伸出,面白唇紫的女人扑面袭来。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闪躲不及间,惠被女人死死攥住小臂,刺骨的寒意顺着两人接触的肌肤蔓延而上。他面色煞白,心下骇然,一时脚下不稳,被拖得一个踉跄,向着那深不见底的箱笼滑去。
      少年紧咬牙关,用尽力气将身体向后仰去,重心下沉,试图依靠重力与之对抗,古板无波的水流因他的剧烈挣扎而动,发出“哗啦”的声响。
      只是,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冰冷的水不断呛入口鼻,他挣扎的意志被一点点瓦解,脚下仿佛陷入松软的泥沼般无力,身体被一寸寸拖入柩笼。最终,少年力气耗尽。
      沉重的箱盖于头顶合拢,带走最后一缕微光。
      大半身子沁入水中的绿眸少年在黑暗与寂静中,渐渐失去意识,陷入了无光的梦境。
      一
      对五条悟而言,委托七海建人寻找“冥照”,并非一时兴起。
      作为一名凭借家传射影机从事除灵工作,并以此积累素材进行创作的灵异小说家,他对这类超自然物品有着极高的敏锐度和好奇心。
      他将任务交给七海时,用戳着一角奶油的叉子随意地点着写着‘一缕庄’字样的便签纸:“七海,帮我留意一下这个。日上山脚下那家废弃旅馆,据说有本旧相册,可能记录了些有趣的东西哦。”声音带着惯常的跳脱,宛如无垠碧空的秀美蓝瞳里洋溢着满满的求知欲。
      “这是射影机。”
      七海建人将五条悟的委托视作恰当的训练,交给了活泼的粉发助手虎杖悠仁,他将一台保养得当的旧式照相机递过去时,动作一丝不苟。
      七海单手挽着浅蓝色西装袖口,语气平稳地解释:“灵异科学家麻生邦彦设计的照相机之一,借助特殊的胶卷,它能捕捉到不该存存于现实之物的影像。在某种条件下,甚至能短暂干涉空间边界,将‘另一边’的事物暂时拉过来。”他调整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严肃地落在虎杖身上:“小心使用,不要加班。”一言一词间,吐露着对年轻人莽撞性格的担忧。
      “酷哦,这就是五条老师那台射影机的同款吗?”虎杖兴奋地接过相机,上下翻转着把玩,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一样,琥珀色的双眸闪烁着跃跃欲试地光芒,充满了干劲:“交给我吧。”
      ‘一缕庄’旅馆匍匐于日上山脚下,不算核心区域,破败的旅馆建筑里却依然遍布着过去的遗留。
      顺着层层散落的瓦砾,虎杖小心地绕过走廊里招荡的苍白臂丛,凭借着射影机的细微嗡鸣和与生俱来的无畏,最终抵达了旅馆主人曾经的房间。
      艰难的挤过被泥土掩埋过半的通道,少年站在漆面剥落的破旧门前,艰难咽着口水,汗毛调皮的打着卷,原谅他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实在是得到新玩具过于兴奋,令他一时遗忘了,‘一缕庄’的主人正是在这间房内自杀身亡。森然的细风不知从哪里吹过,少年打着冷颤,一鼓作气,冲进了房间内。
      昏暗的房间内,空荡荡的,虎杖瞬间瞪大了双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探寻起来。可不论怎么看,这里都只剩下残垣断壁。
      粉发少年皱紧了脸,呜咽抱头:“不会吧,第一次独自完成委托就要以失败告终吗?”
      正当他垂头耷脑之时,手中的射影机嗡嗡作响,指引着他,将取景框对准一块空地。
      “咔嚓”一声,在特殊胶卷的作用下,属于民俗学家度会启示的相册被悠仁从“隐世”拉回了现世。
      虎杖弯腰拾起相册,像是终于完成了一场精彩的寻宝游戏般,蹦蹦跳跳地带着战利品去寻信赖的长者。
      “刚好下午五点。做得很好,悠仁。”看着虎杖悠仁全须全尾归来,金发青年明显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替粉发少年拂去身上因爬过破碎通道而沾上的灰尘。
      两人随后一同返回了古董咖啡店。
      七海出于专业人士的严谨,仔细检查过整本相册,确认其上并未附着明显的危险气息后,才将其妥善邮寄给五条悟。
      而对五条悟来说,接收这本相册也让他更接近那熟悉又陌生的梦境,他收敛了素日里轻浮的笑容,澄澈的蓝眸眨都不眨地专注扫过每一页泛黄的纸页。
      然而,当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张清晰的立于深色箱笼上方的棕发少女照片时,鸟羽般纤长的睫毛下意识半敛,清透的瞳孔轻轻颤动。
      陌生的惊悸虏获了他,那显然不是发现灵异现象的兴奋,而是某种回忆被重重挖掘、触碰的困惑。
      那纠缠不休的梦境碎片隐约于他眼前重演,星星点点的昏昧火把、少女棕色的长发、手中短刀那令人厌恶的扎实触感、身体坠入箱笼的沉重闷响……每一个细节都带着诡异的实感,仿佛不是在回忆梦境,而是在重温记忆一般。
      是他做的吗?如果梦是真的,又意味着什么,他伤害了那名少女吗?
      五条悟独自坐在沙发上,周身被舒适柔软的布料包裹,却无法驱散他脸上的阴霾,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本相册静静在一旁摊开。
      作为常年处理超自然事件的专业人士,他深谙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时常模糊不清的道理。但这一次,谜题毫无疑问地指向了他自已。
      “这不是素材……”他低声自语,声音因兴奋而隐隐有些克制的沙哑。强烈的好奇与陷入麻烦之中的不祥预感交织,形成了更强的驱动力。
      焦急思衬,五条悟单手抓向相册。霎那间,手指一岔,老旧的相册整本散落,夏日柳絮一样,纷纷洋洋。
      白发男子只好垮着脸,一张张拾捡起来。散落的旧相片里,身着白无垢笑容羞涩的黑发青年,吸引了他的视线。
      二
      寻回那本诡异的黑白相册后的数日。七海建人再次动身,前往日上山。
      这次,他接受了一位焦急母亲的委托,寻找她离家出走的儿子。
      理性如七海建人,虽然深知日上山的危险,但出于职责,也出于对一位母亲声泪俱下的卑微请求。他义无反顾地带上了那台射影机,再次涉足那被湿冷雾气所笼罩的山域。
      然后,正如此前许多怀揣着各种目的进入日上山的人们一样,他的信号也彻底中断了。
      消息传回古董咖啡店时,虎杖悠仁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影见”无时无刻不在试图诉说什么,却被轻薄的水汽所阻拦。
      不久后,名叫津美纪的少女面染忧色来访,声称自己曾委托七海先生寻找一位名叫禅院惠的朋友。可七海早已失踪数日,虎杖也无法联系到长者,少女失落而返。
      津美纪的到来,也让虎杖悠仁那颗安静等待的心,无风起浪。接二连三的失踪案件都指向日上山,虎杖再也坐不住了。
      他冲进七海建人位于咖啡店二楼的房间。室内一如他本人,整洁得近乎刻板,唯有桌上放着几封散开的书信。
      不多时,樱发少年找到了津美纪的委托信和黑发刺猬头少年的照片,照片的背后,七海写下了备注:“最后出现地点,形代神社。”
      粉发少年突然想起,那位眼含热泪地母亲来访的那个晚上,娜娜明瘦削的手不停地打转磨着他看不出品种的咖啡豆。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坐在乳白的圆桌旁,喝着暖呼呼的饮料,分享着微苦的巧克力布朗尼。
      少年受能力的影响,经常因他人的情感陷入莫名的痛苦之中。温柔成熟的娜娜明看透了这一点,默不作声,却为他准备了餐点。
      沉默许久,悠仁按耐不住,琥珀色的眼眸满是疑惑:“呐,娜娜明。为什么不能应下她的委托呢?”
      搅拌着咖啡液的白瓷汤匙轻碰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被神隐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去找,大概率带给家属的只有失落和痛苦,”金发青年抿了一口漆黑的液体,眉头轻蹙,添了块方糖:“就算是我,在踏入日上山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回来。”
      闻言,少年慢慢垂下头,用力戳着盘中甜点。
      “别想太多,虎杖。那是大人要做的。”七海放下杯子,笑着戳了戳粉发少年的鼻子。
      对失踪多日的七海的担忧战胜了恐慌,顾不得已是深夜,虎杖抓起手电筒,毅然决然踏上前往日上山的路。

      三
      山中的气场比‘一缕庄’更加险恶,充斥着无形的薄雾。
      虎杖顺着爬满青苔的滑腻石阶,顺着上山的旧路前往楔之渊。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娜娜明也应是顺此路入山的。
      一路上,脖颈扭曲的上吊者、肢体反折的坠崖者、积着厚厚灰尘的帐篷……无数充满攻击欲望的自杀者之灵自林间、水边浮现。竖起的寒毛时刻警告着虎杖日上山的危险,站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将命悬一线。
      依照七海笔记的提示,悠仁绕过危险的小路,抵达了水潭。
      月亮仿佛被天狗叼走般暗淡,楔之渊墨色的水面死气沉沉,仿佛将要吞噬所有生命。
      陈旧的注连绳前,他捡到了七海建人的射影机,里面装载着几张老式胶卷。曾经保养完好的它,就那样被遗弃在湿滑的石头旁,像是主人突然遭遇了不测。
      旁边还有几张被水汽浸得字迹模糊的笔记。虎杖拇指并食指艰难的抖了抖上面的水,勉强辨认出字迹:
      ‘看取’非超度,乃见证。影见巫女需亲历自杀者之死,吸收其苦痛,予其‘无痛’之逝。
      少年不适的吸了吸鼻子,夜晚的日上山,阴森的可怖。
      冰冷的气息骤然逼近。
      虎杖猛地抬头。
      白衣绯袴的巫女灵体无声地出现在眼前,她的眼神空洞悲悯,带着强烈的执念,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要“看取”他的恐惧。
      虎杖骇然举起手中的射影机,闪光爆开,巫女尖啸着消失,又旋转着舞步袭来。
      虎杖且战且退,凭借射影机艰难地开辟道路,终于穿越整片不知之森,抵达了形代神社。
      这座破败的小神社寂静无人,木制的台阶上洋洋洒洒排布着满满的人形,似乎是供奉已逝之人代偶的地方。
      社前的小河边,他找到了七海建人的铊刀。连武器都遗落在此,娜娜明到底遭遇了什么?虎杖的心沉了下去。
      粉发少年试图进入形代神社。然而,神社的大门被某种力量关死,射影机毫无动静。天色渐晚,山雾浓稠得化不开,怨灵的活动也愈发猖獗。
      虎杖不甘的舔着干涩的唇,前行无路的情况下,继续待在这里无异于自杀。哪怕是为了七海,他也必须回到咖啡店稍作休整,从长计议。
      下山的途中,少年再次经过楔之渊。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令人心悸的景象。
      身着白色巫女服的尸体,如同被露营者抛弃的垃圾,随着轰鸣的水流被冲下,堆满下方楔之渊的浅滩。
      虎杖脸色苍白,手心沁着薄汗,带着七海建人的射影机和短刀,以及满心的忧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山。
      四
      白发青年俯身,逐一拾起散落一地的泛黄照片。就在触碰到其中一张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盈透的蓝眸闪过一丝诧异。
      那张照片上,是一位身着白无垢的青年。厚重的角隐帽略微倾斜,露出小半张侧脸,线条优美的下颌,唇色极淡的狭唇以及一缕垂落的奇怪刘海。整个画面弥漫着静谧的美感,不像是寻常的婚礼纪念。
      恍惚间,照片上的青年对着他微笑,深色的眉眼含苞待放。
      五条悟仿佛听到了丝线般柔软坚韧的声音在他耳边诉说:“一起迎来终结吧。”
      低语似乎带着清晰的嘲弄与难言的悲伤。
      “身穿白无垢的男人?”五条悟低声念着,顺势捋过照片的边缘。作为灵异小说家,他见过无数光怪陆离之事,但这张照片所带来的违和悸动,远超寻常。
      他猛地想起相册的出处,想起七海提到过的,关于日上山“吸引求死之人”“以水为御神体”的信仰,以及“人柱”的传闻。
      他的梦境、棕发少女的冥照、还有穿着白无垢的陌生青年……它们之间,是否都与那座诡异的日上山存在着某种联系?他自己,又在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需要答案,他想…找到照片上的人。
      五条悟迅速将所有照片收好,尤其是那张白无垢青年和棕发少女的,小心地放入随身行李。他走到书房的一角,打开特制的保险柜,里面静静躺着一台更为古老的射影机,这正是五条家传承下来的,拥有奇特力量的射影机之一。
      他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机身:“日上山。”他低声念出这个地方,仿佛在下一个战书。
      与此同时,远在山中的幽之宫内。
      水中的恶念像沾满呕吐物的抹布一样令人反感。
      沉入箱笼,浸没于冰冷泉水中的禅院惠,在无边的黑暗与窒息中起起伏伏,并未彻底失去意识。强烈的求生欲,或者说,想要找到父亲的执念,支撑着他。
      恍惚间,他仿佛透过箱壁,“看”到了模糊的景象。
      穿着濡湿地黑色和服的高大身影,正站在幽暗的水中,水波扭曲了光线,融金般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投下。
      那身影缓缓回头,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惠无法听清,只感到深切的悲伤扑面而来。
      那身影,似乎与惠记忆中,父亲的模糊轮廓……重合了?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随即,冰凉的夜泉再次将他吞噬。绿眸少年彻底失去了意识,沉入了未知的命运。
      他微弱的呼声,渐渐与这无尽的夜泉水,与这萦绕着雾气的日上山,缓慢地,同调,共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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