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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甚直]零·刺青之声 ...

  •   传说在日本有一个沉睡的房屋“眠之家”。在这里,人们可以看到死去的亲人和恋人的身影。传闻若是对往生者有强烈的执念,生者就会陷入沉睡与往生者相见,追寻往生者陷入睡眠的生者将会渐渐失去意识。

      庭院里,绿眸男孩踮着脚折下一朵栀子。五岁的孩子还不太会控制力道,乳白的花瓣扑簌簌的往落下。
      禅院直哉倚着廊柱看着他。
      “父亲,漂亮。”懵懂的惠笑得灿烂,举着花像父亲献宝。
      金发青年接过花枝的手有些发颤,这浓烈腻人的甜香,将他拽回到六年前那个阴郁潮湿的梅雨夜。

      梅雨缠绵的六月,禅院老宅的檐廊都浮上了一层水汽。纸门上的彩绘都渐渐晕开。庭院里的山茶被雨水拍打着坠落,砸在青苔石阶上。
      禅院直哉就蜷缩在和室的一角。自冰室邸归来后,他总是这样躲藏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忘记那时,被抛下的自己。
      暗自伤神间,鼻子却猝不及防撞上一缕清甜、馥郁的幽香,混着泥土的腥气。
      是栀子?可院中那株栀子花早已枯萎半年有余。
      金发青年怔怔地望着廊外连绵的雨丝,视野开始摇晃。雨声渐渐飘远,被清幽寂静取代,夜景已悄然改换。
      这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腐土与栀子花混合的奇异味道。月光被密集的竹叶划得支离破碎,仅能照亮脚下蜿蜒的碎石小径。
      直哉知道这是何处——流传于都市的灵异传闻,“眠之家”或者说“久世宫”。一个他不该来却无法抗拒的地方。
      身体不受控制的自己动了,沿着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灵魂像是被抽离,悬在半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具名为“禅院直哉”的皮囊迈向深渊。
      精神恍惚已是常态,自冰室邸逃离后,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便在他身上彻底消融。

      第一次清醒着看见幻影,是在为甚尔守夜的第七日。线香升起的烟雾凝成熟悉的身形,大山津见般健壮的男人就这样倚着门框,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锁骨流进敞开的衣襟。
      “直哉。”幻影笑着伸出发白的手,指尖触及他脸颊的瞬间,冰冷的真实令人战栗。
      此后的梦境便有了实体,他常从梦中惊醒,又记不得梦到了什么。枕边散落着水草,腕间也莫名出现深色的刺青,他不动声色地藏住了这份秘密。
      而“眠之家”的传说就是在这时传入他耳中的。说是有一座睡眠的房屋,生者若能怀着足够强烈的执念入睡,就能在梦境的尽头见到逝者。对此,禅院的族老们将之斥为乡野愚谈,却挡不住直哉心中难言的期许。

      走过竹林尽头,越过古朴的建筑,断崖高悬,深不见底。这便是传闻中的崖之渊。
      而在那悬崖之下,站着一个人影。
      直哉的心跳慢了一拍。
      那人背对着金发青年,身姿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宽厚的肩膀,有力的大腿与不驯的黑发。他有些迟疑,那个男人,应当已经随冰室家的那个女人沉眠于黄泉之下。
      “甚尔……”直哉干涩的声音如同玻璃纸一般。
      高大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朦胧的月光好似轻薄的纱,落在他的脸上。甚尔对着直哉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和他偷偷藏起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在直哉心底响起,温暖而低沉。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眠之家利用他的执念编织的幻影。真正的甚尔已经死了,而且他从不会这样温和的对着他笑。但直哉的脚步骤然轻快,几乎是奔跑着扑向了幻影。甚尔笑着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搂住。
      他的怀抱是冰冷的,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却带着令人战栗的安心。直哉沉醉在这梦一般的怀抱里,理智在嘶喊,灵魂却在欢呼。
      “我很想你。”他把脸埋在甚尔冰凉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混合了腐朽泥土与栀子的气息——那是甚尔的味道,眠之家的味道。
      “我知道。”他抚摸着直哉的金发,手指穿过细碎的发丝,带来寒颤般的触感:“所以我来了。”
      这是第一个清晰的梦境。
      那一晚,他们坐在木质的廊桥边,从未有过的那样依偎在一起。甚尔对他说话,说那些禅院的往事,说着他们曾计划要捉弄的某人,说着仆妇煮的味噌汤总是太咸。

      侍女送来汤药时总是格外安静,黑漆膳盘上的瓷碗冒着热气,碗底沉着的枸杞,像凝固的血珠。
      “医师说要趁热服用。”她跪在三尺外的廊下,声音比绵密的雨丝更轻。直哉知道她们在背后怎样嘲笑——那个被死者缠住的嫡子,缠绵病榻,只怕不久就会被迫让出继承人的位置。

      每当夜雨敲打着庭院,甚尔的气息就会从记忆深处悄然苏醒。直哉清楚,他又一次来到了“眠之家”。
      梦中冰冷的雨淅淅沥沥,垂挂着破旧注连绳的鸟居,朽坏的木制结构,到处都是破败的蛛网与藤蔓。
      甚尔的手指抚过他后颈时激起一阵战栗。
      “瘦了。”亡者评价道,拇指按在他因消瘦突起的脊椎上:“禅院家连饭都不给你吃了?”调侃的语气与生前别无二致,眼底却翻涌着非人的暗光。
      甚尔拉起他,走向竹林深处的宅邸。
      他们走入一间和室,榻榻米散发着经年的霉味,角落里的白瓷花瓶中,却插着一枝新鲜欲滴的栀子,香气浓烈得令人窒息。
      被拽进房间的一瞬,直哉看见纸门上浮动着无数人影。那些都是追寻亡者的痴人,他们的执念化作永无止境的梅雨,滴滴答答地敲打着朽坏的屋檐。
      在“眠之家”,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现实的理想、父亲带着醉意的警告、医生严肃的劝阻……全都褪色成了无关紧要的噪音。唯有甚尔冰冷的触摸,他低语的情意,他的存在本身,才是唯一的真实。
      甚尔将他压在被褥堆里时,梁上垂下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他俯身向直哉靠近,苍白的脸庞在暗淡的月光下泛着红晕。
      可这是不行的,禅院直哉清楚禁忌在哪。生者不可久留于此,不可与亡者交融。可那警言在甚尔面前,在他泛着水光的萤绿眼眸下,比鳞叶石更脆弱。
      甚尔的吻落了下来,带着栀子的甜香和黄泉的阴寒。细碎的发梢拂过直哉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如果这都不算真实的话,那还有什么是呢?金发青年阖上眼,陷入了沉默。
      “知道会发生什么吧,不打算反抗吗?”甚尔低笑着咬开他的衣带,齿间溢出冰凉的吐息,游走过微颤的肌肤。
      甚尔的动作带着亡者的僵冷,可触碰过的皮肤却反常地灼烧着,绽放出深色花纹的印记,直哉于没顶的眩晕中向后仰去,细小的血珠滴在席上生出朵朵红梅。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纠缠中,他恍惚听见了浪潮声——那是久世宫崖下的常世之海,正透过梦境的裂缝漫入人间。
      直哉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与甚尔在这生与死的缝隙间犯下禁忌,眩晕与失重感将他包裹,与甚尔纠缠着一同坠入那无底的崖之渊。

      再次醒来是在一周后,回归日常的生活反而像场梦魇。
      他在禅院家刚晒过太阳的蓬松温暖地被子里恢复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潭中挣扎着浮出水面。阳光刺眼,窗外是久违的晴朗。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样,每一根骨头都泛着酸软。以及,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直哉挣扎着坐起身,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袭来。他冲进洗手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窝深陷,唯有小腹……金发青年难以置信地将手按上去。
      微弱的悸动,从腹部深处传来。那并非生理常识中的胎动,那太早了。那是更深、更隐秘的共鸣,带着黄泉的气息和栀子花的甜腻。
      直哉瘫倒在吱呀作响的地板上,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喉咙。他终于回想起那份禁忌的沉沦所带来的后果。
      亡者岂能孕育生命?这存在于他体内的,又是什么?
      颤抖着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那平坦却已感到不同的小腹。偌大的恐惧之后,扭曲的喜悦悄然滋生。
      这是甚尔留下的,是他存在的证明,是联结他们,跨越了生死界限的纽带。
      侍女尖锐地叫声响起,世界的声音变得隔膜而遥远。他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鼻尖,又萦绕起那缕若有似无的栀香。
      直哉低下头,对着那不属于人世的悸动,轻轻哼起一首母亲过去常唱的童谣,声音干涩,却足够温柔。

      “值得吗?”父亲最后一次来劝他服用药物时这样问道。直哉只是微笑,他仿佛能听见甚尔在暮色中哼着走调的小曲。
      分娩那晚的月光是深蓝色的,惠降生时的啼哭惊飞满院乌鸦,孩子眼皮覆着细碎胎衣,睁开时苍绿瞳仁与其父如出一辙,翻涌着常世的海潮。

      “父亲?”惠揪着他的衣角摇晃,掌心花朵已被捏出汁液。直哉回神望去,暮色中孩子的身影渐渐与另一个影子重叠——甚尔正懒洋洋靠在樱花树下,苍绿眼底倒映着六年前的月光。
      夜风卷着栀子的残香掠过回廊,直哉抱起孩子走向深处,任凭身后那些窥视的视线被夜色吞没。
      他知道今夜又会梦见那生与死的间隙,甚尔会带着满身咸湿气息从常世之海的潮汐中走来。指尖栀子花苞次第绽放,而惠枕边那枝新折的白花,正无声地渗出珍珠般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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