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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鱼市的盯梢者 ...

  •   鱼市的腥味在清晨的湿气里格外浓重。不是那种单一的海鱼腐味,是混着码头泥腥、冰块融水和新鲜海产的复合气息——刚靠岸的鲳鱼鳃部还带着血红,带鱼的银鳞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装鱼的泡沫箱外壁凝着水珠,滴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谢安把最后一尾鲳鱼摆在塑料盆里时,指尖沾了点鱼鳞,冰凉的触感像细针似的刺了他一下,让他下意识地抬头——对面摊位的黑色夹克男人还在。

      男人背对着他,却总用眼角的余光往这边瞟。他手里攥着个空塑料袋,袋口被风吹得簌簌响,半天没动一下,连旁边卖虾的阿婆招呼“新鲜基围虾,刚捞的”都没回头。谢安的目光在男人身上顿了两秒,又迅速收回,假装整理盆里的鱼,指节却悄悄绷紧了——这是男人第三天出现在鱼市,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可疑。

      第一天,男人穿着同一件黑色夹克,站在鱼市入口的早点铺前,买了杯豆浆却没喝,目光一直锁在谢安的摊位上。谢安以为是普通顾客,没在意,直到收摊时发现男人跟在后面,走了两条街才转弯消失。第二天,男人直接走到摊位前,问了句“你这鱼新鲜吗”,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北方口音,和鱼市常见的本地话格格不入。谢安答“刚从码头批的,早上五点的船”,男人没买,转身走了,却在巷口的老榕树下停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而今天,男人连装样子的动作都省了。他就站在对面卖螃蟹的摊位旁,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攥着空塑料袋,指节泛白。阳光从他身后的屋顶斜照下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块沉甸甸的黑布,压得谢安心里发紧。

      谢安不动声色地把电子秤往身边挪了挪,指尖碰到口袋里的手机——早上出门前,他给江明发了条短信,用的是只有两人能看懂的简短语气:“午不归,后窗走,老槐下等”。那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应急信号,老槐树在山脚下,是去汽车站的必经之路。现在他得想办法尽快收摊,不能让男人看出破绽,更不能把危险引到江明身边。

      “老板,这带鱼怎么卖?”一个穿花衬衫的本地大叔走过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手里还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买的豆腐和青菜。谢安赶紧收回思绪,脸上挤出自然的笑:“十五一斤,大叔。您要多少?炖汤还是香煎?”一边说,一边拿起秤砣,眼角的余光却没停——男人的肩膀动了动,似乎想过来,又硬生生停住,目光落在谢安挽起的袖口上。

      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痕,是上次在江家别墅被水果刀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谢安简单包扎后没敢去医院,只在小药店里买了碘伏和纱布,愈合后留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平时他都穿长袖,今天早上天热,又要杀鱼,怕衣服沾到血,才挽起了一点,没想到还是被注意到了。

      谢安心里一紧,手指悄悄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疤痕,又加快了装鱼的动作。“大叔,您要两斤是吧?刚好这条,够新鲜。”他把称好的带鱼放进大叔的竹篮里,又多抓了两条小海虾放进去,“送您的,炒个虾酱,配粥好吃。”大叔笑得眼睛都眯了:“老板会做生意,下次还来你这买!”

      收了钱,谢安开始收拾摊位。他把剩下的鱼倒进保温箱,箱里的冰块还没化透,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电子秤往小推车上放时,故意弄出“哐当”一声响,像是在催自己,又像是在提醒什么。他的动作很快,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排练过——叠好塑料袋,收好零钱,擦干净摊位上的鱼鳞,连掉在地上的鱼鳃都捡起来放进垃圾袋,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收摊,没有丝毫慌乱。

      男人终于动了。他慢慢往这边走,脚步很轻,不像其他人那样踩着水洼“啪嗒”响,更像猫科动物在潜行。谢安假装没看见,弯腰系鞋带,手悄悄摸向小推车底下——那里藏着把折叠刀,是从废弃仓库带出来的,刀刃磨得很锋利,却一直没敢用。现在刀柄被他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点。

      “老板,还有虾吗?”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得很近,谢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不是本地常抽的烤烟,是更冲的外烟,带着点辛辣的气息,和医院院长身边那个保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安慢慢直起身,转过身,脸上尽量带着自然的笑,眼神却在快速观察男人: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有点脏;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有磨损的痕迹;鞋子是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却沾了点鱼市的泥——这不像来买鱼的人会穿的鞋,更像常年在外奔波的保镖。

      “虾卖完了,您明天早点来。”谢安的声音放得平缓,尽量模仿本地人的语调,“早上五点来,刚靠岸的活虾,蹦得可欢了。”

      男人没走,目光在谢安脸上转了圈,又扫过小推车,像在确认什么。“你不是本地人吧?”男人突然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听口音像北方的。”

      谢安心里的警铃彻底响了。他知道不能再耗下去,得赶紧走。“老家北方的,来这边投奔亲戚。”谢安故意往巷口指了指,那里能看到渔民街的招牌,“亲戚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不聊了啊!”说完,他推着小车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却没跑——他怕一跑,反而会引起男人的追赶。

      走了几步,谢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男人还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空塑料袋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面黑色的小旗子。谢安不敢再回头,推着小车往渔民街走,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想起在养殖场遇到的那个黑衣保镖,也是穿黑色夹克,也是这种警惕的眼神,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像——肯定是医院院长派来的,他们找到这里了。

      渔民街的青石板路比鱼市干净些,却更窄。两旁的老房子门口挂着渔网和海菜,风一吹,海菜的咸香飘过来,却压不住谢安心里的慌。他推着小车快步走,遇到熟悉的邻居打招呼,也只含糊地应一声,脚步没停——他怕多待一秒,就会看到男人跟上来。

      回到院子时,江明正蹲在菜地里浇水。他穿着件白色的旧T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沾了点泥土。菜地里的小白菜刚发芽,嫩绿的芽从土里冒出来,像小小的逗号。江明拿着小水壶,小心翼翼地往根部浇水,动作轻得像怕碰坏它们。听到小车的轱辘声,他赶紧站起来,脸上带着点笑意:“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鱼卖完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谢安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汗,笑容瞬间僵住。

      谢安没说话,推着小车进院,赶紧锁上门,又把门口的旧木板抵上——那是块废弃的木门板,平时用来挡杂物,现在却成了临时的屏障。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是医院的人。”谢安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他走到江明身边,握住他的手,江明的手很凉,还带着水壶的水汽。“鱼市有个男人,穿黑夹克,盯着我看了三天,刚才还问我是不是本地人。”谢安的指尖在江明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彼此的温度,“他和养殖场那个保镖太像了,肯定是院长派来的,他们找到这里了。”

      江明的脸瞬间变白,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在菜地里,打湿了刚发芽的小白菜,泥土溅到他的裤脚上,他却浑然不觉。“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恐慌,像只受惊的兔子,“我们现在就走吗?可是……可是我们的东西还没收拾,资料还在沙发底下,还有你昨天买的米和油……”他越说越急,语速越来越快,最后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他以为在小城能多待几天,以为这里的平静能维持得久一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破了。

      “别慌,我们只带重要的东西。”谢安拉着他进了屋,脚步很快,却很稳。他弯腰打开沙发底下的暗格,把防水袋拿出来——袋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鼎盛资金流向表、医院病人名单,还有那支录音笔。他把防水袋紧紧塞进背包里,拉链拉得飞快,“换洗衣物拿两套就行,挑轻便的,食物带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别拿太多,重了走不快。”

      江明赶紧点头,跑到衣柜前,胡乱抓了两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塞进自己的背包里。他的手一直在抖,叠衣服时,衣服掉了好几次,落在地板上,沾了点灰尘。谢安走过来,捡起衣服,帮他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背包侧袋里,轻声说:“别怕,我们之前从医院逃出来过,这次也能。阿哲说过,山区有个溪口村,比这里更偏,没有派出所,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没人会找到我们。”

      江明看着谢安的眼睛,里面有紧张,却更多的是坚定,像黑夜里的灯,让他稍微平静了点。他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湿意,拿起放在床头的《论语》——那是他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封面已经泛黄。他把书放进背包里,指尖碰到书脊上的字迹,心里默默念着“旧书不厌百回读”,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收拾完东西,谢安开始清理屋里的痕迹。他用旧布擦了擦沙发底下的暗格,确保没有留下指纹;又把桌上的水杯放进厨房的碗柜里,摆回原来的位置;甚至把江明刚才掉在地上的水壶捡起来,放回院子的石桌上,像平时一样。“我们从后窗走,别从正门,怕那个男人还在巷口。”谢安打开后窗,外面是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草叶上还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

      江明跟着他爬窗出去,脚刚落地,就被杂草绊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谢安赶紧扶住他,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慢点,小心点,草里有石头。”两人弯腰往后山走,杂草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像水一样渗进裤子里,却没人在意。草叶划过皮肤,有点痒,却不敢伸手挠——怕耽误时间,怕被人发现。

      走到山顶时,谢安回头看了眼渔民街。巷口隐约有个黑色的身影,正往他们的院子走,步伐很快,像在确认地址。谢安心里一紧,拉着江明赶紧往下走:“快,别让他看到我们。”

      下山的路很陡,全是泥土路,还长着青苔,走一步滑一步。江明的鞋子沾了很多泥,重得像灌了铅,却不敢停。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还有谢安急促的呼吸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汽车站的蓝色招牌,在远处的树林里露出来一角。

      他们直奔汽车站,买票的窗口前没几个人。谢安买了最早一班去溪口村的大巴票,还有半小时发车。候车室里很安静,大多是背着背篓的老人,手里拿着刚买的菜,坐在长椅上打盹。谢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江明坐下,自己站在旁边守着,目光一直盯着门口,像只警惕的鹰,怕那个黑色夹克男人突然出现。

      江明靠在谢安身边,手里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他想起在小城的日子——张奶奶送来的碱水粽,菜地里刚发芽的小白菜,谢安在鱼市卖鱼时的样子,还有晚上坐在院子里听粤剧的时光。那些短暂的平静,像泡沫一样碎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谢安,我们以后还能有安稳日子吗?”他轻声问,声音里满是疲惫,像刚跑完一场长途。

      谢安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能感受到头发的柔软。“能。”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等我们到了溪口村,找个没人认识的木屋,种点蔬菜,养几只鸡,像我们之前想的那样,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被他们找到。”他心里却没底——院长既然能找到这里,说不定已经查到了大巴路线,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再说。

      大巴车来了,车身是蓝色的,车身上印着“溪口村—市区”的字样。谢安拉着江明赶紧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时,江明回头看了眼小城的方向,渔民街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他靠在谢安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心里默默念着:“再见了,渔民街,再见了,那些安稳的日子。”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了农田和树林,鱼市的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谢安握住江明的手,手心的温度慢慢传过来,像一股暖流,让江明稍微安心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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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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