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阙》千灯尽雪

3、对峙 慈宁宫对峙

　　慈宁宫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萧青鸾踩着不急不缓的步子，绯色宫装的下摆掠过地面，沾上些许深色的水痕。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步子迈得又重又急，是生怕她跑了似的。领路的小太监更是头都不敢回，脖颈子僵得直挺挺的。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熏香的味道浓得呛人。太后歪在暖榻上，两个宫女正给她捶腿，李嬷嬷站在一旁捧着茶盏。

　　“儿臣参见母后。”萧青鸾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眉眼低垂，显得格外温顺。

　　太后没立刻叫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起来吧。赐座。”

　　绣墩摆得离暖榻有些远，分明是刻意为之。萧青鸾也不计较，安然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静候训示的模样。

　　“鸾儿啊，”太后放下茶盏，声音拉得又慢又长，“昨日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

　　萧青鸾抬眼，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困惑：“母后是指……雁门关的事？儿臣愚钝，朝政大事实在不太明白。”

　　“是么？”太后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本宫怎么觉得，你明白得很呢？”

　　殿内一时静极，只剩下熏香袅袅升腾的细响。

　　萧青鸾垂下眼帘，声音轻轻：“儿臣只是……只是那日偶然听人说起粮草的事，想着或许与雁门关有关，这才多嘴了几句。若是说错了什么，还请母后教诲。”

　　“偶然听说？”太后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如刀，“在哪听说？听谁说起？”

　　萧青鸾像是被吓着了，指尖微微发颤：“就、就是前几日在御花园散步时，偶然听到两个小太监闲聊……儿臣当时也没在意，昨日突然想起来了……”

　　“哦？”太后语气莫测，“哪一日？什么时辰？那两个小太监长什么模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又快又急。换了从前的萧青鸾，怕是早就慌了神。可现在——

　　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母后这么一问，儿臣倒想起来了。那日好像是……廿三？不对，是廿四？哎呀，儿臣这记性……”

　　她苦恼地蹙起眉，指尖抵着太阳穴，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时辰嘛……约莫是申时？至于那两个小太监的长相……隔得远，儿臣也没看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听说”，又推说记不清细节，叫人抓不住错处。

　　太后面色微沉，正要再问，外头突然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小皇帝赵珩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十二岁的少年还没抽条，圆滚滚的身子裹在明黄龙袍里，像个精致的糯米团子。

　　“母后！皇姐！”他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拉住萧青鸾的袖子，“皇姐，朕听说你昨日在朝堂上可厉害了！几句话就帮谢爱卿解了围！”

　　萧青鸾心下诧异，面上却笑得温柔：“陛下说笑了，臣姐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太后脸色越发难看，却不好当着皇帝的面发作，只淡淡道：“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太傅的课都上完了？”

　　“今日太傅身子不适，早下课了。”小皇帝浑不在意地摆手，仍缠着萧青鸾，“皇姐，你再给朕说说昨日的事嘛！朕听说那些坏人克扣军粮，可真真气死了！”

　　萧青鸾心中一动。小皇帝这话……听着像是有人特意指点过。

　　她余光瞥向殿外，果然见一道紫影一闪而过。

　　谢珩的人？还是……

　　她按下心思，柔声对小皇帝道：“陛下放心，谢大人已经处置了那些贪官污吏。如今援军也已赶到雁门关，想必不日就能传来捷报。”

　　“真的？”小皇帝眼睛更亮了，“谢爱卿果然厉害！”

　　太后终于忍不住，沉声道：“陛下！这些朝政大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小皇帝扁扁嘴，显然不服，却不敢顶撞太后，只小声嘟囔：“朕都是皇帝了……”

　　“皇帝更该谨言慎行！”太后语气转厉，“还有你，”她看向萧青鸾，“日后莫要再插手朝政，安生在宫里待着！”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着训斥了。殿内宫人齐齐低头，大气不敢出。

　　萧青鸾起身跪下，声音却依旧平稳：“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小皇帝看看太后，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萧青鸾，忽然道：“母后，皇姐也是好心。况且若不是她，那些贪官还逍遥法外呢！”

　　太后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青了又白，最后只挥挥手：“都退下吧。哀家乏了。”

　　萧青鸾叩首告退，起身时余光瞥见太后紧攥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一出慈宁宫，小皇帝就凑过来，小声道：“皇姐别怕，母后就是脾气急了点。”

　　萧青鸾笑着摸摸他的头：“陛下放心，臣姐省得。”

　　心里却明镜似的——太后今日这番发作，不过是开始。经此一事，她们母女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算是彻底撕破了。

　　回到昭阳殿，云袖急急迎上来：“殿下，太后没有为难您吧？”

　　“无妨。”萧青鸾淡淡道，“不过是敲打几句罢了。”

　　她走到窗边，看向慈宁宫的方向。夕阳西下，那座华丽的宫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

　　“云袖，”她忽然道，“去查查，今日是谁把陛下引到慈宁宫来的。”

　　云袖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陛下来得太巧了。”萧青鸾唇角微勾，“像是有人算准了时机呢。”

　　不是谢珩，就是朝中其他势力。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晚膳时分，慈宁宫那边送来一盅燕窝，说是太后赏的。

　　云银针试过无毒，萧青鸾却只舀了一勺就放下。

　　“味道不对。”她轻声道，“虽然用了重重的冰糖压着，但还是能尝出一点酸味。”

　　云袖脸色一白：“殿下是说……”

　　“没事。”萧青鸾笑笑，“分量下得轻，最多让人乏力几日。太后这是警告呢。”

　　她推开燕窝，起身走到书案前：“磨墨。”

　　既然太后已经出招，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夜色渐深，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出宫墙，消失在长安城的街巷中。

　　与此同时，谢珩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手中的密报，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长公主殿下果然没让人失望。”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字：“燕窝有异，太后已疑。”

　　棋局已经摆开，接下来，就看谁更胜一筹了。

　　而此时的慈宁宫内，太后正对李嬷嬷吩咐：“去告诉永王，计划有变，让他早做准备。”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晦暗不明。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