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她的微光 是逐渐敞开 ...
-
水无霰是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橙红色光晕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费力地睁开，在朦胧中，看见透过轻薄窗帘洒满房间的夕阳余晖。光线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金色，使整个房间沉浸在静谧安详，甚至有些神圣的暖色调里。
她躺在高专医务室干净的病床上，鼻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草药混合起来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醒了？”
家入硝子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医学典籍。逆光中，硝子的短发边缘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周身是那抹熟悉稳定，又充满生机的翠绿，此刻正浮动着一层轻松温和的浅金色。看到霰醒来，那浅金色更明亮了些。
“感觉怎么样？”硝子合上书，站起身，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霰的瞳孔和脉搏。
“硝子，”霰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她尝试动了动手指，浑身软软的。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整天。”硝子递过来一杯温水，“现在已经是你回来后的第二天晚上了。”
“咒力反噬导致你的视觉神经和大脑相关区域超负荷，失明了大约半小时。不过之后，你就是纯粹的咒力耗尽，体力不支昏过去了。身体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只是需要好好休息。”
霰喝着水，温润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思维清晰了些。看着硝子周身的翠绿色，那颜色总是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谢谢你，硝子。有你在，总觉得……很安心。”这是她的真心话。在色彩纷乱的世界里，硝子的存在就像一片宁静的森林。
硝子轻笑了一下，“这是我的工作。”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些调侃，“而且，昨天你被送回来的阵仗，想不重视也难。”
“阵仗？”
“五条悟直接把你抱回来的。”硝子坐下，重新拿起书，视线却落在霰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不是背，也不是扶，是标准的——”她比划了一个打横的手势，“公主抱。一路从校门口冲到医务室，速度快的差点撞翻路过的辅助监督。”
霰听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隐约记得落入那个带着微甜奶香和清冽气息的怀抱，但后续完全空白。
她转念一想，“可是，虽然当时我咒力耗尽，没法看见他的情绪颜色，但仅听声音，感觉他倒是很冷静。”
硝子歪了歪头，“冷静？你是说他在车站的时候吧。送到我这里的时候可完全不是那样，脸臭得像谁欠了他十个限量甜品，把你丢下就杵在旁边盯着，直到我确认你死不了才哼了一声走开。”
硝子顿了顿，淡淡地评价道：“那可不是冷静，是气疯了的前兆。”
霰盯着硝子，眼睛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和浅浅的笑意。
“他嘴上还挺不饶人，”见她没说话，硝子又模仿起五条悟那副不耐烦又嚣张的语气，“‘这家伙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老子的限量蒙布朗挞都因为她泡汤了！’……不过，”
她的声音渐渐恢复平日的冷静，“晚上我和夏油问起具体情况时，是他根据列车、咒胎的状态和你的能力，完整推测出了你当时面临的选择和计算。分秒不差。”
霰愣住了。她没想到他完全理解了当时她孤注一掷的赌博。
一阵沉默，晚风带着落日橙红的光晕让窗帘柔软地飘了飘。
“……所以，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霰说的很小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哈哈。”硝子听闻双眼含起笑意，“大概是气某个人算计得太精准，连他都成了计划中的一环吧。”
“对自己挺狠的嘛，水无。”硝子露出一副不愧是你的表情。
这时，医务室的门被“哐当”一声毫不客气地推开。
“哟！终于舍得醒了啊，睡美人？”五条悟嗓音率先涌入，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超大号甜品纸袋，另一只手则插在裤袋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墨镜推在额前，苍蓝色的双眼落在霰身上，快速扫视了一圈。他周身流转着明亮欢快的金色和银色。
紧随其后的是夏油杰，他手里也提着一个较小的纸袋，对硝子和霰露出温和的微笑：“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悟，声音小点。”硝子无奈地提醒。
五条悟充耳不闻，已经凑到霰的床边，把那个大纸袋“咚”地放在床头柜上，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看！我特意去排队的慰问品！喜久福、草莓蛋糕、蒙布朗……虽然最好的那份限量版没了，但这些也都超棒好吧！”那双苍天之瞳明晃晃地闪着。
夏油杰将手中的袋子递给硝子：“这是给你带的，不那么甜的栗子蛋糕。”
“谢了。”硝子接过。
小小的医务室顿时浸满甜品的香气。
霰靠着枕头坐起来，看着围在床边的三人——五条悟喋喋不休地抱怨那家店排队有多长，夏油杰眯着眼微笑，硝子安静地吃着蛋糕。
她心中那层习惯性竖起的、透明的隔膜，仿佛正在被这一刻的夕阳悄然融化。
“我说，霰，”五条悟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下次要当英雄提前吱一声啊！害得我甜品都没吃安生！”
她看着近在咫尺、脸上写着“快反驳我”的五条悟，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提前吱一声？”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柔和中裹着笑意，“比如在车厢里举着电话大喊，‘五条同学，这里有个咒胎快炸了，快来救人’吗？可我当时连多呼吸一秒都觉得浪费时间呢。”
话音落下，医务室安静了一瞬。
随即，夏油杰的眼里掠过一丝惊愕，第一个低低地笑出了声。硝子吃蛋糕的动作顿了顿，眼中含起明显的笑意。
“噗——！”五条悟也没忍住，墨镜后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霰，“这回答，我给满分！看来这次冒险也不是全无收获嘛！”
“看来这次经历，确实让水无同学沾染了某些人不好的习惯呢。”夏油杰依旧保持着微笑，语气里对兄弟的调侃也显而易见。
“什么叫不好的习惯！这是坦诚！是进步！”五条悟立刻反驳，顺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喜久福，自己咬了一口，又非常自然地拿出一个毛豆生奶油味的，递给霰，“喏，补充能量！昏迷也是很消耗体力的！”
她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包装纸。甜腻的气息突破包装阵阵传出。
轻松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话题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前天的事情。
霰轻轻捏着手中温热的喜久福，目光好奇地转向五条悟和夏油杰。
“说起来，”她问，“最后……你们是怎么处理掉那个咒胎的？我失去意识前，只感觉到门开了。”
“啊，那个啊。”五条悟懒洋洋地接口，“我当然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么明显的位置，想忽视都难。”
夏油杰解释：“悟的动作确实快得惊人。车门刚滑开一条缝，他就瞬移一样出现在你旁边，把你接住了。那时候咒胎正因为你的领域，处在要破不破的阶段。”
“然后呢？”霰追问，她很难想象在那么混乱拥挤的环境下，他们如何迅速解决战斗。
“然后，”五条悟用拿着甜点的食指比划了一下，“那玩意儿还没完全成型，一级的，杰没法直接吸收。所以嘛——”
“——我就只好，嗯，稍微费了点事。一只手得抱着某个昏迷不醒的家伙，免得她被撞到或者摔着，另一只手嘛，用了点‘苍’，对准那个咒胎的中心，‘咻’地一下。”
他用食指做了一个像用枪射击的动作。
“控制得刚刚好，只抹掉了咒胎，连旁边的座椅都没多刮掉一层漆。而且几乎没有引起恐慌。”夏油杰补充道，眼角带着笑意，“之后，我才能顺利地把它吸收掉。”
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精准祓除一级咒胎？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哇哦，”看着正洋洋得意的五条悟，原本安静的硝子突然开口了，“听起来像杂技表演。五条，你以后毕业了如果不想干咒术师，可以考虑去马戏团发展。”
五条悟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喂！硝子！这明明是实力超群的体现好吗！什么叫杂技！”
“不过，这次意外没有殃及任何无辜的人，霰要占八成功劳。”夏油杰转头对着霰笑道，“霰对自己领域的操控，真是精进了不少。”
“谢谢，夏油同学。”霰看向夏油杰，“能控制住不伤到别人，是最重要的。不然，我拼尽全力维持领域也就没有意义了。”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被角。
“可能对以前的我来说，要这么长时间的维持领域几乎不太可能。但这次就是有一个强烈的目标，不能让它在这里炸开，不能让它伤到车厢里的任何一个人……可能是因为，我看到了吧。看到了他们就在那里，普普通通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抬起眼，“既然我有能力做点什么……那我坚持下来，就是应该的。这是咒术师该做的事，不是吗？”
五条悟嚼着喜久福，没说话，墨镜后的视线停留在霰的脸上。
硝子轻笑了一声，把叉子搁在空碟子上。
“说真的，水无，我以前一直挺好奇的。你之前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吧？结果这才入学多久，又是领域又是硬扛一级咒胎的。”
她微微侧头，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真挚。
“能这么快适应咒术师这行，说实话，挺厉害的。”
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五条悟看她周身浮着粉白色，像初雪落在早樱花瓣上融化。
不等霰回应，硝子已经自然地转了话锋，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说起来，最近‘窗’那边有几份报告挺怪。都是地铁这类地方，咒灵出现得突然，等级还不低。预防性的监测好像一直跟不上。”
霰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父亲。“我父亲……他前几天跟我提过，他在调查几起地铁站的‘意外死亡’和失踪案，地点都比较偏，监控也不完善。他说觉得有疑点，不像是单纯的案件……”她眉头微蹙，“会不会……也是因为咒灵没有被及时处理？”
夏油杰闻言神色严肃了些：“很有可能。普通人的调查一旦触及这些会非常危险。水无同学，你最好提醒一下你父亲。”
五条悟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还能为什么，高层根本没把‘防患于未然’当回事呗。预算人力都放去哪儿了，普通人的性命在他们眼里微乎其微。”
夜蛾正道就在这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任务报告。他先询问了霰的身体状况，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与一丝探究。
“水无，关于这次事件，报告我已经提交。你能在那种高压环境下，精确控制领域展开的时机与范围，长时间维持并成功阻止灾难，这非常值得肯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是每个术师都能做到在保护所有人的同时，将附带损害降到零。你的能力，很特殊。”
“上面已经注意到这份报告。”夜蛾继续道，语气平稳无波，“对于表现突出的年轻术师，高层总会多几分关注。未来你可能会接到一些更重要的任务，做好准备。”
五条悟墨镜后的视线瞥向窗外，侧脸线条有些冷硬。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是，夜蛾老师，我会继续精进控制的。”霰平静地回应，没有过多表现。
夜蛾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头正撇向窗外的五条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房门关上，沉默蔓延了几秒。五条悟忽然“啧”了一声，扭回头，脸上挂起一副略带不耐烦的表情。
“总算走了。”他转头看向霰，挑了挑眉，“听见没？‘关注’。”
他砸吧着嘴：“那群高层鼻子真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嘴上抱怨着，人却没动地方，反而弯腰从床头柜的甜品袋底层东翻西找，最后摸出两个包装格外精致的泡芙。端详了一秒，他挑了个看起来更饱满的，随手塞给霰。
“喏，压箱底的，便宜你了。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当夜宵的。”
夏油杰笑了笑，站起身：“时间不早，水无也需要休息。我们也该走了。”他看向硝子。
硝子合上书，对霰点了点头：“按时吃药，别逞强。”
“知道了，谢谢你们。”霰捏着泡芙，真心实意地道谢。
夏油杰和硝子离开了。五条悟却还没走，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长腿伸直，一副理所当然要继续待着的架势。橙黄的灯光将他白色的发梢染上了一点柔和的暖色。
“喂，”他咬了一口自己的泡芙，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你刚才跟夜蛾说的‘精进控制’，是打算以后都这么干？算准时间，把自己逼到极限，然后赌别人能收拾残局？”
霰正在编辑给父亲提醒注意安全的简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发送出去后，她抬头看向他：“那是最优解。咒胎等不了，普通人躲不开。我有能力争取时间，就应该去做。”
“应该？”五条悟重复这个词，歪了歪头，黑黝黝的镜片挡不住他苍蓝的眼神，“谁规定的应该？还是你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霰愣了一下。枷锁？她从未这样想过。保护他人，尤其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难道不是咒术师存在的意义之一吗？但五条悟的话，让她心中动摇了一瞬。
“我只是做了当时必须做的事。”她试图厘清自己的想法，“和‘应该’是谁规定的，没关系。”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是吗。”他慢悠悠地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那就记住你现在的想法。是‘必须做’，不是‘应该做’。”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回头，暖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
“至于高层的‘关注’……”他拉长了语调，“不用管。你只需要按你自己的判断，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他带着一如既往的、仿佛能碾压一切的自信，勾了勾嘴角“还有我和杰在。我们可是最强的。”
门轻轻合拢，脚步声远去。
霰靠在床头，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看着发送给父亲的那条“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家”的讯息，显示已读。
夜色完全降临，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她想起车厢里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想起门打开瞬间涌入的气息和那个坚实的怀抱，想起刚才五条悟那句“按你自己的判断，做你想做的事”。
“必须做”和“应该做”……“自己的判断”……
她隐约感到这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别，像一层薄雾笼罩在远处。但有一点是清晰的：比起入学时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色彩、厌恶自身能力的自己，现在的她，至少已经站在了选择的起点上。
而前方迷雾中，似乎已经有同行者的身影，虽然那身影总是走得很快，很耀眼，偶尔还会回头，用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等她跟上去。
。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她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