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暮色在将尽 ...
-
所以，刚刚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而行的人是谁？
陆冬珩借着偶然飘落车窗内的灯光关注她的神情，她离他很近，他试图寻找多年前与她彼此靠近的感觉。
她与以前一样静，这双眼睛和以前一样明亮，却始终蕴着淡淡忧伤，像落叶纷飞的秋天。
可她又与以前不同了，以前的林暮，温和的骨子里夹着尖锐的刺，像极了冬日的冰凌，如今锋芒更加收敛，沉淀为深厚的韧，是经冬不凋的松。
“一个老朋友。”
陆冬珩维持镇定：“梧溪认识的？”
“嗯。”
面对自己时假装不认识，保持距离，面对所谓“老朋友”时，倒是谈天说地，笑得很开心？
陆冬珩踩下一个急刹车：“我怎么不知道你在梧溪有这样的老朋友？”
林暮有些不明所以：“比我大两届的一个学长，我认识他的时候还不认识你。”
陆冬珩微微点头，意味深长：“这么说，你认识他更久？”
“这么多年也没忘记。”
“一到梧溪，想着见他却不来见我？”
被他莫名其妙一连串质问，林暮更是一头雾水：“陆冬珩，你跟我发什么神经？”
陆冬珩扯了扯嘴角。
林暮看着他，他这是在……笑？
“敢跟我发脾气了，看来你对我也没那么见外。”
林暮：“……”
轿车穿行过大桥、街道，行至巷口，窗外风景从眼前掠过。
眼看目的地即将抵达，林暮说道：“到了，就在前面不远处。”
陆冬珩将她送至门口，停下车，车门缓缓打开，正要道别，陆冬珩主动走了下来。
他双手插兜，抬头打量着这栋楼，小区地段不错，周围有商业区，只是这栋楼经历岁月雕琢，属实有些旧。
“你就住这？”
林暮抿抿嘴：“这的房租已经不便宜了。”
又小声嘀咕道：“自然是比不上陆总家的大别墅。”
陆冬珩听到她的小声嘀咕，笑了笑：“那你要不要？”
“什么？”风声太大，林暮没听清。
陆冬珩话锋一转，说道：“要不要，请我进去坐坐？”
“我这陋室，容不下你这个贵客。”林暮一路走进去，电梯门恰巧打开，她走进去，按下按键，电梯门缓缓关上，将陆冬珩阻挡在外，林暮冲他挥手，“再见。”
电梯门正缓缓关上，下一瞬，一声轻而沉稳的 “咚” 打断闭合。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稳稳抵在两扇门中间，力道克制，不锈钢门被硬生生卡停，那只手冷白干净，黑色袖口滑落一点，露出精致低调的银质袖扣。
电梯灯光自上而下斜斜落下来，陆冬珩缓步踏入那道被撑开的缝隙：“今夜没来得及吃晚饭，送了你一程，作为回报，是不是可以请我吃顿晚饭？”
“陆冬珩，你可真会算账。”
陆冬珩眼皮也没眨：“多谢夸奖。”
“叮咚”一声，电梯就到达五楼，林暮取出钥匙，打开门锁，打开灯，灯光弥散，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的落地窗，窗户明净如新，透过窗可见笼在夜里轻薄的雾气，以及，冬夜的落雪。
陆冬珩的视线转向书房，木质案几上散乱堆叠着画稿，杂乱无序，地上还躺着几张残稿。
“你可去书房休息一会，我去给你煮面，煮好了叫你。”林暮在厨房捣鼓着。
不知为何，陆冬珩竟感受到一分人间烟火气，久违的温馨感。
他踏进书房，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残稿，将褶皱一张一张抚平，整理。
习惯倒是没变，不爱整理。
他笑了笑，想起当年开玩笑说她总是乱放东西，她反驳这是乱中有序，且这恰恰证明了自己极富创造力，艺术家总是不拘一格的。
她确实有艺术天赋。
陆家喜好结交，叶泽明老先生是艺术界泰斗，德高望重，极喜爱陆冬珩，陆冬珩托了关系，让他指点林暮一二，老先生严肃却也惜才，见林暮悟性极高，能将知识融会贯通，且举一反三，欢喜得紧，邀她常来，坦言愿收她为徒，倾尽毕生所学教她。
可没过多久，就被林暮父亲发现，林栋梁不知叶泽明的来历，只当是个招摇撞骗的半吊子，误人子弟，亲自与叶泽明争论，目中无人，歪曲叶泽明带林暮走入歧途，耽误她高考，还大言不惭，说自己的孩子会自己管教，无需他人操心。
林暮的画稿被撕得粉碎，被林栋梁锁在房里三天，陆冬珩对此一直心怀愧疚，她将林暮那一段时间遭受苦难的原因归咎于自己。
如今见她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有所成就，他由衷为她感到开心。
陆冬珩将残稿收拾好，视线渐渐移至桌面，桌上展着一纸水墨残荷，荷叶大半失了盛夏舒展饱满的模样，老叶枯边卷折，枯笔淡墨绘尽秋塘清寒。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世人皆爱繁盛春光，她却背道而驰，怜惜凋零之物。
陆冬珩看着画陷入沉思，眸中浮现淡淡湿意。
“面煮好了，可以过来吃了。”林暮端出一口白瓷碗放在餐桌上，面热腾腾的，冒着白汽。
陆冬珩应了一声，随即走出书房，林暮两手托腮坐在她对面，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望向他。
是一碗方便面。
“你就给我吃这个？”陆冬珩拖出凳子坐下。
林暮眨眼笑笑：“没这么寒碜，特意给你加了了两个蛋，还放了几根青菜，既有蛋白质，又有维生素，营养均衡。”
她诚恳地补充道：“平时吃多了大餐，偶尔也要体验体验生活。”
陆冬珩不声不响，眉峰微微蹙起，他皱眉时实在冷肃，令人感到陌生与威压，似一阵冷气扑来，林暮抚了抚胳膊，笑得十分不自然：“怪冷的，原来是忘记开空调了，我去开一下。”
正要起身，听见陆冬珩的声音，柔情中隐隐含有怒意：“这么些年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林暮愣在原地，搪塞道：“我厨艺不精，怕你吃不习惯，想着煮方便面总归保险点，出不了什么岔子。”
陆冬珩以耐心又纵容的目光看向她，他没信她的敷衍，却也没有过多追问。
屋内顿时一片寂然。
寂静无声的夜晚里，白日被积压在心的思绪一点一点蔓延而出，如溢出的潮水，不可遏制，将人淹没。
陆冬珩觉察到林暮的沉默。
她不言不语，没有吐露半点心事，他依旧能第一时间感知她的情绪，尽管经隔六年时光，尽管他们曾相隔千万公里，毫无交集。
他们如同两颗黯淡的星辰，一旦交汇，可瑟缩取暖，彼此照亮。
他见林暮沉浸在哀伤之中，虽不知缘由，也不好过问，但他想帮她转移注意力。
“林暮，你听见雪落的声音了吗？”陆冬珩望向窗外飘雪，时光恍恍如过往。
“雪落地很轻，怎么能听见落雪的声音？”林暮疑惑问道。
“万事万物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声音，正如万物都有色彩，你用心去听，一定可以听见。”陆冬珩解释着，“雪声与雨声一样，可使人心神宁静。”
林暮走到窗边，将窗推出一点细缝，冷气拂进来，夹着清凉的雪花，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她不觉得冷，只感受到天地的清气，清清爽爽新新，使得窒闷的心得以呼吸，透气之感。
不知为何，竟想流泪。
不自禁想起一段尘封于心的往事。
也是冬日。
正是周六，林暮失魂落魄地走在小巷子里，枯瘦的树木伫立两旁，枝桠光秃秃的，细弱的枝梢在冷风里轻轻颤晃，荒芜的风呼啸而过，入目皆是蒙蒙的灰白色。
她很想母亲，但母亲离开后，再也没来看过她，她将思念倾注笔端，画成画，被林栋梁看见了，撕成粉碎，痛斥她思念一个抛家弃女、无情无义的女人，夏明琴是她与父亲心里的一根刺，扎进骨血里，表面看不出来，伤口却一直存在，隐隐泛着疼。
母亲大抵是不爱她。
父亲也不爱她。
爱是什么？
爱虚无缥缈，人人皆知它的美好，可它太过稀罕，几乎没人见过，至少林暮没见过。
天又快黑了。
她厌恶黑夜。
夜深无人，阴森森，黑漆漆，放大人心上所有的伤痛，她只能独自一人一边流泪，一边舔舐永不能愈合的伤口。
临近黑夜的这段时光更是难熬，她恐惧黑夜的到来。
暮色昏暗，处于白日与夜晚的交界。
她厌恶名字里的“暮”字。
“暮”烙印在她的名字里，就像是命运对她的诅咒，堕入无边黑暗，不见耀眼白日。
她耷拉着脑袋走，陆冬珩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像一束光一样，比白日的太阳更加耀眼：“林暮，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暮没兴致，却也无处可去，至少现在不想回家，索性答应下来。
陆冬珩看着很开心，拽着她的衣袖开始跑，二人跑到一处无人的天台，这是一处荒废建筑，罕无人迹，天台很高很空旷，视野开阔，抬眼是一望无际的苍穹，苍穹似乎离他们很近，近在咫尺。
林暮盯着悬在空中那朵半明半暗的云，云被风吹着走，她伸出手，让夕阳的阳光从指缝间流过，随后转头看向陆冬珩：“陆冬珩，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
陆冬珩看着手腕上的手表开始数倒计时，神情越来越激动，差不多了，就在此刻。
他满眼笑意看向林暮：“你往天上看。”
林暮抬首望去。
天边涌动深深浅浅的晚霞，霞光透亮，云霞由浅粉渐变为橙黄、桔红，也有葡萄灰的，也有玫瑰紫的，也有金黄的，半边天地被瑰丽霞光吞没，似锦缎彩绦，瞬息间，整片天地坠入苍茫暮色。
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林暮看得入神，她竟体会到少有的幸福。
陆冬珩注视着她：“林暮，不要厌恶自己的名字。”
“因为——”
“暮色在将尽未尽时最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