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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院 无法修行, ...

  •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个宁静的夜。

      一切都在走向正轨,就像湖面慢慢平静的波澜。如梦似幻的春秋境逐渐消散,她养的狗也恢复原样,变回原本那位英姿勃发的负剑青年。

      楚慈玉后来时不时会想起那夜中,对方雪亮的眼眸,俊逸而意气风发的脸庞。

      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其实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他给她当了十年的狗——还是那种坏得无敌,凶名远扬却又忠心耿耿的狗。

      那时,春秋境极速坍塌着。

      他反应得很快,知道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于是在不断形成的废墟中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果断对她自报家门:

      “我,三洲燕折青,也就是你养的——咳,小伙伴。我修行于仙院,符剑阵三家兼修,家世清白,实力尚可,容貌嘛,你现在见到了,应当是很不错的。”

      天地毁灭的速度比预料得还快。

      他止住介绍,只来得及问:

      “你在哪儿?”

      “鲸洲。”

      “好,等我,我会来找你的。”

      “一定要等我。”

      那会儿,楚慈玉安静听着,心里却知道他做不到,因为春秋境一消散,天一亮,对方便什么都记不起了。

      十年来的每夜,都是如此。

      不过她也没有反驳。

      让这回忆结束的是檐下忽然猛烈起来的雨,鲸洲王宫里,宫人正为圣女打伞。雨水在伞沿聚拢成麻绳,严严实实地将人缚在这片接天垂地的雨幕。

      楚慈玉走在用玉白石铺就的宫道,纤瘦淡漠的身影合在朱红宫墙之间。

      鲸洲最有权势的人正在水牢等她。

      昏暗的牢室弥漫淡淡血气,正中幽深的血池,仅有浮木作路。楚慈玉走过这一路渐深的血色,面色冷淡地路过被锁链捆在池中浑浑噩噩的修士。

      那修士望向她,目光温柔至极,低唤一声慈玉,伸手想要触碰,却只将锁链带得啷当作响。

      血池尽头,浸泡着鲸洲神树若木庞大根系的一部分。青帝立于若木前,知晓她来却并不转身正眼看,只是道:“决定和他们一道去三洲仙院了?”

      楚慈玉嗯声。

      青帝轻笑,笑不达眼底。

      “若还是无法修行,你便不必回来了。”

      如以往许多回那般,她神色蔑然。

      “废物不配做圣女。”

      这句贬斥后唯有沉沉的寂静,静到青帝不耐。她回身,见楚慈玉沉静似冰,悬珠似的眸淡淡看着若木黑褐色根系,并无任何反应。

      这个孩子,十余年都是这副事不关己,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瞧着,实在令人不喜。

      她身为凡胎不能修道,做圣女担了一身骂名。在鲸洲帝王身前本该是战战兢兢的蝼蚁般地位,但她总是绝无青涩隐忍,也绝无谄媚殷勤的。

      海面薄冰一般,游离在外。

      青帝看不出这究竟是聪慧还是愚笨。

      这些年她很少在意楚慈玉,如今却不得不动用她。想起原由,青帝眉宇间展露冷意,心头厌烦,很快挥袖离去。

      而楚慈玉只是想——
      此时仙院正办仙洲大典招生。

      算算日子,大典似乎刚好撞上她换骨,她要卧床养病,也许会错过。

      若连入学都做不到,那就麻烦了。

      -

      传说上古时代,神开天辟地,划山造海,从而有了现在的十四洲。

      其中,蜀、燕、瀛三洲较为特殊,早年因受魇气笼罩所以鲜有人居,后来,当时的剑道第一人以一剑荡开大半魇气,结束了蜀燕瀛洲漂泊无名的命数。

      如今,三洲被三洲仙院统御。

      仙院走出过无数问鼎十四洲的强者,声名远扬,是无数少年心中的修行圣地。每隔三年,仙院都会举办仙洲大典招生,届时,许多天才少年皆会慕名而来。

      当然,大典前的筹备工作繁多沉重,总叫仙院弟子忙得焦头烂额。

      仙院北院门以东的凤凰道场旁学宫林立,正中的莲华殿恢宏宽阔,殿中架梁也高,遥遥离地十余丈。

      昨晚,燕折青在那上面将就枕了一夜。

      架梁不是个舒服的睡处,但他意外梦到那个很在意的人,令他沉迷睡梦不可自拔,唇一直翘。

      卯时天光破晓,莲华殿开启,喧闹悠悠浮上来,梦中人与清净一道远去。

      沉重的殿门打开,数名弟子有说有笑地进来,他们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机关人偶,结队如军簌簌踏步;大殿上空,机关鸟泼墨般飞进,翅展如扇。

      喧嚣声浪下,清梦骤碎。

      可燕折青执拗地不愿醒。

      枕在脑后的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燕折青轻啧,无可奈何地睁眼,懒散坐起身给自己甩了个清洁符。他瞥着架梁下的热闹,指腹摁了摁自己唇角,感觉有点点酸。

      因为夜里心情好,笑酸的。

      他又梦见那个人。
      她告诉他,自己在鲸洲。

      但这一回照旧没记清她的模样。
      他忍不住有点烦。

      “折青,你醒了啊!”

      下方,原方野的大嗓门响亮。

      “嗯。”

      燕折青应声。

      为着仙洲大典,他昨晚忙到三更天,懒得回自己剑府睡,于是就把莲华殿架梁拾掇拾掇,凑合了一夜。

      在被吵醒之前,他睡得还挺爽。

      单纯的原方野想不到也猜不到此刻好友心头正堵着些许幽深的郁闷,只是咋舌惊叹。少年响亮的声音飘到高高的架梁旁,有些渺渺。

      “你真是硬骨头,没枕头没被褥都能睡,也不嫌架梁咯得慌。”

      “嗯。”

      “还得忙活好几日呢,你该不会每晚都在架梁上凑合吧?”

      “嗯。”

      连着听了三声嗯,原方野感觉自己被敷衍了,顿时不满地嚷嚷起来:“怎么光是嗯声啊折青,你今天起床气真大,明明醒了有一会儿了吧,怎么还没散干净。”

      燕折青掀唇轻笑。

      他翻身而下,拎着剑平稳落地。

      “没事,现在散干净了。”

      燕折青修长的手指弹弹剑鞘,姿态潇洒又随意,“我去膳堂提点早膳回来,你要吃什么?”

      “不用啦,早膳我给你带了,”原方野嘴角咧起,从芥子戒中掏出还冒着热气的吃食,递过去,“咱们随便吃点吧,吃完还得做活。”

      他忍不住倒苦水。

      “要弄的事儿还多呢,学宫这边的机关人偶被分走一批去了尊者堂洒扫,这都算了,只是小事,可负责管事的弟子居然敢缺席。”

      提起这个,原方野气得音量都拔高一些,原因无他,谁让缺席的两个混账正正好都是他的至交。

      “师平秋这两日忽然踪迹全无,至于姬妙音,你知道的,她又睡美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结果他们的活儿全堆到我头上了,可恶啊,要不是我打不过他们俩——”

      被迫揽活儿的原方野愤愤不平,牙齿磨得咯咯响。燕折青笑着,长眉俊目,淡定无比,“别气,我来解决。”

      想躲活儿么。
      那也得看替他们干活的人想不想答不答应啊。

      燕折青从芥子戒里抽出两张符纸,修长的手指握住符笔。他神色沉静,调动命府之中的炁,几息之间,繁复而灵动的符文跃然纸上。

      两张符成形,光华流溢。

      一张傀儡符,能操纵睡着的姬妙音滚来莲华殿干活儿;一张索灵符,半刻钟内必然抓回师平秋。

      燕折青招手唤来机关鸟。

      鸟带着符远远飞离。

      “搞定。”

      原方野眉眼弯成月牙,他开心地揽住燕折青的肩往莲华殿深处走,边走边赞叹:“还是你有招儿!兼修符家就是爽啊!”

      莲华殿里的机关人偶已经开始井然有序地洒扫,偶有扬尘,被眼疾手快的弟子用一个御水诀掐灭。

      热火朝天的气氛里,原方野随口问道:“对了,等大典结束,你就要去鲸洲吗?”

      “是。”

      “你为什么突然想去鲸洲啊?那么远,而且还人生地不熟的。”

      燕折青闻言顿了顿。

      他眉骨高挺,五官锋利浓烈,是叫人见之不忘的类型,此刻,沉沉墨瞳里掩着不明的心绪。燕折青答得讳莫如深:“秘密。”

      总之,他一定要去。

      原方野不解地挠挠头。其实吧,去鲸洲的事他问了大概有五六回了,但燕折青无论如何都不肯说。

      行吧。

      “早去早回。”

      -

      仙洲大典第一日,雪落千山。

      天色未明,鸦青残存,来自各洲的少年们迫不及待地离开客舍前往入院试考场,他们揣着无限的意气,眉宇间朝气蓬勃,一派热烈。

      而仙院客舍以东的某间屋里,楚慈玉正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不知时辰。

      楚慈玉是在大典前夜到达仙院的。

      那时她歇在客舍,换骨的征兆愈来愈烈,身体已经很不舒服。沐浴后,楚慈玉坐在窗前看月亮,昏沉感慢慢席卷全身。

      她默默睡下。

      再清醒过来,已经是大典的最后一日。

      果然,完全错过了。

      楚慈玉窝在榻上,闷闷不乐。

      几个日暮悄然无声地结束,就连今日也过去大半了,眼下黄昏将近。屋里灰扑扑的,窗外薄雪未停,三洲仙院的客舍覆在遮天雪色中。

      再不抓紧时间,恐怕连仙洲大典的结典礼都赶不上了,三年一度的盛会,一眼都看不到未免太可惜。

      只是楚慈玉还直不起身。

      微塌的脊背紧紧贴着床褥,坐不起身,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痛得人冷汗淋漓,连抬抬手指很困难。

      就像被压在山下。

      这样的感触,过往的十余年里楚慈玉体会过数回,已经很熟悉,但每回心情都不会太好。

      无能为力,无事可做,只好借着余光默默看窗外映进来的雪光。

      这是楚慈玉第一次见到雪。

      她从前没有离开过鲸洲,而鲸洲风调雨顺,四季如春,从不落雪,十四洲人都说它是好地方。

      天越来越暗,落进支摘窗的光一步步退走,楚慈玉很轻地吐息着,撑着精神。

      或许,结典礼也结束了。

      但她还想试试。

      半盏茶后,身上的僵麻感渐渐散去,楚慈玉起身,她的脊背挺直又瘦削,亮缎似的墨发滑落不少到肩前,露出一小截白如玉的颈。

      一连躺了几日,身子有些不听使唤,她有点踉跄地走到桌前,倒了杯热茶。

      茶水滚烫,热意很快递到杯壁。楚慈玉没喝,只是将手搭在瓷杯边沿,暖暖被冻得微僵的指尖。

      手腕旁,一柄长尺轻震。

      是公输尺,修士间传文的机关造物。

      楚慈玉的公输尺上收到不少传文,全都来自某个传文群,她扫了眼,确认在换骨前自己还没有被拉进去。

      很容易就猜到是谁干的。

      传文群里还在聊。

      慕:「楚慈玉好久没发传文了,你们说她还活着吗?」

      水:「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木:「这几日的话,慈玉应该是在换骨养病,不要打扰她。」

      慕:「哦哦我忘了,也对,她要不是病着,肯定早退传文群了。」

      慕:「不过现在也该换完了吧?」

      慕:「楚慈玉,楚慈玉,出来呀。」

      他一连呼唤了好几条。

      百:「慕意你能不能别再发了,你再发我也要退了,都怪你,衣袖里的公输尺一直震,师尊都敲我脑袋了,而且你老是烦慈玉干什么嘛!」

      慕:「嘻嘻。」

      慕:「听我的,敲回去,大胆点。」

      慕:「还有,我是在关心楚慈玉呀,她那么弱,还敢一个人去仙院修行,万一真折在那儿怎么办?」

      水:「不会说话可以割舌头。」

      楚慈玉看得沉默。

      她搭着眼帘回了一句「活着」,然后便退出传文群,不再理会吵吵嚷嚷的公输尺。

      屋外雪未止。

      楚慈玉推门,撑开一柄竹骨伞。

      去赶最后一眼吧。
      她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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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非日更,追更需考虑,建议屯文宝宝们(;﹏;) 推推预收: 《失道自助,得道升仙》 循此苦旅,终抵天际。 《长鱼》 胆小鱼与苍天木 《触手心》 宿敌变成人外把我囚禁了 冷淡吐槽役女主vs鬼味傻白甜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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