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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兵 我不能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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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来得比预想快。
郁野背着柯斯默走了不到六个小时,塔的第一波追兵就到了。
从原先的七十二小时,加速到了六个小时——他们被钉死了。
郁野最先听到的是引擎声。距离还很远,在二十公里外,但以他的听力来说,那已经算“近”了。声音很轻,不是军用运输机的轰鸣,更安静,更尖锐,是塔的高级无人侦察机。
郁野蹲下来,把柯斯默从背上放下来,靠着一块倒塌的混凝土柱子。
“来了。”他神情严肃道。
柯斯默的脸色比出发时好了一些,但还是很差。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听不到。”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你的听力还没恢复。”
“距离。”
“二十公里,直线飞行,速度很快,大概十分钟后到我们的上空。”
柯斯默睁开眼,看着郁野。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眼睛更浅了,几乎透明。
“你能避开吗?”
郁野看了看周围。
这片废墟太开阔了,最近的掩体在五百米外。那有一栋半塌的建筑,还有几面完整的墙,以他现在的速度跑过去需要至少两分钟。侦察机的扫描半径不知道,但他赌不起。如果传感器捕捉到他们的热能信号,把坐标发回去,第二波追兵会在半小时内到达。
“不能。”郁野蹙眉,“只能打。”
柯斯默沉默了两秒。
他开始活动手指。手指很不灵活,僵硬得很,每一根手指活动的时候都能听到关节咔咔的声音。
“我帮你梳理精神海。”他说,“你现在的状态打不了。”
郁野看着他,对他的话产生质疑:“你的精神力……”
柯斯默说的肯定:“还能用。”
“柯斯默。”
“我说还能用。”
郁野闭嘴了,因为他看到柯斯默的眼神了。
那种“别废话”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柯斯默在战场上作为指挥头脑做决定时的眼神,冷静、固执、不容置疑。
柯斯默把手放在郁野的后颈上。这是向导梳理哨兵最常用的接触点,后颈的神经末梢最密集,精神力传导效率最高。他的手指很凉,指尖有薄茧,按在郁野的皮肤上,力气不大。
温暖的东西涌进来。很微弱,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冻僵的手上,还没暖透就没了。但就是这一点点温暖,让郁野快要崩溃的精神海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柯斯默的精神力在他的精神海里铺开。柯斯默已经没力气修复了,只是暂时把那三头打架的野兽隔开,在它们之间竖起一道薄薄的墙。墙很薄,随时都会倒,但只要倒之前郁野解决了敌人,就够了。
“四十五秒。”柯斯默说。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虚弱,但也有对哨兵的信任,“最多一分钟。你要在那之前解决。”
郁野点头。
他站起身,面向侦察机飞来的方向。
引擎声越来越近。
侦察机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郁野看清了型号。
塔的“夜枭”级,翼展四米,机身扁平,机腹下面挂着传感器吊舱,里面有光学扫描仪和热能扫描仪。不携带武器,但可以实时回传数据。
郁野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蹲下来,大腿肌肉绷紧。左臂的甲壳在皮肤下蠢蠢欲动,右手的指尖开始发黑,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酸胀——膜翼要出来了。
他没有压制。
柯斯默只给他最多一分钟的窗口期,他要把每一秒都用上。
郁野起跳。
哨兵的弹跳力本来就远超常人,加上虫族基因强化的肌肉纤维,他一跃将近十米高。地面在他脚下裂开,碎石飞溅。半空中,他的后背撕裂了衣服。一对蝙蝠状的膜翼展开,暗红色,薄得像纸,能看到里面的血管纹路。
他在空中调整方向,朝侦察机扑过去。
距离在缩短。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郁野听到了传感器吊舱在转动,像一只眼睛在寻找目标。他听到了数据链开始传输的声音。
——滴,滴滴,滴——
不够快。
他够到了侦察机。一只手抓住机翼,金属机翼在他手里发出嘎吱的响声。另一只手直接插进了机身的传感器阵列,指甲刺穿金属外壳。
数据链还在传输。
郁野的手指在传感器阵列里摸索,找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他用力一扯,把整个数据模块捏碎。芯片在他掌心里碎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侦察机的机身晃了一下,开始倾斜。郁野用膝盖顶住机身底部,一只手抓着机翼,另一只手把剩下的电子元件全部破坏。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
侦察机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往下坠。郁野松开手,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膜翼的角度,滑翔着落回地面。
落地的时候,右腿震了一下,膝盖发出咔的一声。错位了。髌骨从原来的位置滑了出去,卡在侧面,每动一下都疼。虫族基因让他恢复得很快,但再快也需要时间。在恢复之前,他的右腿是瘸的。
柯斯默还靠在混凝土柱子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郁野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是郁野精神力使用过度后导致的肌肉震颤。
“数据回传了吗?”柯斯默问。
“我捏碎了。”郁野蹲下来,手按着右膝,用力把髌骨推回原位。骨头归位时发出咔的一声,疼得他额头冒汗。“但在捏碎之前可能已经发了一部分,来得及传一个大概的方向,没有精确坐标。”
柯斯默闭眼想了一下。
“够用了。”他说,“不知道具体在哪,搜索范围会很大,他们需要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郁野点头。
他试着站起来,右膝还是疼,但能撑住了。虫族的基因已经在修复受损的韧带和软骨,他能感觉到那种痒痒的热流在膝盖里流动。
他重新蹲下来,简单休息了一会,对着旁边的人道:“上来。”
柯斯默看着他,皱眉道:“你的膝盖会出事的。”
“能走。”
“郁野,如果你的膝盖……”
郁野无视:“上来。”
柯斯默没有再说话。他趴在郁野的背上,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郁野站起来。右腿确实有点发软,膝盖弯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走了几步,柯斯默忽然开口。
“你刚才的样子。”
郁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很像我在牢里想象的样子。”
郁野不知道该说什么。柯斯默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
“我想过你会变成什么样子。虫族的壳,吸血鬼的翅膀,两种都很丑,但放在你身上……还行。”
郁野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他的向导疯了。
“……你还有力气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柯斯默说,“我说认真的。”
郁野没接话。他加快了脚步,右膝每踩一步都疼一下,但他没有减速。
他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追上来。可能是几个小时后,也可能是几分钟后。他要把这段距离拉得越远越好。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守望者据点。
说“据点”其实有点抬举了。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旧设施,入口被藤蔓和碎石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柯斯默指路,郁野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入口是一扇铁门,锈得不成样子。
郁野把柯斯默放下来,让他靠着墙站着。
他走到门前,抓住门边的凹槽,用力往外拉。门轴锈死了,吱呀一声,声音刺耳。他又加了一把力,左臂的甲壳在皮肤下微微凸起,给了他额外的力量。门终于开了,露出后面的一条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墙壁上是老旧的合金板材,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灰,上面有脚印,但不是人类的,看形状像是某种动物的。
通道尽头是一扇气密门。
气密门比外面的铁门保存得好多了,表面只有薄薄一层灰,没有生锈。门边有一个操作面板,屏幕是黑的,但按键上的标识还能看清。
柯斯默撑着墙走到门前。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停一下,左肋的伤口在疼。
他在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下,面板亮了一下,发出滴的一声。
“还有电?”郁野有点意外。
“守望者用的是独立能源。”柯斯默科普道,“叫地热。只要地球还在转,这东西就不会断电。”
气密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三四十平方米。有铁架床,床垫已经发黄。有金属桌子,桌面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有铁柜子,靠墙排成一排。还有一个很小的医疗舱,看起来像是旧时代的型号,外壳上有好几道划痕。
墙角堆着一些密封箱,灰色的,上面印着守望者的标志——一只手托着一颗蔚蓝的星球。
这儿的空气不太新鲜,闷闷的,但没有霉味。通风系统还在工作,出风口在嗡嗡地响。
柯斯默走到医疗舱旁边,检查了一下设备。他打开几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些药瓶和绷带。
郁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怎么了?”柯斯默头也不抬地问。
郁野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是黑的,黑色已经蔓延到第二个指节了。后背的膜翼虽然收回去了,但衣服破了两个大口子,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体内的三股力量又在蠢蠢欲动,柯斯默给的那一分钟窗口期早就过了,他咬着牙才勉强将其按压下去。
“没事。”他逞强道。
他走了进去,在一张床上坐下来。
床板很硬,床垫薄得像一张纸,但比起之前睡过的废墟地面、洞穴的石头、牢房的水泥地,这已经算是天堂了。
柯斯默的精神状态好了些,从柜子里翻出几瓶药和一些绷带。分类摆好后,他走到郁野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左臂。
“让我看看。”
郁野把左臂伸出去。
甲壳又往上蔓延了一截,快到肩膀了。那些暗绿色的纹路之间,偶尔会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甲壳下面流动。
柯斯默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
“疼吗?”
“不疼。”
“麻?”
郁野打趣道:“有一点,手臂睡着了。”
柯斯默没有说话。他从药瓶里倒出一些粉末,混着某种液体调成糊状,涂在甲壳和皮肤的接缝处。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守望者留下的药。”柯斯默说,“专门抑制基因变异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郁野没抱希望。异族的基因不是地球上的普通病菌,不是涂点药膏就能解决的。但他没有说出来,柯斯默在帮他,他不想泼冷水。
等柯斯默包扎完左臂,又开始处理郁野身上其他伤口——右肩的擦伤,后背膜翼撑破时留下的撕裂伤,膝盖的挫伤。他做得很仔细,每个伤口都先用消毒水清洗,再涂药,再包扎。
郁野看着他。柯斯默的侧脸在医疗舱的灯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下颌的线条更锋利。
“柯斯默。”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日志。在哪里?”
柯斯默指了指角落的密封箱。
“里面。守望者留下的数据终端。”他顿了一下,“但我需要恢复一点精神力才能破解加密。以现在的状态,我打不开。”
郁野点头。
“那你先休息。”他说,“我守夜。”
“你不需要休息吗?”
“柯斯默。”
柯斯默看着他。
郁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先休息。”
他的哨兵总是这么倔强。
最后,柯斯默妥协了。
他躺在那张窄床上,侧躺着,把受伤的左肋朝上。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太累了,自动进入了半休眠状态。
这种状态下,他还在消耗精神力在修复自己的身体,但消耗的速度慢了,像关小了水龙头。
郁野坐在门口,面朝通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红光,右手的指尖还是黑的。黑色没有退,也没有进,就停在那里。
左臂的甲壳在药膏的覆盖下,纹路依然在缓缓蔓延。药膏只是让蔓延的速度慢了一点,但没有停止。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在柯斯默恢复之前,他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