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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我们都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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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野抱着柯斯默在废墟里跑。
身后没有追兵,但他不敢停。虫巢里三个月的日子、吸血鬼牢房里的四十七天,教会他一件事:停下来就是死。
柯斯默的血蹭了他一身,分不清是伤口流的还是嘴角溢出来的。怀里的人轻得不正常,像一把骨头裹在衣服里,隔着布料都能摸到每一块骨头的形状,硌手。
郁野不敢低头看。
他的五感在失控的边缘反复横跳。左耳捕捉到两公里外有某种不知名的声音,频率很低。右耳却什么都听不见,像被堵住了一样。鼻腔里全是铁锈味,混着柯斯默身上那股熟悉的白茶味,但那味道淡得快没了。
他们没法回塔,他们回不去。
塔,全称“人类哨向联合指挥塔”,管理所有哨兵和向导的机构。郁野曾经是它的特级哨兵,柯斯默是它的首席向导以及军事指挥头脑。现在,他们是被通缉的叛徒。
郁野的精神海里,三头东西在打架。
本体银狼在咆哮,声音震得精神壁嗡嗡响。虫兽在啃食,牙齿咬在郁野的意识上,又疼又痒。血蝠在尖叫,那种高频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神经。
郁野疼着疼痛把它们全部压下去。牙齿咬得太紧,牙龈开始渗血,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和他衣服上柯斯默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些该死的异族,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他找到一个废弃掩体。那东西半截埋在地下,混凝土墙面上全是裂缝,钢筋露出来锈成暗红色。门早就没了,里面一股霉味。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能挡风,能藏人,能让他把柯斯默放下来。
郁野把柯斯默放在地上,动作尽量轻。但柯斯默还是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醒。
郁野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太白了。不是那种健康的苍白,是那种血快流干了的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的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郁野的视线往下移。
柯斯默的衣服上全是血迹,深一块浅一块。他伸手把衣服掀开一角,看到左肋那道伤口——不是战斗造成的,是实验留下的。吸血鬼的长老们在柯斯默身上开了个口子,往里面注入某种黑色的东西,伤口边缘的皮肤在发黑,像腐烂的植物根系在皮下蔓延,已经有手指粗细了。
郁野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四十七天。他被关在虫族和吸血鬼联合部队的牢房里,精神被分割成三份。一份服从虫族,一份服从吸血鬼,一份被压在最深处,清醒但无力。
柯斯默被关在对面,每天被拖出去做实验,惨叫声穿过两道铁门和一条走廊,扎进郁野的耳朵里。
他的左臂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虫族那部分基因在兴奋。不是因为战斗,是因为血。柯斯默的血,新鲜的、温热的、属于向导的血,本能的吸引着哨兵。
郁野死死按住那股冲动,牙齿咬得更紧了,牙龈又渗出一些血来。
他抬起右手,集中精神,指尖泛起暗红色的光。那是吸血鬼的时间回溯能力,血脉侵蚀时被强行注入他体内的能力。光很微弱,像快要灭的灯泡。
郁野试图把柯斯默的身体状态回溯到受伤之前,让那些伤口自己愈合,让那些黑色的东西从血管里退出去。他把手放在柯斯默的左肋上,暗红色的光渗进伤口。
光闪了两下,灭了。
郁野不放弃。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光刚亮起来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还反噬了一下。一股刺痛从指尖窜上来,像被电击了一样,右手手指抽搐似的弹开,指甲在手背上划出几道白印。
郁野盯着自己的手。
他能感觉到体内三种基因像三锅滚油倒在一起,各自排斥、互相吞噬。虫族的在侵蚀他的骨骼,左臂的骨头在发酸、发胀;吸血鬼的在烧灼他的血管,血液流过的地方又烫又疼;人类的那些部分被夹在中间,被两边撕扯,随时都会裂开。
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郁野意外的平静。既不是认命也不是绝望,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坦然。从他在虫巢里醒来、发现自己左臂长出了甲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条路没有好结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还算正常,只是指尖有点发黑,像被墨水染过一样。但左臂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甲壳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肩膀,颜色是深灰色带暗绿色的纹路,表面光滑,像某种昆虫的外骨骼。指甲变成了角质化的利爪,弯曲的,尖的,随便一划就能在混凝土墙上留下痕迹。
郁野把左臂藏到身后,不想让柯斯默看到。
“郁野。”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他。
郁野猛地抬头。
柯斯默睁着眼睛,脸色还是白,嘴唇还是干裂,但至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还有点少得可怜的清亮,没有之前那种涣散的、快要熄灭的感觉。
他看着郁野,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看了几秒,柯斯默的嘴角动了动。
“你还在。”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就好。”
郁野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很多话:你怎么不早点醒,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你能不能别再替我挡了……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别说话。”
柯斯默没听他的。
“追兵。”柯斯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是用仅剩的力气挤出来的,“塔……宣布我们是叛徒了。”
郁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叛徒。这个词他不陌生。第一次被虫族控制后,队里有人私下这么叫他。第二次被吸血鬼控制后,更多的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已经是半个怪物了”。但现在,从塔的官方渠道听到这个说法,感觉还是不一样,像一扇门在身后 彻底关上了。
“塔里有人跟吸血鬼勾结。”柯斯默继续说,像在赶时间,怕自己下一秒就昏过去,“我们发现了……所以他们要灭口。第一批追兵大概七十二小时内到。”
他咳了两声,没有血,但声音更哑了。
“也可能更快。”
郁野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
他把柯斯默身上破损的衣服完全撕开,检查所有的伤口。左肋那道最严重,黑色的东西还在蔓延。右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割伤,皮肉翻开着,能看到白色的骨头。左手手背上有几处烫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弄的。还有大大小小的淤青、擦伤、刺伤,遍布全身,像一张地图,记录着柯斯默在那四十七天里受过的每一种折磨。
郁野每看到一处伤口,眼睛就红一分。
“我先帮你稳住。”他说。
“你稳不住。”柯斯默陈述事实。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不起一点浪花,“你的精神力现在比我还乱。你强行梳理的话,你自己会先崩溃。”
郁野没反驳,因为他知道柯斯默说得对。
他也知道,柯斯默从来不跟任何哨兵绑定。塔安排过多少次,柯斯默就拒绝过多少次。冷静、礼貌、不给任何人希望。
但郁野只想绑他,不是塔的命令,不是哨兵的职责。是郁野自己的意思——他只听柯斯默的。柯斯默救了他两次,第三次还因为自己被关了四十七天。
这份账,他记着。
他把手轻轻覆在男人的额头,闭上眼。精神力从掌心渗出去,像一条被揉皱的布,到处是褶子,到处是破洞?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铺展开,钻进柯斯默的精神海。
里面是一片废墟。
柯斯默的精神海曾经是郁野见过的最美的地方——月光下的草原,草叶上有露珠在发光,风是暖的,带着花香。白鹿站在最高的山丘上,鹿角像两棵发光的树,树杈上挂着星星。
柯斯默在移居星球捡到郁野的那天,给他取名为“郁野”。郁野问什么意思,柯斯默看着他明亮的眼眸说:“我的精神海,绿野幽幽,草是活的,风是暖的。郁野,我希望你也是这样,永远茂盛,生生不息。”
而现在草原烧成了灰。地面是黑色的,裂开的,如同干涸的河床。天空裂开了缝,裂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在往外渗,像是墨水滴进水里。白鹿趴在地上,浑身是伤,皮毛烧焦了一大片,左角的断裂处还在往外渗光。那种光是淡金色的,很微弱,是蜡烛的最后一截。
郁野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然后用力拧。
一个叫“郁野”的人,精神海是废墟;一个精神海曾是绿野的人,快死了。毫无关联,却又像镜子一样照着彼此。
他小心翼翼地梳理。先把那些碎裂的精神力碎片捡起来,一块一块地拼回去。有些碎片太小了,拼不上,他就用自己的精神力裹住它们,不让它们散开。再把外溢的能量压回原位。
但杯子已经裂了,水还是会漏。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他的手太糙了,他的精神力太暴躁了,他根本不适合安抚。但柯斯默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发出一丝抗拒的意识,任由郁野在他破损的精神海里翻找、修补、拼接。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郁野松开手。
柯斯默的气色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不是白色的了,变成了那种淡粉色。眼皮也没有那么沉了,能完全睁开了,瞳孔也能聚焦了。
“够了。”柯斯默说,“能撑一阵。”
郁野点头。他没有问“一阵”是多久,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掩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废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建筑,只剩下钢筋和混凝土的骨架。有些墙面上还有旧时代的涂鸦,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丝光,暗红色的,分不清是日出还是火光。空气里有烟味,还有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刺鼻,像消毒水。
郁野把五感收回来,只留最基本的警戒范围。收回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太阳穴在跳,那是精神力使用过度的信号。
“我知道一个地方。”柯斯默在身后说。
郁野回头。
向导撑着墙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左手按着左肋的伤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守望者据点。”他说,“当年留在地球的那批人建的。我在塔的旧档案里看到过坐标,那里应该还有我们能用的东西。”
“守望者?”郁野没听过这个词。
“塔的历史档案里提过几笔。”柯斯默说,“他们不归塔管,独立行动。后来大部分都死了,但设施应该还在。”
郁野想了想:“多远?”
“步行大概一天。”
郁野看了看柯斯默的身体状况。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走一步都难。走一天?不可能。
“你走不了那么远。”郁野说。
“所以你要背我。”
郁野看着他:“行。”
夜幕彻底降下来的时候,郁野把柯斯默背起来,走进黑暗里。
柯斯默的手臂圈着他的脖子,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呼吸很轻,比冬天的风还凉。有时候呼吸会突然重一下,是柯斯默在忍着疼。
走了一段路,柯斯默忽然开口。
“郁野。”
“嗯。”
柯斯默慢慢开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
“闭嘴。”
柯斯默无视:“你要不忘初心,自己走下去。”
郁野的脚步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走。
“我说闭嘴。”他的声音很平,但圈着柯斯默腿弯的手指收紧了,“你不会撑不住,我也会没事,我们都不会死在这里。”
柯斯默没有再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郁野以为他睡着了,柯斯默才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黑暗中,郁野的红色瞳孔微微发着光,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盯着前方的路,脚下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废墟上。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不是追兵的脚步声,不是虫族的嘶吼,不是吸血鬼的冷笑。
是柯斯默在牢房里被折磨时的惨叫声。
他听了整整四十七天。
每天,每天。从早到晚。有时候是连续的,有时候隔一会儿一声。声音从实验室传来,穿过五道铁门、一条走廊、还有两堵混凝土墙。但郁野本体的听力太好了,他能听到每一个细节——柯斯默吸气的声音,咬牙的声音,实在忍不住了才发出的那一声短促的叫喊。
他不会让任何人再碰柯斯默。
哪怕代价是自己彻底变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