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云波录》渡无边

100、表忠心

　　水靖和看了他一眼，忙说：“那倒没有，我有药丸压制，再有人以真气相辅，没那么痛苦。”

　　“什么药丸？谁炼制的？”

　　“叫清意丸，是明宫主炼制的。”

　　“只是压制，不能完全解毒？”

　　水靖和淡笑了一下：“若是能解毒，我早就好了。后来的解毒方是圣手门裴门主给的。”

　　景逸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冷笑，再看向水靖和的眼神里便多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水靖和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准备隐瞒了，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坦白说，我是怀疑过她的。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她对我既有救命之情，又有授业之恩，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去问她，至于她这么做的目的……”

　　“想以清意丸要挟你一直留在玄水宫，不能有任何二心。”

　　这是景逸的猜测。

　　水靖和抬眸看他：“你怎么知道？”

　　“给你种下蛊毒，又给了缓解痛苦的药丸，又将宫主之位传给你，不允许你接触外男，我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这样的猜想，水靖和也有过，只是从未诉之于口，如今被景逸说了出来，她更加相信这就是事实了。

　　“武林大会上，血魂玉被盗，大概也是她做的，她怕你找到解毒方，干脆将药引盗走。至于你此前说的藏书楼突然失火，多半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水靖和叹气：“其实，她做这些都是为了玄水宫，她要履行旧约，就不可能一直掌权，我便成了合适的人选。”

　　“但是手段太狠了，给一个几岁的小女孩下蛊毒，一般人可做不出来。”景逸想到北烈山那一窝土匪伙同术士用孩童炼药，觉得明昭的做法也不比他们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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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院中，武明鸿靠在圈椅中，半合着眼，面前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黑发短须，他问道：“殿下有何指示？”

　　武明鸿睁开眼，说：“暗牢里一个俘虏突发恶疾，还吊着一口气，一时半会儿又死不掉，你配点药，送他上路，对了，药效稍微慢一点。”

　　这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逐出圣手门的严飞，他闻言有些疑惑——一个俘虏，恶疾缠身，殿下想要送他上路多的是法子，何需要他亲自配药？而且又不许药效太快。

　　见他一时没应声，武明鸿冷冷地扫了一眼，严飞顿时心一惊，赶忙低头：“是，不知殿下是想要药丸还是汤药？或是粉末之类的？”

　　武明鸿思虑片刻，说道：“粉末。”

　　严飞应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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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天殿里，皇帝的状况较之前要稍好，睁眼的时间更长一些，只是仍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话都如此费力，更别谈下榻了。

　　几位妃子和皇子争相伺疾，殿里每天最少两个人在，每每都是母子一起来，谁都知道皇帝时日无多，立储之事也快提上日程了，这会儿正是表现的时候，趁着皇帝神智还算清醒，怎么着也得铆足了劲献殷勤，说不定就能够得着太子之位了。

　　武明泽的伤势也好了一些，脸色比之前要红润些，今日他来到朝天殿，意外地发现几个兄弟都在，武鸣溪和武鸣澜也都在，几个长辈倒是不在。

　　皇帝刚被施了针，眼下还没醒，程太医吩咐药童下去熬药，等皇帝待会儿醒了刚好赶得上喝。

　　兄弟姐妹几个在外间候着，尽量不打扰皇帝休息，武明鸿看了一眼武明泽，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二弟伤没好全，该在寝殿里待着才是，还到处跑什么？”

　　武明泽面色不变，平静地说：“父皇是因为我遇刺受伤的事才昏倒的，我岂能不来探望？”

　　武明鸿干笑了一声，还没接话，就听武明泽又说：“我一定会揪出那刺客幕后主使，如此，才能慰藉父皇。”

　　武明鸿心里冷笑了一声，口中却附和：“那是当然，不知道二弟有什么收获没有？”

　　武明泽瞟了他一眼：“没有。”

　　两人绵里藏针地来往了一番，只听里面传来一名内侍惊喜的声音：“陛下，您醒了？”

　　几人立刻起身，纷纷朝里面走去。

　　皇帝已经睁开了眼，宫女正用勺子喂水，见他们进来，皇帝用眼神示意宫女下去，随后望着自己的儿女们，费力又说了一句：“回……魂……丹。”

　　这回口齿要清晰些，几人听到的都是同一个词，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接不上话。

　　最后，作为长子的武明鸿上前，蹲下身来，问道：“父皇，您说的回魂丹是什么东西？”

　　皇帝喉咙处滚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又看了一眼众人，随后移开目光，定定地盯着帐顶。

　　这时，程太医端着药碗进来了，正要喂药，离得最近的武明鸿说：“我来吧。”便从太医手中接过药碗。

　　程太医见怪不怪，这几日几位主子为了给皇帝留下好印象，每天都争着喂药，既然他们有心表现，倒也省了自己的力气了。

　　太医看似风光，个中辛苦只有自己知道，遇上善良的主子还好，若是遇上暴躁的，动不动就被迁怒，连累得脑袋搬家。伺候皇帝更是个危险活，尤其是命在旦夕的皇帝。此刻，能闲一会儿是一会儿。

　　武明鸿不是第一次喂药，还算熟练，他让宫女将皇帝的脑袋垫高一些，然后用小汤勺在碗里搅了搅，让药汁降降温，舀一勺药汁，喂到皇帝嘴边，耐心地等他咽下去，又接着喂第二勺。

　　皇帝喝药也费劲，还好殿里烧了不少炭盆，比较暖和，总算在药汁变凉之前给喝完了。

　　武明鸿将药碗递给宫女，关切地问皇帝：“父皇，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皇帝只轻轻点了点头，并未说只言片语。

　　呆了一会儿，皇帝又睡着了，众人怕打扰他休息，都离开了，宫女内侍也退到了外间，唯独武明鸿坚持要留下来。

　　一个多时辰以后，皇帝转醒，武明鸿立刻上前，一脸关切，问他：“父皇，您说的回魂丹是什么东西？之前是谁送来的呢？”

　　“回魂……丹，补药。”皇帝只说了这几个字，后面那个问题却是直接略过了。

　　“父皇，这个可能有点难办，”武明鸿有点为难，“不过，您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儿臣也许能替您办成。”

　　皇帝根本说不了多少话，武明鸿自顾自猜测道：“儿臣知道父皇忧心国事，泉清疆域不大，确实该扩一扩了。”他说到这儿，偷眼去瞧皇帝的神色，果然，皇帝原本暗淡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欣赏之色。

　　武明鸿心情大好，继续说：“璃国和平国也小，吞并它们是迟早的事，但地方小，资源也少，真正地大物博的是太宁海那边的大越朝，我知道父皇一直惦记着那里。”

　　听到这里，皇帝藏在被子里的手激动地抖了起来，急切的目光中蕴藏着希冀和野心。

　　武明鸿又说：“我曾去那边探过，确实如父皇和史书中所说，人杰地灵，资源丰富，而这一切，其实也有我们泉清的一份。”

　　皇帝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据泉清史书记载，泉清最早的一批居民就是从海那边流落而来，那时还不是大越朝，国号为“华”，当年的泉清居民同样在太宁海那边，于华朝而言，属于异国，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华朝驱逐，那一战里，中原武林出了不少力，他们一路逃亡到海上，定居在海的这一边，逐渐又发展成了一个国家，从那以后，两边很少往来，直到前些年海上贸易之路被打开，才又有了联系。

　　泉清历代皇帝对于此事都耿耿于怀，心心念念着华朝，或者说是越朝的土地和资源，若是谁能够收复他们曾经失去的土地，无疑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武明鸿这番话，算是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他之前去大越，也是得了皇帝的首肯的。

　　一直留意皇帝神色的武明鸿，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表了忠心：“父皇，我在那边待了一段时间，收集了一些情报，等时机成熟，一定完成父皇的心愿。”

　　能不能做到另说，至少得先表明自己的态度，反正看皇帝的样子也活不了太久，看不到收复故土的那一天，只要他眼下愿意相信就行了。

　　皇帝终于扯出了一个微笑，赞许地看着他。

　　武明鸿深知大话不能一直说下去，得有放有收，所以，他说完这番话以后，仿佛响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唉，可惜了，大越可以说是我们的仇人，可泉清竟然有人暗地里勾结越人。”

　　皇帝的面色变了，不禁发出了声音：“谁？”

　　武明鸿面露难色：“这……儿臣只知道有人这么做，具体是谁还没调查清楚，不好说是谁，待儿臣查清楚之后，再告知父皇。”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请父皇不要担心这些，一切有儿臣在。”

　　皇帝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今日的目的达成，武明鸿心情很好，又陪着皇帝聊了一些近来的趣闻，还编造了一番民间百姓为皇帝祈福的事，皇帝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偶尔也说上几个字。

　　出了朝天殿，武明鸿抬头看了看耀眼的阳光，微微侧头瞟了一眼身后的寝殿，无人注意之时，他嘴角不经意地浮起一抹复杂的笑，转瞬即逝，而后迎着太阳，走下了石阶，大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