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梦魇 黑 ...
-
黑暗。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后是雨。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混合着硝烟和铁锈般的血腥气。她在一片废墟中踉跄前行,耳边是远处模糊的爆炸声和近处痛苦的呻吟。
一个小小的、冰凉的手指忽然攥住了她沾满泥污的衣角。
她低头。一个黑发黑眸的小男孩正仰头看着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额角还在渗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依赖。
“师父……”他声音微弱,带着孩童特有的幼稚,却异常清晰,“别丢下我。”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
画面骤然碎裂!
枪声!刺耳的枪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响!她握着枪,手臂稳得可怕,枪口却冒着硝烟。对面,那个已经长大、挺拔如松的男人,正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右胸晕开刺目的血红。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狂喜、到震惊、再到彻底的破碎和绝望,像慢镜头一样在她眼前反复播放。
“他们都说你叛变了,但是我不相信,果然,你是不会……”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向后倒去。
不!不是这样!她想喊,想冲过去,想告诉他那是为了保护他!但她不能!她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冰冷刺骨。而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嘲笑着她的背叛和冷酷。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理解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血泊中,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小轩——!!”
陈宁猛地从噩梦中惊坐而起,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喉咙。冷汗浸透了她的睡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还残留着梦中顾懿轩倒下时那双破碎的眼眸,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彻骨的寒意和心痛。
“做噩梦了?”
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旁响起。
陈宁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顾懿轩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侧身看着她。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睡眠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探究。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惊魂未定、脆弱不堪的模样,眼神晦暗不明。
陈宁的大脑一片空白,噩梦带来的巨大情绪冲击尚未退去,现实与幻境的界限模糊不清。眼前这张脸,与梦中那个倒下的小轩、与记忆中那个拉着她衣角的孩子……瞬间重叠!
几乎是出于本能,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猛地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猛地扑了过去,伸出颤抖的手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感受着他沉稳的脉搏和真实的体温,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睡衣。
“小轩……没事了……没事了……”她哽咽着,无意识地重复着梦呓般的安抚,手臂收得更紧,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像梦中那样消失。
顾懿轩的身体在她扑上来的一瞬间骤然紧绷,眼神锐利如鹰。但他没有立刻推开她,只是垂眸,看着怀中这个情绪彻底失控、与平日冷静自持判若两人的女人。
她的拥抱急切而用力,带着一种绝望的依赖和显而易见的……害怕失去的恐惧。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直到陈宁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梦魇的迷雾从脑中褪去,现实的冰冷感才一点点渗回她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正紧紧地抱着顾懿轩!这个她应该恨之入骨、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男人!她竟然在他面前,因为一个关于他的噩梦,如此失态地投怀送抱!
巨大的尴尬和恐慌瞬间取代了所有情绪。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身体急速向后撤退,险些从床边跌下去。
脸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狼狈地低下头,手指无措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这一次却是因为羞耻和害怕。
“……抱歉,”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慌乱,“我……做了个噩梦……不是故意的……”
她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却感觉任何言辞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顾懿轩依旧维持着半靠的姿势,沉默地看着她一系列的反应——从失控的拥抱到惊慌的退缩,从泪眼朦胧到面红耳赤的尴尬。
房间里陷入一种极度诡异的寂静,只有她尚未平复的急促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忽然缓缓抬起手。
陈宁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但他的指尖只是轻轻掠过自己的颈窝,那里还残留着她泪水的湿意和温度。他捻了捻指尖,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种极深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暗。
“梦到什么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能让你吓成这样,还……投怀送抱?”
陈宁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
顾懿轩的目光依旧锁在陈宁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他看着她惊慌失措、试图用苍白言语掩饰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未干的泪痕和强装镇定的脆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近乎凝滞的沉默。昨夜疯狂的余温、清晨诡异的相拥、还有此刻她因噩梦而彻底暴露的恐惧与依赖……所有这些碎片,似乎正拼凑出一个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真相。
他喉结微动,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少了几分惯有的冰冷和嘲讽,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陈宁,”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当年那件事,你……”
话刚起头,甚至未能成形——
一阵极其尖锐、优先级最高的加密通讯铃声,如同冰锥般骤然刺破了房间内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顾懿轩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眉头瞬间拧紧,眼底那丝刚刚升起的、近乎温和的探究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迅速被惯有的冷厉和警惕所取代。
他猛地翻身下床,动作迅捷而无声,几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部不断震动的特殊通讯器。只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代码,他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冰冷而肃杀。
是最高级别的紧急警报,直接关联……“潘多拉”!
他立刻按下接听键,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听着那边急促的汇报,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陈宁僵坐在床上,心脏依旧狂跳,却是因为另一种恐惧。她听不清通讯内容,但能从顾懿轩骤然变化的脸色和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息判断出——出大事了。而且,极有可能与那把密钥有关!
几分钟后,顾懿轩冷声下达了几个简短的指令:“封锁现场,控制所有人,我马上到。”随即挂断了通讯。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床上的陈宁。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彻底的冰冷和审视,甚至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突发事件打断重要询问的烦躁和更深沉的猜忌。
他快步走到衣架前,抓起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陈宁一眼。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未散尽的尴尬和对他突然离去的不解。
顾懿轩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似乎极其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突兀的、与他此刻肃杀表情截然不同的语气,快速而低沉地叮嘱道:
“听着,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明白吗?”
他的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奇怪的是,里面竟然没有怀疑和审讯,反而带着一种……急促的保护意味?
他甚至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这个固若金汤的主卧,仿佛在确认这里的安全系数。
陈宁彻底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顾懿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时间紧迫,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猛地松开她,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衣帽间。
几秒钟后,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身影如同裹挟着风暴,一把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配枪和车钥匙,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便疾步冲出卧室。
沉重的房门被他从外面用力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是电子锁自动落锁的声音。
他把她锁在了里面。
陈宁独自一人被留在空旷而寂静的卧室里,仿佛刚才那短暂急促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离开时带起的冷风,以及……那句异常强硬的、“待着别动”的命令。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刚才被他攥得发疼的肩膀,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为什么?他刚才那个眼神……那句叮嘱……分明不是在囚禁她,而是在……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