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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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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遥回了药庐。
羽姬在药庐前面等着,见他们回来,跑到谢遥面前:“云纱姐姐,都安顿好了,方才报灵鸦他们送来了这几日的政务,说过两天他们来人取回去。”
谢遥点头,回头对燕熙说:“燕道长不妨回杏花镇,待过几日我将书送去。好过在这深山野林里与我这些魔道之人厮混。”
燕熙抬手执礼:“方才我从杏花镇来,路上不少人族与魔族做生意,一片和美。又听羽姬姑娘的话,敢问云纱姑娘,可是这里的魔君?”
谢遥点头。
燕熙道:“既如此,不知魔君可否让在下在这里住几日?”
住?
谢遥看向燕熙,长身玉立,竟然不堪长衣,像一棵积雪压满的竹。
比之从前,她怎么都想不明白燕熙能把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好一会儿,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妥协道:“燕道长要住这里,便住下吧。羽姬,你安排道长住下。”
说罢,谢遥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合上正屋的门。
屋子里的桌案上堆了报灵鸦送来的政务,谢遥打开一折奏疏。分散在各地的报灵鸦收集治地的消息,给她送过来。
羽姬转头看看关上的屋门,又转头看看燕熙,然后感慨说道:“这位道长,你可是第一个,能在这个小院子里过夜的人。”
燕熙不解,跟着羽姬走进一间小竹屋。
羽姬弄来了一套被褥,又把房间里净了尘,她一边把被子放好,一边说:“你不知道,以前来问我姐姐要医书的那些医修,我姐姐都是直接把人打晕,然后把医书塞人怀里,再把人消了记忆丢出去。”
她转过身来,看着燕熙白皙清俊的脸,又打量了燕熙几分:“不过——”羽姬顿了顿,“你也确实有几分——本事能打动我姐姐。”
燕熙鲜少被人这么盯着看,颇不自在。
他自少年修仙以来,多是靠实力得到别人的敬仰,如今被人说以姿色动人,只似浑身长了虱子一般。只能感慨这姑娘性格如此。
正值四下无人,燕熙问她:“羽姬姑娘身上有一丝仙气,可是曾经也有什么仙缘吗?”
羽姬回头看着燕熙,几日前谢遥就找过她,若有人问起她身上有一丝仙气,只管按照原来说好的话回答:“谈不上什么仙缘,只是曾经被一位仙人救过。道长要打听什么?”
她知道!燕熙一喜。
“救你的那位仙人,可还能找到?”燕熙心头狂跳,他强压住眩晕的感觉,一步一步询问。
此前依照姐姐的话,原本不应该说这句话的,羽姬心想,可是她实在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让她仰慕的云纱姐姐能那样面带苦笑,和她说不要让对方知道我还活着。
于是她问:“道长也认识她吗?是她什么人呢?”
燕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话说不出口,他抿了下唇,避开羽姬好奇的目光:“是她……不称职的师尊。”
啊,竟然是师尊。
羽姬眨了眨眼睛,坦言说:“她死了。”
“什么?”
燕熙瞬间退了唇色,本就苍白的肤色现在更无一点血色,尖锐耳鸣充斥着颅腔,手脚不知作何反应。
他已经看不到眼前的人。
“她八十多年前就死了。”羽姬说,“要我带你去看看她的坟吗?”
好半响,燕熙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自己接管,木木地点了下头,甚至礼貌地说:“劳烦羽姬姑娘带我去看看。”
暮色渐落,残阳似血。
羽姬带着燕熙停在了一处松柏下。
一块半米高的墓碑,只写了“谢遥之墓”几个字。
燕熙放出灵气去探,坟里的骨,真的是她的。
晚间林风冻骨。
燕熙抚上冰冷的石碑,他浑身都在颤抖。在乘月峰上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到临头,燕熙真的在感受到了里面的骨是谢遥的。
他缓缓问:“羽姬姑娘,是你葬的她吗?”
“我和云纱一起葬的。其实我和谢遥姑娘相处的时间不多,云纱姐姐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燕熙转头看着羽姬,脸色惨白,好一会儿,他才说出来一句话:“能和我说说她吗?为什么你会有她的一丝仙气?”
羽姬被吓到了。她没想到只是问了一句,他是谢遥的谁,就能让这个人魂不守舍。也没见过有人竟然瞬间仿佛抽去了命一般。
“我当时快要死了,碰到她上山来。她割破手掌,给我喂了血肉。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有一丝她的仙气。”
“她那时还好吗?”
“那时已是寿元将尽。”羽姬小声回答。
“我——呵——”
燕熙多年心存妄想一丝侥幸,魂灯灭了何妨,不见尸骨,他的弟子定然是另有机缘。
他就这么骗着自己,骗了自己数十年。下山的弟子找到一丝线索,就赶快过去,去了又发现只是误会,所以多年来小遥毫无音讯,他也只能说没有消息也是最好的消息。
多年周转,他从小养到大的弟子真的孤零零一个人,真的悄悄死在了魔族的边界上。
那时他在做什么?
他端端正正坐在宗门里调养生息!
燕熙连笑三声,跪在墓前,喉间猛地喷出一股腥甜,浸透了墓前的土地。
自戕!?
羽姬大惊失色,连忙一掌劈去,打到燕熙身上,又腾出手幻化纸鹤给谢遥送去消息。
地处不远,谢遥收到了消息赶了过去,凑近一看,才发现燕熙已靠着墓碑昏死过去,暗红色的鲜血沾在嘴边,谢遥弯腰,伸出拇指,将血轻轻蹭了干净。
谢遥看着羽姬。
羽姬扁扁嘴,她真的不知情,颇委屈地看向谢遥:“我就只是告诉他谢遥已经死了。”
谢遥当然知道羽姬是什么样的心性,只盯着她,一句话不说,等她坦白。
羽姬心虚至极,垂在两边的手搅着衣带:“好吧,云纱你别看我了……我就是多问了一句,他是谢遥什么人。”
谢遥轻轻叹一声,对羽姬挥挥手:“不怪你。你也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羽姬点头振翅离开,留下谢遥站在燕熙一旁。
她弯下腰把燕熙横抱起来,用了一个净尘术,血迹都尽,将人带回小院。
谢遥低头看着燕熙。
他安静地靠在身前,额头抵着肩头,细密的睫毛在夜光石的光下投下一小层阴影。
谢遥把燕熙放到榻上。
百年来,她的师尊样貌几乎毫无变化,许是修仙存了几分行侠仗义之气,半入飞升之境,仍旧是二十几岁的模样。
她抬手理顺燕熙的长发,又替燕熙整理好衣摆,便坐在一边,看着他放在一侧的霜雪皓腕,青紫色细小的血管蜿蜒于下,她竟伸出手想起碰上一碰,却沉思片刻,又将手收回来。
恐怕她的师尊还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才会在得知她这个徒弟死后,气急攻心。
昔日被各大门派最看好的弟子,预计将来在燕熙飞升后继承乘月峰,如今却成了魔,何苦摆到台面上来,让人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长痛不如短痛。
谢遥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忤逆的徒弟死了,也很好。
天上一星,地上一灯,灯影幢幢。
燕熙在昏迷中梦到以前的谢遥。
满院梨花,修行数十年的少女手执长剑,如惊鸿踏雪,一院落花尽挽剑。
少女朗声道:“此一剑——千树梨花!”
剑之所指,落英所向。
剑气藏于落花内,所到之处气势如千军万马,破开燕熙设下的结界。
燕熙坐在一侧,见少女收敛长剑背在身后,朝他看来,压下自己的张扬自得,问他,“师尊,怎么样?”
“甚好,甚好。入道十年,已自创剑法,天赋秉异又勤学苦练,普天之下——你——我只见过第二个。”
燕熙顿了一下,这一顿,让少女坐到她身旁,一脸好奇问他:“师尊见过的第一个人是谁?”
燕熙原本不欲提起,见到小姑娘万分好奇,只略一说:“是我曾经的师兄,也是天生剑骨,最喜欢游历天下,除恶务尽为己任,只是后来,他死在了与魔族最后一场大战中。”
那时候的坐在他身旁的少女看着他,语气坚定:“我不会去游历天下的,我只想待在师尊身边,好好侍奉师尊。我不离开师尊,我要永远陪着师尊。”
燕熙轻笑:“这怎么行,长大了,就是要出去长见识的,未经人间万万事,道心不稳,日后如何破境?”
少女问:“师尊以前也下山游历吗?”
“是呀。”燕熙回答她。
少女又问:“和那位师兄一起吗?”
燕熙笑眯眯地说:“是啊,还有现在的掌门师姐。”
“那我也不要自己一个人下山游历。”她悄悄瞄着燕熙,眼睛一骨碌,说,“师尊也好些年没下山了吧。”
燕熙想了想,往事多少,他不愿意再想起来,“……是有很多年了,得从宗门里让掌门师姐给你挑些同龄人,你们一起下山,还有话说。我这个上了年纪的,只扫你们年轻人的兴罢了。”
少女不说话了,只低头默默擦剑,也不说话,只低头闷闷地嗯了一句。
很明显的不高兴。
燕熙想,这小姑娘碰到不高兴的事情就不说话,但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凑过来。
果不其然,少女放下剑,转身拉住燕熙的袖子,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燕熙,可怜兮兮地说:“师尊,你陪我去吧,我真的想和师尊一起。他们和我都不认识,只怕到时候碰到危险,来不及第一时间救我。”
“小遥,以你的剑法,真的不是你救他们吗?”
少女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我现在还打不过师尊呢。”
要是碰上了和师尊一样厉害的怎么办?
听了这话,燕熙愣了愣,看少女咬着唇,嘴角向下,满脸委屈,只好说:“等日子到了,我随你下山就是。事先说好,若非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我可不帮你,得自己解决。”
面前的少女立刻喜笑颜开,燕熙当即赏了小姑娘一个脑瓜崩,笑骂道:“总是这样,不省心的。”
达成目的,少女也只笑着说:“师尊你最心疼我啦。”
她心满意足,靠在一旁的梨树上,抱剑不语,沉沉睡去,梨花落了满身。
燕熙却猛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