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天》不嗣音

1、国破１

　　“皇上！皇上！”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跌进安平殿，神色仓惶，语不成调“堇军……堇军已杀到宫门外了，伍将军身负重伤，怕是……怕是……”
　　“宫门外了么？”辰帝垂首自语，手指轻轻抚过座下御椅。他坐上这把椅子也不过短短十二年，十二年来的励精图治，十二年来的腥风血雨，十二年来的山河飘摇，就这样快要结束了吧，随着他的失败和死亡一起结束。
　　“铿……”宝剑出鞘的声音回荡整个大殿。“剑名随云，乃先皇所赐，朕每亲征，此剑必随，斩敌无数。”辰帝持剑缓缓而行，面沉若水，音寒如冰：“而今也不算委屈你等了。”剑锋所指处正是他的三个孩子。
　　最小的传熙公主只有五岁，她被吓哭了。细细小小的哭声竟是比那嘶杀声，马哮声还另人震耳欲聋，随云剑在辰帝手中簌簌抖动，但是没有被放下。不能放下。帝王家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都是债，总有一代是要还的。而他大辰苏家的孩子可死不可辱。
　　“父皇，”十一岁的太子耘朝前几步跪于剑尖：“儿臣是老大，从儿臣开始吧。”
　　辰帝只觉视线模糊，剑重难持：“耘儿，你可怕？”
　　太子耘早已泪流满面，但仍朗声回到：“儿臣不怕。儿臣是太子，今国破家亡之即，儿臣断无苟且偷生之理。若有来生，儿臣愿承欢膝下，再尽孝道。”
　　“好耘儿，”辰帝闭目举剑：“若有来生，只做一对平凡父子吧。”言毕，剑身一挺……
　　“父皇！”跪在一边的王子拓大喊着扑上前来抓辰帝那只持剑的手，只是徒然，剑已入喉三分，血延着剑身滴落，一滴一滴诡异的红。传熙公主号啕大哭，爬过来抱住太子耘。辰帝狠下心来手腕一收，把剑拔出。太子耘倒在传熙公主身上，传熙公主承受不住重量，两人一起向后倒，那血已染的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公主一身了。
　　　　辰帝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握剑的手，此时仍被王子拓紧紧抓着。
　　“拓儿，你可怕？你可狠？”
　　王子拓将脸转向辰帝，却是一滴泪也没有：“父皇，儿臣不怕，儿臣不狠。”说完便松开手，向着太子耘一拜到底，接着又向辰帝一拜到底，跪于剑下。
　　“好拓儿！”辰帝再次举剑，奈何那剑重若千斤，却原来小小的传熙公主整个人压在辰帝握剑的手上。辰帝暗叹一声，伸另一只手去拉。传熙公主不肯，死死抱住，泪如雨下，却是听不见半点哭声了。王子拓也伸手去拉，传熙公主仍是不肯，三人正在拉扯之时，却听有人“咚”的一声跪下。正是刚才报信的小太监，身后还跪着当朝宰相林景。
　　林景心痛如焚的看着眼前一切。煌煌天朝啊，大辰三百年天下竟就亡了么？自高祖起大辰苏氏二十二位君王，竟没有一个能保佑这皇室稚童么？昔日金玉满堂，繁花似锦的大殿今日竟成了苏氏一门的修罗场么？
　　林景老泪纵横，深深拜下：“皇上！”辰帝知他要说什么，微一摆手：“景相不必多言，朕意已决。”林景前移几步，跪在王子拓身前：“皇上！臣斗胆了。后宫诸位娘娘们已然殉国，而今太子也……想来皇上也必然不会离开这起元宫。大辰皇室尊严，天下皆知。皇上！国虽破，山河在啊，血脉不能断啊！王子公主不过八岁和五岁，虽是错生帝王家，但罪不致死啊！皇上！”
　　“错生帝王家？哈哈……”辰帝仰天长笑：“景相怎知是错生？景相可知前世要造几许孽，才会生在这帝王家吗？”说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了。林景泣不成声：“老臣恳请皇上三思。……老臣愿带着王子公主隐姓埋名，平淡度日。”
　　辰帝看向儿女，不由心如刀绞。王子拓直挺挺的跪着，传熙公主还是抱着他的手臂在无声抽泣。太子耘倒在一边，血已浸湿了身下的团花地毯。再看向林景，他正伏在地上等自己的答复。“平淡度日？你一个前朝宰相带着前朝王子公主，平淡二字谈何容易？我让他们走，堇军也不会让他们走。”林景听这语气似有所缓和忙跪前一步：“皇上，老臣三十余载宦海沉浮，自信还有这点本事。若他日有变，老臣必亲手做完今日皇上未完之事，决不使皇室有辱，大辰有辱。”
　　那跪在一边的小太监此时猛的磕了个头：“皇上！快下旨意吧！起元宫要破了！”抬头望去，宫外火光冲天，喧嚣声渐进，辰帝目光一沉：“罢，罢，罢，”他亲手扶起林景：“景相需牢记今日所言，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林景洒泪再度跪下，口称遵旨：“皇上，老臣必不负所托。”辰帝手一挥：“拓儿过来。”
　　“不！”
　　“什么？”
　　“儿臣不走。”王子拓仍是直挺挺的跪着，平静倔强。
　　“为何？”
　　“儿臣身为苏家男儿，不降不逃。”
　　小太监拉起袖子遮着脸哭的淅沥哗啦，林景伏在地上但见肩背抽搐，传熙公主死死抱着辰帝的一只手，两眼却看向王子拓，泪流满面。辰帝只觉两眼发热，鼻喉酸涩，硬生生的换了口气一把拖起王子拓：“拓儿，父皇不是要你逃，父皇是要你去照顾妹妹，你如今是苏家唯一的的男儿了，这是你的责任。如你不走，那就让熙儿和我们在一起吧。”
　　王子拓看着传熙公主，才五岁的妹妹啊。浑身沾满了长兄的血，等着次兄的决定。辰帝又问：“如何？”那倔强的孩子重又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不肯出声。辰帝蹲下身去，一双眼睛直望进二儿的心里：“拓儿，带着妹妹走吧，平淡度日，永离纷争，也好让为父的有点面目去见你们娘。”说完长身立起，把传熙公主抱在怀里：“景相，快走吧。”
　　林景深深一拜也不多言，站起来从辰帝手中抱过公主后就拉着王子拓起身。那孩子并未挣扎，一路被拉倒大殿门口，却突然甩掉了林景的手急急跑回，倒头便拜：“父皇，儿臣定会照顾好妹妹。”辰帝背对着他，也不转身，只是摆摆手：“去吧。”看着父皇的背影，还要再拜，却被林景一把拉起：“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