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熔金》Photismos

61、第61章 轻轨出站口

　　入夜，地下轻轨站人头攒动，时涢身上没有行李，他终端里的钱够用，到了第三地下城也足够重新置办居住区的东西。

　　如果郑开诚有良心，他还能省一笔钱。

　　车厢内，走长途的地下城居民将位置占的满满当当，时涢按照周诗然提供的座位号坐下，靠窗的男人帽檐遮到下巴，窝在座椅里睡觉。

　　视线急速扫过那人紧绷的肩膀，时涢靠上椅背，默不作声打开终端。

　　全息光屏右上角暗点闪动，白霄的消息跳了出来，犹豫再三，时涢公开了全息光屏权限。

　　身旁人将帽檐抬了起来，另一只手碰了碰时涢垂在身侧的手背。

　　“你不是走了吗？”

　　轻轨厕所空间狭窄，秦惕倚在小型洗手台，被时涢逼着往后挪，撑着流理台壁。

　　秦惕低声凑近：“赵先生在第三城等你。”

　　“……什么？”

　　秦惕确认卫生间的门被反锁，摘下鸭舌帽低头贴在时涢耳侧：“总队刚得到主城安全局的消息，白霄在三年前用希尔塔网络与赵先生的特殊频道取得联系，他提过你，也发过你的照片。”

　　“什么意思？”时涢同样压低嗓音微微转头，秦惕不得不转头躲开，“你是说白霄是赵先生的鱼饵？”

　　“是。”秦惕眼神微动，偏头没有转回去，盯着那道门锁，“他刚刚给你发的坐标疑似赵先生的收网点，总队已经派周诗然前往第三城提前布控。”

　　时涢垂眼望着秦惕贴在侧颈的领口。

　　郑开诚原本的计划是利用白霄对时涢的信任逐步获取赵先生的藏身之所，周诗然会全程联系他，刚好利用自己和秦惕隔离的那三周放长线，不曾想白霄早早捅过时涢一刀，让他去第三城变成了羊入虎口。

　　“总队让我过来，他想让你跟我换衣服择站下车，会有另一个‘你’进入赵先生的视野……”

　　“行不通。”时涢开口打断他的话，“照你这么说，赵先生在‘渡口’全程都在演戏，保险箱里的资料足够特遣队或者安全局忙活一阵子，他的目标始终是我。”

　　“我也觉得行不通，他比我们想得还要精明。”秦惕脸色沉了下来，“错过这一次，赵先生会彻底销声匿迹。”

　　“跟郑开诚说，我依然是那个诱饵。”

　　“你想怎么做？”

　　时涢抬眼看向秦惕身后的小镜子，镜子里他跟秦惕的距离极近，像两团不分彼此的浓烟。

　　半晌，时涢轻轻启唇：“活捉。”

　　“正合我意。”

　　时涢退开半步，转身要去碰门锁，秦惕伸手拉住他。

　　“等等。”

　　时涢蹙眉转头：“怎么了？”

　　“先别出去。”秦惕不自在地移开眼，耳根烧了起来。

　　时涢不解，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他没理由继续和秦惕挤在这个列车厕所里：“不出去要在厕所洗澡？”

　　这趟列车的通风系统有点落后，卫生间里尤其闷，不知哪个词击中了对面人，时涢瞥到秦惕的耳尖在昏暗灯光下红起来。

　　“车厢里的人不是傻子，时间太短会引起列车员注意。”秦惕轻咳一声，“你以为两个‘陌生人’进同一个密闭空间能干什么？猜拳？”

　　时涢握着门把手进退两难，呼吸顷刻间重起来。

　　片刻，他松开门把手靠在另一边，在逼仄的空间内动作倏然有些局促，时涢察觉到脸上有点热，吸了口气抬手拉开外套拉链。

　　“你……”

　　“你不是说要拉长时间？”他强装镇定，避开秦惕投过来的视线，“就这么出去谁信？”

　　秦惕捏着鸭舌帽的手压着帽檐，动手解开外套领口的扣子：“赵先生可能会提前准备，下车后我不会离你太远。”

　　说话间，时涢终端的公开权限还没关闭，周诗然给的提示信息及时跳出来。

　　是第三地下城一号轻轨的空间布局，时涢在那三周里反复记过这张图，此时多了几个点和临时更改的线路。

　　周诗然的人已经到了。

　　“四号出口。”

　　时涢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在思考这条路的可行性，抬手回了对方一句“原路线”。

　　原路线是人流量最大的一号出口，直通第三地下城主城，四号出口的位置相对较偏，时涢要是从四号出去必然会打草惊蛇。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躲着。

　　秦惕的终端也有消息，他低着头查看，轻声回应：“其他出口有跟你身形差不多的特遣队员下车，时间点不一样，在你到站之前还有三个人，这节车厢里有六个。”

　　“这么大阵仗？”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秦惕偏头看他，“这次的人手都是各队队长，属于特殊预案，由总队亲自调遣。”

　　“那你不是在审查……”

　　“我是跑腿的。”

　　时涢：“……”

　　时涢摸了摸耳根，气笑了。

　　“周诗然那边沉寂几秒才回了句‘收到’，时涢忽然道：“白霄刚刚的定位在地表。”

　　秦惕挑眉，他隐约猜到时涢与艾瑞赛尔有联系，有些意外时涢会现在提起这个。

　　时涢调动页面，将反向追踪到的定位分屏挪到秦惕面前：“他很可能跟艾瑞赛尔在一起。”

　　要不要上报就是秦惕的选择。

　　结果两人心知肚明，如果秦惕跟艾瑞赛尔的交易还在继续，时涢追踪定位的系统不在郑开诚的监视内，秦惕终端里有套同源系统，这是唯一超出郑开诚计划的一环，他们有足够的灰色区域谈这些。

　　秦惕压着眉心将分屏关闭，把话题转了回去：“还有一个多小时到第三城。”

　　时涢收起全息光屏，认真问道：“待多长时间算够？”

　　秦惕表情有一瞬间空白，拧眉提议：“半个小时？”

　　“够吗？”

　　“我也不知道。”秦惕顺了把被帽子压扁的头发，绞尽脑汁思索着到底多长时间才合理，试探开口：“四十分钟？”

　　时涢有点心梗。

　　“你是说我有位置不坐，要在厕所里站半个多小时？”

　　“你有其他办法？”

　　“……那就四十分钟。”时涢打量了眼结实的小洗手台，示意秦惕挪过去一点，转身靠在洗手台旁，“四十分钟真的够吗？”

　　秦惕又解开一颗外套纽扣，抱臂吐了口气，左腿虽然装有外骨骼，但久站还是有所影响：“再多我站不住。”

　　时涢这才想起来秦惕左腿还有外骨骼，但这个语境下似乎有别的什么意思，他不确定，决定闭上嘴当哑巴。

　　秦惕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他，低头摸了下鼻子欲言又止。

　　“周队，第三城的女娲系统有问题。”

　　耳边队员报告的声音传入大脑，周诗然眨了下眼，虹膜投影出的画面里，标记着第三地下城女娲系统覆盖异常的区域，她坐在轻轨终候车区，手边放着装满衣物的提包，俨然一副行人模样。

　　她垂眸望向全息光屏上的列车时间，接通内部通讯，将那个她情感上不愿提起的编号吐了出来：“0014。”

　　顷刻间，虹膜上的全息光屏数据流动，车厢内等待到站的队列清晰出现在她的眼睛里，时涢个子突出，就站在三人之外。

　　“保持距离，”周诗然叮嘱道，“女娲系统有波动。”

　　食指银戒进入伪装模式，并没因为启动闪烁蓝光，与装饰品无异，秦惕双手插兜，借着鸭舌帽帽檐固定的视线焦点，越过人群盯紧时涢后脑勺。

　　“女娲系统提醒您，第三地下城一号线……终……终点站……”

　　到站提示音响彻车厢，时涢抬眼掠过那段滚动的文字提示牌，电子女音卡顿的异常清清楚楚钻进耳朵，周诗然刚刚在特定通讯频道叮嘱才落下不久。

　　0014应该是秦惕的编号，以周诗然和秦惕的隔阂必然不愿意叫名字。

　　他们的频道是共通的，周诗然开启了什么。

　　来不及细想，时涢跟着人流往车厢外挪，站台比车厢还要闷热，外套显得有些多余，他卷起白色外套的袖子，循着一号出口指示牌走。

　　走道里全息广告牌一串接着一串，配色奇丑无比，审美跟天空城海港那颗半圆星空球不相上下，第一地下城夜晚的霓虹灯就足够一言难尽，第三地下城也难逃此劫。

　　现在看来，这大概是地表一脉相承的城市审美。

　　走道尽头的上行梯越来越近，时涢脚步不紧不慢，他身上没有行李，不用急着赶路。

　　余光里，距离上行梯最近的全息广告牌骤然闪烁，蓝白光迅速交织，身边行人脚步有一瞬停滞，仿若机器被什么信号干扰。

　　时涢顿觉心悸，全息广告牌红光刺向时涢侧脸。

　　人像被放大百倍带来的视觉效果是陌生的，即便广告牌上出现的是自己的脸。

　　时涢脑内一片空白，转头对上全息广告牌上自己的正脸。

　　血红的倒计时从十六小时整开始往回掉，倒计时下一串不断增加的天价悬赏金快速累加。

　　每跳一次，人群驻足的骚动就越大，赏金之上，巨大的猩红英文单词横在全息广告牌人像脖颈，荒诞得犹如一场诅咒。

　　时涢扫过单词，记忆赫然与最后一次进入“渡口”赌场的筹码牌重叠。

　　HEART

　　倒计时跳至十五小时五十九分三十秒，铺天盖地的监控图像将人像覆盖。

　　轻轨出站口。

　　一号。

　　站在全息广告牌前的男人。

　　个人终端不受控制地弹出全息广告牌同步画面，一号上行梯人群拥挤碰撞，第三地下城拥挤建筑中嵌入的全息广告牌疯狂闪动。

　　商业招募、天空城资格宣传、基因检测申请广告被同一个画面撕裂，“天空城已关闭”的官方盖章文件下，一张脸接连出现在公众视野。

　　全城灯光熄灭亮起，定格在一片玫瑰般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