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熔金》Photismos

104、第104章 人声不绝于

　　诱导血清项目成立一年，第二人类基地的研究员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全息光屏的到账提示准时跳出来，章闻野不看也是知道是谁的，将最后一笔资金链追查报告提交。

　　隔六个月的九号，属于他的个人账户里会有一笔通过工资卡汇过来的钱，金额不小，汇款方是郑开诚个人，但他用头发丝都能想到是谁出的。

　　这已经是第二笔，秦惕的名字从调查组核心成员移到特别顾问已经过去了一年。

　　他和郑开诚提起过拒绝，郑开诚嘴上说会向秦惕传达，结果过半年又继续。

　　那场听证会早就过去了，那天他见到了大病初愈的陈缘，头发剪的干净利落，就坐在他旁边，听证会结束后跟他搭了几句话。

　　陈缘接话接得很自然，看得出来是个很健谈的人，他没再提死去的未婚妻，一口一个“刚子”，说那条大狗最近胃口很好，跑得也跟原来一样快，越来越亲人。

　　章闻野没见过那条大狗，只能附和着点头，周诗然不是什么爱说话的人，杵在旁边当承梁柱，陈缘说出去二里地才点了个头。

　　他记得时涢安静坐在座位上，从头到尾都看着秦惕。

　　那个时候不过四个月没见，秦惕早就褪去那副常年不散的紧绷，穿了件白色外套，提问对答如流，听证会结束后，章闻野听见有人说烈士追认也快了。

　　章闻野不再执着于拒绝，将那比钱与半年前的单独放在另一个账户。

　　涉案的希尔塔研究所股份回收后资金链足以支撑广谱血清研制，后续进展会快很多。

　　说是血清，不如直接说是诱导剂。

　　时涢与共生实验后代身上某些无法被现有科学解释的交融联结成为现今人类目之所及的边界，像同类物质互垒成为土地，撑起一片广阔辽原，是玫瑰虫运转和辨别同类的一部分。

　　首批临床试验先从第一地下城开始，上个月地表基地有个跟韦斯特一样靠常规抗体逆转感染的，意识网覆盖好像越来越广了。

　　无法避免的筛选机制下注定会死更多的人，先遣队那二十三人昏迷至今，始终没有结果。

　　意识网扩散并非都是坏处，地表的人类尸骸越来越少，玫瑰不再侵占土地，人类总是能快一步。

　　施工的机械炸响扰得蜂巢西区住户整日不得安宁。

　　“这里到底要建个啥？整天突突突烦死了。”

　　路过的第一城居民随口抱怨，他向来是个爱凑热闹的，看向封锁起来的灰败大楼，凑近问旁边的人：“上面没说要建什么吗？”

　　“没有啊。”那人驻足抬头，“只说拆除不说新建，那不扯淡吗？谁知道哪位‘少爷’要来接管家族企业，指不定又搞什么幺蛾子。”

　　距离“渡口”大规模感染已经过去很久，蜂巢居民仍旧对此敬而远之。

　　那人说完便匆匆赶去领今日补给，嘴里嘟嘟囔囔：“总感觉最近的物资发放都变勤了……”

　　玻璃窗哗啦碎了一地，希尔薇身子往后仰，着重打量了这个曾经身为违规实验室的空间。

　　希尔薇蹙眉记录，嘴上“啧”了一声：“这里的卫生哪哪都不达标。”

　　“是不达标，”时涢放下羊角锤，钻进那间被艾瑞赛尔“精心”布置的房间，“后续估计要两个月以上才能投入临床试验点。”

　　初见时只觉熟悉，打量一周后才发现处处充斥着刻意。

　　一个房间能看出什么。

　　时涢随手拎起桌上那本厚重的理论书，只翻开几页就开始犯困。

　　不知道是抽血过于频繁还是别的什么，进入项目组这一年来时涢总是犯困，之前秦惕的听证会那么重要的事情也听得稀稀拉拉，好在脑子够用，东捡一点西凑一块也能把事情补完整。

　　时涢放下书本往回走：“我下去一趟。”

　　“不用回来了。”希尔薇笔尖没停，扬声道，“今天差不多收工了，你下班吧。”

　　地下城已经燃起光污染般的霓虹灯，那间酒吧还是藏在霓虹巷深处，此时热闹非凡。

　　“秦老板，看在你当年打过我的份上行行好，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那人肥头大耳，赖在酒吧门口不肯走，扭着屁股想进门。

　　秦惕倚靠在门框旁，抬脚拦在门口：“自己滚去安全局自首，我这里不是收容所，不招文盲，更不招法盲。”

　　“您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男人身后还跟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弟，桑音提高不少，拍着手背理直气壮道：“我当年一车的物资被您拿走了，给我一个吃饭的地方有问题吗！我还没跟您要精神损失费呢！”

　　闻言，秦惕眉头一挑：“还知道精神损失费？”

　　“要帮忙不？”林景崇从门后探出头，“我去，这不是当年补给站那帮劫匪吗？就剩三个了？”

　　“你进去。”秦惕低头挽起卫衣袖口，右手无名指处的戒指在霓虹灯下闪了土匪头子的眼睛，“精神损失费是吧？”

　　男人见他这副架势，抖着腿后退一步，站在身后的小弟猝不及防被撞了下鼻子，捂着脸小声哀嚎。

　　秦惕一字一顿悠闲道：“跟我上楼，我们慢慢谈你的‘精神损失费’。”

　　土匪头子拔腿就跑，正正撞上过来的时涢跟辛不言，还有……

　　一只凶神恶煞的军犬。

　　脑袋伏在前爪，撅着屁股，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土匪头子本就心虚，看清楚辛不言的制服就带着两个小弟慌不择路钻进分叉小巷，一时间四散奔逃。

　　辛不言手欠，弯腰给了刚子屁股一巴掌：“干得不错！”

　　刚子“嗷”一嗓子回头看他，“嘤嘤”着去挤时涢小腿，时涢按住它后颈才勉强控制住。

　　他现在手上没东西，只能从辛不言手里接过牵引绳，带着刚子往前走。

　　辛不言痛心疾首：“吃里爬外的臭小子！”

　　“今天这么早？”秦惕接过绳子，话是对着时涢说的，弯腰把刚子连屁股带脑袋捞起来。

　　刚子徒劳扑腾无果，回头去舔秦惕下巴，时涢笑而不语拎着牵引绳跟进去，

　　“它都多大了你还抱它？”辛不言回头疏散看客。

　　秦惕的声音从酒吧里钻出来：“刚拖了地。”

　　他抱着大狗径直往里屋走，时涢给刚子解开牵引绳，落地就“哒哒哒”巡视一圈，往早就盛满水的狗盆跑。

　　秦惕顺手带上门，时涢刚从第二基地转到地下城待了两天，“渡口”大楼旁的休息宿舍没怎么收拾过，满打满算待在酒吧的时间就只有两个晚上。

　　时涢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半个身子都探过去看那只大狗。它好像不满意自己临时饭碗的高度，边喝边急得屁股到处转，时涢没忍住笑了一声。

　　“看我。”秦惕低头吻过去，把人困在门板和他之间。

　　“等等，”时涢仰头躲开，“你今天白天去主城了？”

　　秦惕面不改色道：“嗯，劳拉博士让我过去的。”

　　“又抽血？”

　　“你别光说我。”秦惕俯身吻他唇角，“韦斯特都不敢过来，说霍文斯见到抗体都想抽两管血。”

　　“那谁也别说谁。”时涢不想跟他掰扯这个，每次提起抽血他都被秦惕跟俞煊轮流唠叨，卡德加时不时还要插两句，“博士昨晚给我发消息说，深渊通道下个月就能试用，卡德加帮了大忙。”

　　“想回去看看吗？”秦惕低声问他。

　　时涢低头抵在他肩膀，良久没说话。

　　天空城重启项目推进以来劳拉找过他很多次，他也推脱过很多次，俞煊跟他通讯时提起过，问他卡德加协助构建稳定往返通道后要不要回去看看，时涢都以抗体项目太忙推脱。

　　很难说清现在的天空城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

　　楚弥的核心模块在缓慢修复，霍文斯也拿它没办法，可能要很久，也可能再也修不好。

　　“不了，但我要回第二基地看楚弥。”时涢的声音闷在秦惕肩上，“你什么时候回兀斯塔？那边有个重建区完工了。”

　　“想回家看看？”

　　“不是。”时涢声音低低的，“我老师说我可以先休个假。”

　　“多久？”秦惕问。

　　“五天。”

　　秦惕单手扳过时涢的脸：“你回去我就回去。”

　　时涢抬头跟他接了个吻，含混地说：“出去吧，辛不言还等着。”

　　“秦老板——滚出来接客！”

　　辛不言悠闲坐在吧台，喊完也不指望秦惕一时半会儿能出来，回头跟林景崇聊生意。

　　“我之前接手的时候挺冷清，”林景崇给辛不言推了包烟，“秦哥回来之后倒是热闹起来了，就是什么人都有。”

　　“害。”辛不言抽出一支烟点燃，含糊道：“我今天跟安全局确认了一下，光是举报信这个月就两封，老郑说，老秦要是再不安分就要过来扫黑除恶。”

　　“我怎么不安分了。”秦惕端着杯水推给辛不言，“我的客人是正经劳改过的，我做合法生意。”

　　也不知道是之前惹的人太多还是单纯看他不顺眼，这间扩建过的酒吧隔三岔五被举报，安全局气势汹汹来了几波人硬是挑不出毛病，只能不了了之，后面举报也没断过，安全局象征性来一趟，蹭了几杯就走了。

　　“你就给我喝这个？”辛不言端着杯子左看右看没看出花来。

　　“这里水比酒贵，”时涢叼着一支营养膏，顺手给辛不言也扔了一支，“知足吧。”

　　“小气。”辛不言嘴里还有烟，暂时把营养膏搁在柜台。

　　“爱喝不喝。”

　　秦惕没理他，挂着不咸不淡的笑转回吧台酒柜前找酒。

　　“话说你这个月给我转钱干嘛？”辛不言吐了口烟，“你给陈缘周小然他们转就算了，怎么我也有份？你钱花不完是吧？”

　　时涢和林景崇要了杯水，就着温水把营养膏吞进胃里。

　　“就是突然想起来，”秦惕起了瓶新酒，让林景崇加了冰块倒出三杯，“一年前我和时涢把你那外套烫了，后面忙忘了。”

　　时涢呛了口水，秦惕含笑看他一眼。

　　“你俩烫我外套干嘛？闲的？”辛不言率先端出一杯，“坏了就坏了，你给我转的钱够我买几十件了。”

　　“给你就收着，哪来那么多话。”秦惕伸手把时涢原本的白水换成酒，剩下一杯递给林景崇，“杨冬凛快回来了，他今天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去二区对货。”

　　“就知道他想我，我送完血清就过来了。”辛不言和林景崇碰了一杯，顺嘴问秦惕：“你不喝吗？”

　　“喝不了。”

　　“废。”

　　时涢笑着把冰酒往嘴里送，猛然想到什么，把吃一半的营养膏放下：“老钟说今天要给我看新东西，我先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时涢就没了人影，辛不言一头问号朝林景崇打听：“少爷什么时候跟老钟那么熟了？”

　　“哦，这个啊，”林景崇放下杯子，水汽渗出杯壁，在黑色吧台留下一圈水渍，“老钟最近又去了趟地表，听说是淘到些旧文明时代的东西，喏——”

　　他偏偏头，指向酒柜旁边那个老式装饰钟表：“这个就是他送过来的，说是什么……洛可可风格还是啥，时涢好像挺感兴趣的，前天到地下城就转着看了半天。”

　　辛不言感慨道：“少爷现在还真有点样子了。”

　　秦惕柔声问：“什么样子？”

　　“老钟和老杨那样呗。”

　　玫瑰虫肆虐那些年，老钟和杨冬凛这样的人像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刚开始还没有“雇佣兵”这个说法，在老钟那个时代，他们被戏称为“地表流浪者”。

　　那一地玫瑰在他们眼里不是恐惧代名词，更像某种扭曲至极的浪漫，是旧时代最后的悲歌。

　　现在不一样了，进化还在继续，文明永不终结，兀斯塔白玫瑰雕塑静静立在人类基地。

　　人声不绝于耳。

　　废墟之上，高楼拔地而起。

　　那个被猩红玫瑰围剿的冬天已经过去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