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帐与中二病》雾椋

30、怀梦草 等四月樱再

　　夏目开始像这个家的一员那样生活。

　　简直如同雨过天晴那样，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有希身边的大人都对夏目非常友善。无论是阿姨、公寓管理员，还是常常晚上送他回家的司机山田先生，都表现的和蔼近人。

　　亲戚家本就忙碌，对他交了新朋友这件事乐见其成。

　　这次有希只登门拜访过一次，双方都客客气气的。夏目亲戚家的姐姐不知为何很喜欢有希，临走时硬是给她塞了一大把零食。

　　夏目其实有点担心有希会怎么应对，结果发现，她似乎是将高中生也划入了「大人」范畴，展现出的依旧是轻快大方的一面。

　　对有希来说，赢得他人喜爱好像是轻而易举的事，除此之外就只有「不在乎」的情况。

　　后者是指有希在学校的事。

　　与夏目和好后，她也没有像在之前学校里那样，再次成为班级的中心人物。

　　她似乎觉得，比起被一堆人簇拥，倒不如和夏目两个人在一起度过时光。

　　而在外界看来，就是两个孤僻的转校生开始抱团取暖。

　　高年级小学生的性别观念停留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他们并不详细知道两性关系究竟代表什么，但却会在捕捉到有关元素时迅速联想、简单粗暴地推导出答案。

　　就像当初夏目寄宿在苍井三世子家，一些小男生就会以此起哄、开一些让人不快的「玩笑」。

　　现在换有希和夏目形影不离，很快被那几个老追着夏目看笑话的男生发现了。

　　于是在某天下午，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了。

　　“哇——这不是撒谎星人吗？”
　　“怎么，交到女朋友了？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好甜蜜哦～”

　　两个背着书包的男生笑嘻嘻凑过来，这么说完后还做了几个搞怪的扭捏表情，互相笑起来。

　　“好恶心噢、转学生果然都怪怪的！”

　　“……不是的、”
　　夏目无措地看了眼有希，想要出声解释。

　　他毕竟年龄还小，以往受到排挤也大都源自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点上夏目自觉理亏，已经养成了别人说什么都只会低头的习惯。但这种带着恶意的玩笑不同，他不理解也没有应对的经验，三世子那次就被弄的手足无措。

　　他开口想要解释，却一瞬间也不知从何说起，又要否认交往的事，还想让他们别用那种语气谈论有希。

　　好多话堆在一起，最后只能不住重复「不是的」、「不要这么说」……

　　见他有反应，那几个小男孩更来劲了：
　　“哇，他脸红了诶！”
　　“撒谎星人害羞了，好恶心——”

　　夏目的情绪实在按耐不住，即将爆发的时候，忽然听到有希说话了：

　　“你们对我和贵志说这些，是在嘲笑我们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冷淡。

　　几个男孩的笑声停了一瞬。

　　有希虽然和夏目一样转校过来，没有朋友，但她身上的很多地方都潜意识让人认为这是个不好招惹的对象，因而很长一段时间，她在学校都处于不受欢迎也没被排挤的透明状态。

　　几个男孩互相对视，领头的那个梗着脖子说：
　　“怎么了？你们两个就是天天在一起啊！女孩和男孩天天在一起，不知羞！”

　　他说着还做了个鬼脸，后面的跟班适时笑了起来。

　　“哦，”有希的反应依然很平静，“那这就是言语骚扰，算霸凌了。我会告诉家里，让家委会和校方出面联系你们家长的。”

　　对小学生来说，这一串话有些超出理解范围了。领头的男孩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只吐出半个音节：
　　“——、呃？”

　　有希继续说：“会很可怜的，因为霸凌被退学的话，之后也不会有学校愿意接收你们，你们以后的学历就是小学肄业了，很好笑吧？”

　　她露出蔑视般的微笑：“这种学历当然也没办法找到好的工作，就只能打零工勉强度日，当然更不可能与异性组成家庭，最后只能孤独一生，老死在房间几个月后，才会在邻居闻到异味报警后能下葬安息——哎，比起嘲笑别人，我更觉得你们可怜啊。”

　　“……”
　　两个男孩已经完全被这一长串话砸懵了。

　　他们虽然现在还听不懂，但身为人类的本能已经让他们从这些话里嗅到了浓重绝望的不妙气息。

　　领头的男孩表情从不屑、变成困惑、最后定格在空白上。

　　有希看他俩僵着不动，又上前一步，问：“既然你们不说话，那明天就让家委会、……算了，就今晚吧，让家委会——”

　　她还没说完，领头的男孩已经扭头逃跑了。

　　被剩下的男孩还没从这种抛弃中回过神来，等和有希对上视线才大梦初醒。

　　“我、我什么都没有说啊！和我没关系！”
　　那个男孩说着撇清关系的话，也慌乱转身跑开了。

　　剩有希和夏目还站在原地。

　　有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过头来用那双洋娃娃似的大眼睛看着夏目。

　　不知为何，夏目也感到了一丝紧张。

　　两个小学生这么四目相对了一会儿，有希忽然说：
　　“夸我。”

　　夏目：“……欸？”

　　有希说：“我刚才很厉害吧？所以夸我。”

　　夏目愣了两秒，他看有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他忽然间觉得有希很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嗯，很厉害。”

　　结果有希又接着追问「具体哪里厉害」，最后夏目不得不在两人回家的路上简短开了个比嘉有希表扬大会。

　　两个人都只有五年级，十一岁。
　　对这时的夏目来说，运动和学习都很棒，生活中似乎也无所不能的有希，除了不太坦率的性格外，确实仿佛会魔法一般神奇。

　　她能将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在她到来后，夏目碰到那些小妖怪、受到惊吓的次数甚至也变少了。

　　要是他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因为他和有希在一起时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对方身上，没有多余精力去关注其他地方。
　　而很多妖怪习惯了看不见它们的人类，只要一开始不对上视线、被缠上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小夏目暂时想不清楚这些，只觉得和有希在一起很开心。

　　而有了「欠款本」做挡箭牌，有希开始毫无顾忌地和夏目分享。

　　不管是衣物、文具、零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夏目拥有的数量都越来越多，有条理地摆放在有希公寓的各个地方。

　　有时候夏目会恍惚觉得，有希住的地方就像他第二个家一样。

　　早晨结伴去上学，放学就去有希家度过放学后的时间，然后被送回亲戚家里、偶尔也会留宿。周末则会一起去各种地方玩耍。

　　如果没有听到那通电话，夏目大概会真的沉浸其中，开心度过这段人生少有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通电话是有希家的保姆阿姨打出去的。

　　夏目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有希每次搬家后，都会在当地找新的保姆阿姨，这次甚至连司机都重新雇佣了。

　　这个新阿姨明明也很和气，每次见到夏目都会笑着打招呼。可是那一天，夏目经过客房时，听到虚掩着的门后传来讲电话的声音。

　　明明是熟悉的音色，但那语气中的嫌恶与冷淡，听起来简直像别的什么人一样。

　　“……是的，真的不太好带，脾气很古怪，前段时间又带了个男孩回来，听说是寄人篱下的、……”

　　“虽然家里有钱，但是没有父母啊、……”

　　夏目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阿姨平时笑眯眯的，会主动问他和有希想吃什么，在他帮忙收拾碗筷时，还会夸他是个好孩子。

　　可是……

　　夏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逐渐冷却。

　　客房里的人并没察觉到有人在外面，还在继续讲电话。

　　“……真的比想象中还难相处、她那个朋友也挺古怪的、”
　　“……所以说啊，这种小孩嘛，性格多少都有点问题的，一下子碰到两个也真是…”

　　不是的。

　　不要这样说有希。

　　起初的震惊过去，夏目越听越觉得一股热意从胸口上涌。他想进去告诉里面的人，有希不是那样的。

　　这种冲动在他心中鼓动得越来越激烈，几乎促使他要伸手推开门时，有人在后面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是有希。
　　夏目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察觉了来人的身份。

　　有希站在他身后，表情依然很平静。走廊的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照得她略带稚气的眼睛很明很亮。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对夏目摇了摇头，将他从门口拉走了。

　　回到房间后，有希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她像平时一样看那些关于魔法和妖怪的书，只在阿姨问第二天想吃什么的时候，破天荒提了很多要求。

　　换做平时，夏目大概不会留意。
　　可是那一天，他清楚地捕捉到了阿姨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

　　这件事过去一段时间后，某天再去有希家，发现开门的是新的保姆阿姨。

　　那天有希仍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新阿姨和夏目互相做了下介绍，然后两个人还是像平时那样吃了晚饭、让司机把夏目送回家。

　　夏目意识到，对有希来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针对这件事说过一句话。

　　不知为何，那晚回家后夏目心中莫名感到酸涩，在被子里偷偷哭了。

　　自从爸爸去世后，夏目也偷偷哭过几次。但只有这次他不是自己难过，而是替他人感到伤心而落泪的。

　　这也是他整个小学时期最后一次哭泣。

　　来年四月，他和有希都升上了六年级。而后春去秋来，等四月樱再一次满绽时，他们在另一所城市的中学成了初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