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帐与中二病》雾椋

27、怀梦草 他有了始终

　　有希很用力地在强调，体育课后教室内本就燥热，她的脸颊通红，白皙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我、我知道了！”
　　夏目有点担心她自己被自己气到，连忙点头，当场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甜味还在嘴里没消失，夏目就连连称赞：“很好喝，味道很棒！”

　　虽然没能磨练出中二病的演技，但总和有希在一起，不知不觉中夏目也学会了向外界表达自己的感受——以半表演的形式。

　　“……”
　　有希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辨别他有没有撒谎。

　　夏目也睁大了眼睛，努力通过「考核」。

　　他也确实没有撒谎。
　　运动饮料的味道并不过分甜腻，有点像温水稀释过的葡萄柚汁，是带着一点点咸味的清爽酸甜，运动过后非常解渴。

　　运动饮料的售价不贵，不过小学是没有自动贩卖机的，小学生只能从家里带喝的。

　　通常来说，家长会用水壶给孩子带麦茶或是普通茶水去学校。即使是运动饮料，也建议倒进水壶里再带来学校。

　　因为小孩子喝太多饮料会蛀牙，学校并不太提倡多喝，包括运动饮料。

　　夏目记得以前有希也是带水壶的，上面还贴了和夏目配套的假面超人贴纸。

　　但转到这所学校来之后，似乎带瓶装水的情况居多。

　　想到这里，夏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有希，你现在不带水杯了吗？”

　　“你说这个啊，”有希显得很无所谓，“瓶装水比较方便，所以最近就没有带，怎么了？”

　　“……”夏目摇摇头，“没什么，只是问一下。”

　　有希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

　　从这天之后，有希又开始带水壶了，只不过里面装的只是清水。

　　夏目悄悄松了口气。

　　他一直在担心有希。虽然有希总是表现出什么都尽在掌控的样子，从不在夏目面前表露出狼狈，可越是这样，夏目越会担心她。

　　每次熟悉新住处的时候，每次被不同的老师带着经过新学校走廊的时候，一次次作为转校生被介绍的时候……夏目总会想起有希。

　　有希本可以不经历这一切的。
　　可现实是，每一次夏目经历的这些流程，有希总会在几天后同样经历一次。

　　在上一所学校，有希曾无意间跟夏目说起过，教导主任右脚的皮鞋底部有块小裂纹，看起来像个十字架。

　　夏目也知道这件事。

　　他先是忍俊不禁，在笑过之后，心头又先于大脑的意识涌上了一阵酸涩。

　　夏目会看到那个花纹，是因为第一天被老师带着处理手续、跟在老师身后时，为了排解紧张，夏目一直紧盯着教导主任的步伐，才发现了鞋上的小花纹。

　　那是常人不会去关注的地方。

　　……当时的有希，也和他一样紧张吗？

　　每次去尝试着想象有希的心情，夏目就感到胸口闷闷的。

　　或许是之前过于形影不离，夏目刚与她分离、转到这所学校来之后，还是会过于频繁地想起她。

　　明明夏目自己在这里的生活也谈不上好。

　　他没交到朋友，在学校里没人和他说话。体育课踢足球时，也没人会把球传给他，除了老师偶尔的关怀外，夏目在学校就像是透明人。

　　回到住处后，这种情况也没有好转。
　　亲戚一家都很忙，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才会陆续到家。对小孩子来说，那个时间实在太晚了。

　　唯一的例外是上下学的路上，顺路的同学总会用一种压抑着兴奋的眼神悄悄看他，像是期待夏目会又出什么丑。

　　不过这是他们成群结伴的时候，要是独自一人时，就会心怀恐惧似的远远躲开了。

　　有希不在，他就又过起了有希没出现之前的生活。

　　但奇怪的是，夏目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寂寞。

　　因为总是牵挂有希，不知不觉间，他对自己所遭受的痛苦都变得感知迟钝了。

　　有希重新带水壶后，两个人也没有恢复交流，只不过夏目偶尔会偷偷看一下她，然后他就发现，有希也常常偷看。

　　仿佛什么奇怪的追逐战一样，你的眼睛看过来、我的视线收回去。

　　要是目光接触了，那就要像被碰到触角的小虫子，赶快缩回壳里去。

　　尽管语言上还维持着零交流，但好像又什么话都说过了，偶尔夜晚入睡前想到白天的事情，夏目会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明明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可是却觉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在和照片上的亲人说话时，渐渐不再只是吐露思念，分享生活趣事的部分多了起来。

　　夏目还不明白这种感受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夏季最后的酷暑散去，天黑的也越来越早，空气中开始能嗅到秋日凉爽的气息了。

　　五年级的第二学期开始了。

　　夏目的生活模式彻底固定了下来，对周围的环境基本熟悉了。

　　熟悉带来的不全是好处。
　　由于缺少「陌生」带来的天然屏障，夏目在上下学路上遭受的戏弄有加剧的趋势。

　　在固定区域活动的次数多了，看到奇怪东西的概率也开始上升。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夏目又开始了时不时被追逐、弄得满身尘土的日子。

　　一次他在匆忙中跌倒，手被地面的沙砾蹭破了皮，流了血。

　　“哇！撒谎星人摔倒了！”
　　“我可没有推他啊！”

　　原本围着他看热闹的小孩子慌张起来，大声喊着撇清关系的话一哄而散，留夏目一个人在原地。

　　有点疼。

　　夏目感到疼痛后知后觉蔓上来，他自己伸开手检查了一下，掌根部脏兮兮蹭满了灰，渐渐有鲜红的小点渗出来。

　　“……、”
　　他鼻子有点发酸，小心翼翼用手指撑着地面站起来。

　　秋日黄昏，天色处于将暗未暗的时刻，阴沉沉见不到光。

　　这条小路上只有夏目一个人，他觉得之后可能也不会有人经过。于是他站起来就没有再继续向前走。

　　他感到很难过。

　　天渐渐冷了，手也很痛。

　　想到回去之后也还是自己一个人，想到以后可能都要像这样自己一个人度过，在这短暂的片刻中，夏目心中忽然生出源头不明的酸涩与悲伤，充满了他小小的胸膛。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夏目自己没有察觉到。

　　泪水从发烫的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滑落下去，在衣袖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看到泪水的痕迹，夏目有些发愣：“……为什么、？”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今天的事和以前其实没什么区别。被追逐、被戏弄、跌倒、迷路、一个人回家……这些事他经历过很多次了。

　　夏目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又用手背去蹭眼睛，可是蹭了两下发现越蹭越多，根本停不下来。

　　他只能任凭泪水流下来。

　　也就是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那么伤心过了。

　　以前，有希总是和他在一起。即使两人分开、不怎么说话之后，他心里也总是想着有希的事情。

　　他有了始终牵挂的人，所以才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感到孤独了。

　　“……因为、有希和我在一起。”
　　夏目小声说，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小路上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他就像确认了什么一样，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就已经露出小小的微笑，连手掌都感觉没有那么疼了。

　　*

　　有希觉得自己快哭了。

　　她躲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夏目，之前夏目摔倒的时候，她就忍不住要冲出去，用了十二分意志才忍住了。

　　人都已经摔倒了，她出去又会暴露自己跟踪的事……不好不好。

　　后面看到夏目哭了，她又忍不住想冲出去。

　　这种冲动一天在她身上能袭来又强压下二十多次。看到夏目像一条流浪小狗时，她总想做点什么，可是想到上次转校前发生的事，有希又会犹豫。

　　她模模糊糊感到，做得多好像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

　　那现在她又像从前一样做，会不会反而把夏目推得更远？

　　许多天以来，有希的小脑袋里总有这个问题在和她的面子做拉锯战。毕竟别人已经明确表示拒绝，自己还非要上去提供帮助，显得好像很卑微的样子……

　　虽然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是不同的，可是她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有希很爱护她的对外形象，于是就这个问题犹豫了很久。

　　而这一刻，她完全犹豫不下去了。

　　为什么刚刚哭过之后还会笑呢？周围明明没有人也要热演吗？

　　……不，夏目一定是摔得太痛所以神经也出现问题了！再这样下去……夏目、他被关进精神病医院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拜广泛涉猎所赐，有希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夏目穿着脏兮兮的条纹病号服被架上车远去的场景。

　　绝不可以！

　　有希冲出去的时候，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她几步就冲到夏目面前，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焦急而忧心地问：
　　“贵志，你还好吗？还认得出来我是谁吗？”

　　她的运动神经本就过人，冲刺的速度快到夏目完全没反应过来，嘴角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有希？”

　　夏目完全是条件反射叫出了比嘉有希的名字，然后就看到面前的女孩松了口气。

　　夏目刚刚才在心里想过她，突然间看到人出现在面前，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见有希情绪和缓了，他小声问：“有希、你怎么会在这里？”

　　“……”
　　有希捧着他脸的手还没松开，被他叫出名字后也只是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盯着后面的地面发呆。

　　而被夏目这么问了之后，她还是不吭声，只是瘪了瘪嘴，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腕就朝一个方向走去。

　　有希的手心温热而柔软，小心避开了伤处。原本露在外面的手腕微凉，被她拉着也慢慢暖和起来。

　　夏目愣愣地看着被她牵住的地方，觉得那股暖意好像顺着胳膊一路传到了心里。

　　他有些发怔的时候，听到前面低头走路的有希声音闷闷地说：

　　“贵志这个笨蛋，现在就去把你卖给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