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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生 弘农后续 ...

  •   “郡主。”
      弘农城这几日可算完成了基本的修缮。谢照容也从原来的行宫搬了出来,只不过她并没有住进那座威武雄浑的宫殿,而是去了原本中央设立的郡守府,按照她的计划,弘农应该成为荥阳的附庸。既然如此,就总不能在这里设立宫殿。
      月影已然高悬,郡守府前的灯笼还亮着。
      “徐大人进吧,姑娘还没休息呢。”
      徐留之走到照壁前,忽然又转过了头,停下脚步。
      探头探脑的徐大人就这样被绿姚截获,请进了谢照容的书房。
      “郡主,这是开市申报的名单。”在徐留之画好的街道设计图上,每一处房舍的屋檐上都写着这一家想要做的买卖。
      谢照容的手指划过娟秀的小楷:“还是做饮食的比较多。”
      “郡主,弘农久经战乱,百姓手中的余钱并不多,想要开市经商,只得从日常买卖入手。”徐留之这几日的心思都扑在上面,眼底熬得乌青。
      “这倒也无妨,郡守府的人手尚且不够,不如这几日官员饮食的采买就都从中央街市上办吧。”
      见谢照容如此支持,徐留之心里感激,想了想说道:
      “还有一事,郡主别嫌下官多嘴,即使想要弘农成为荥阳的附庸,郡主身边也得有个声望极大的先生。”
      “让大人劳心了,这我自然明白。”
      “子时已过,姑娘早些休息吧。”绿姚铺好床褥,两侧的紫云烟已然放下。
      白天的官府人来人往,不觉得寂静。这会儿正是夜最深的时候,伺候的仆从也都沉浸在梦乡中。
      谢照容坐在床榻前,目光穿透窗纱落在那座被夜色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宫殿。
      再过几天,这座宫殿就要被毁于一旦了。
      这晚,同向这边望来的,还有一人。
      常山的行军帐,萧云谏掀帘而出,他停下脚步,站在帐前四顾环望。
      片刻后,他登上城墙外筑于高高夯土台上的瞭望楼,凭栏迎着带了几分透骨飒寒的夜风,远眺沉沉夜幕下的城墙和常山特有的辽阔原野,出神时,听到身后一阵细微脚步,转头,闪烁的火光,映照出那人的面容。
      是行军司马魏知秋。
      “少主可是有烦心事,怎么独自一人在此凭栏远望?”魏知秋向萧云谏见了礼,走近笑道。
      这人大约四十左右的年龄,早年曾跟随萧云谏的外祖父萧炎起事,因出身不高,没等到被萧炎重用,萧煜掌权后身边围绕的老一辈辅佐之士很多,更是很快被边缘化。如今跟了萧云谏到常山郡办事。他这人出身低微,口才却很了得,合纵联合之事说得明白,跟在萧云谏身边又不引人注意,很快就在几次南征北战中立下不小功劳。萧云谏拜他为行军司马,以老师之礼相待,不过这都是内里的事情,外人瞧他也不过就是萧云谏身边的一位教书先生。
      “先生怎也不曾安眠?”萧云谏以问作答。
      “昨夜本睡的深沉,然而大约是风吹动窗棂,惊了沉睡之梦便再也无法入眠,故而想出来走走,没承想在这里遇上了少主。”
      “几年前就曾听闻陈郡谢二姑娘才识出众,是当地人公认的郡主娘娘,如今在琅琊一见,确实落落大方,即便被少东家在宴席上扫了颜面,应对起来也毫不怯场。”魏知秋说完这些呵呵一笑:“少主呀,要我说,如今这局面少东家反而被架在火炉上烤了。”
      “谢二姑娘以姻缘为媒介,攀羊做诚意,想要少东家从河南退兵,以此来换取荥阳的稳定,出兵弘农前,也曾向少东家求助,少东家两次罔顾信息,算是先做了不义之人。荥阳老郑侯与老东家交好多年,又比邻而居,即便对方少有不当之处,但毕竟也算是护佑了一方周全。乱世之下多有选择,这是常事。少东家反以人家怯懦,断了往来,如此一来倒要被世人说一声寡情了。”
      “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就像是先生所言,乱世之下多有选择。”萧云谏眼前见的,是谢照容登上城墙遥望的身影,那双手明明已经血流不止,却还死死握住剑柄。
      “琅琊本就临海,想要向外扩张,一是向左途经荥阳,二是向下略过建康。看少东家这意思,是要与荥阳撕破脸剑指陇西了。”
      “陇西的并州倒也是个好地方。”
      萧云谏所说的并州,是广袤北地上的一块沃土,年产粮食百万石。
      魏知秋见他并不在意,略有诧异,随后便换了话题:“余夜观天象,见紫薇隐没,白雾围绕,恐中央权落。又见一星子缓缓而出,不过其光芒尚且不清。”
      萧云谏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见群星悬空,似乎在北方有一点闪烁星芒。早年在萧家的时候,外祖母徐氏也曾教他些观星之术,瞧见略有魏知秋所说之势头,故而称赞道:“先生之才,我一向佩服。”
      魏知秋摇了摇头:“少主可知,放眼这天下,我的才学不过沧海一粟。听闻少主年少时曾得太子少师教导,这位王先生远在我之上。”
      “听闻他最近在高密游学。”
      “先生是想要请他出山?”此话一出,萧云谏眼眸中的光影骤变,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再抬眸,早已恢复如初。
      “有此高人相助,少主必然如虎添翼。”魏知秋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寒风吹来,断在了几声咳嗽里。
      “先生所言甚是,不过我与萧煜同是王先生门下弟子,阿煜更是得他亲传,若是这般将王先生请到了常山,和先生方才所言的不义之士又有什么区别?”
      魏知秋含笑点了点头。
      “夜里风寒,先生不如回房去吧。”
      目送魏知秋的背影下了城楼,最终在旋转的楼梯间没了踪影,萧云谏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抬头向刚刚那颗星座看去。
      他虽是太原王氏的血脉,却出生在萧家,儿时更是在萧家长大,这世间种种,他唯独不愿寒了外祖母的心。
      不过自己的老师,去看一看还是可以的。
      目光再度落在狂野的平原上,弘农城内的那扇窗牖依旧透出点点闪烁的烛光,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分外耀眼。
      初收弘农的那天晚上,房檐上的惊鸿一瞥就好像错觉一般,谢照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呆愣愣地想——
      她收下弘农便可以和河东连成一线,坚固的防御能为琅琊拦住陇西的入侵,可只是因为这个吗?
      谢照容有些不解。
      弘农逐渐安顿,谢照容将绿姚留下来照应便带着东夷回了荥阳,徐老夫人的信件也在这个时候送到了。
      “姑娘,临走时他们对婚事只字不提,如今又邀请你去琅琊做什么?”东夷为谢照容奉上茶饮,见她正在读信,问道。
      “不是去琅琊,是高密。徐老夫人在高密避暑,想要请我们一同过去。”谢照容合上信纸。
      “那姑娘去吗?”绿姚凑上来问道。
      “去呀,为什么不去。”她笑起来。
      夏日里的朝阳从东窗照射进来,投在书案旁,浓郁的金黄色为谢照容的肌肤打上一层暖暖的色调,连着耳垂上挂着的一只和田玉耳坠儿,也赋予了光泽。
      她看着自己在微笑,眼眸里的光莹莹流转。
      “咱们如今已经和陇西生了怨,若再不和萧家走动,岂不是要腹背受敌?”谢照容就是有这点好,从不故作高深。
      “可是姑娘,你不知道咱们上次走的时候,萧君府里的仆人都在传,是因为您生得不漂亮,才没有入了郡侯的眼。”绿姚原本是想要将这件事情藏在心里面的,可是一听说还要再去萧家,心里面的委屈便忍不住,尽数倒给了谢照容。
      “这有什么的呀。”谢照容握住了绿姚的手:“萧煜是娇养出来的世家子弟,身边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见过,你家姑娘又不是什么天仙一样的人物,怎能就叫人一见钟情呢?”
      “姑娘饱读诗书,岂是她们能比的?”绿姚愤愤不平。
      “所以你看,你也说了,这些内在的谈吐,萧煜没有和我接触,他怎么能感受到啊。”
      “不要再为这些事情烦忧了。”谢照容捏了捏绿姚的小胖脸。
      在河内不过待了两日,就又要起身去攀羊,临走的这一天,东夷早早起来为谢照容梳妆。
      对于她的用心,谢照容无奈笑道:“东夷,咱们要先去巡查郡守,而后经泰山至高密,你这么早地梳妆,萧家的人是看不到的。”
      “萧家的人看不到,沿途的百姓能看到,不过姑娘,昨天我听人讲,匈奴的两位柔柔公主好像要到中原来了,你说她们会不会经过荥阳呢?”东夷一边为谢照容梳妆,一边说道。
      这两位柔柔公主,年长的名观音奴,听说生得如盛世的牡丹一般,又能歌善舞,一口汉语说得明白。小一点的是她的妹妹,也是个如花朵一般娇俏的人物。
      “大概率不会吧,咱们府邸也没有适龄的公子。”谢照容从妆匣里选了一支她喜欢的金丝抱白玉发簪。
      “若是来了,就烦请邢夫人接待,再由仪仗的几位帮着映衬。”
      因为要去高密,绿姚此时备好车马,点选了随从,着人将谢照容的行李抬出来安置好,便去旁边的商户买了几盒果脯点心。
      刚买好,就见邢夫人身边伺候的春娘。
      “绿姚姑娘,这是夫人给郡主做的果干,有苹果和橘子两样,想着郡主路上配些茶水,也省得旅途寂寥。”春娘生得一张麻子脸,容貌实在算不上出众,脸色也总是冷得很。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也不让人觉得厌烦。
      绿姚笑了笑:“早说我就少买些了。”
      对方并不理会她的逗趣儿:“不过都给郡主吃的。”
      夏天的日头才刚过屋顶,谢照容带着东夷和几位身着软甲的女侍从,从里面走了出来。
      东夷是最了解谢照容适合什么样衣妆的,她就像是天边的皎月,过多的雕饰反而显得累赘,除了得体与大方之外,更要凸显的,是她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自由。
      她是陈郡的女儿,是中央亲封的郡主娘娘,她身后的兵马就是她拥有一切的底气。
      一头乌黑的发一半笼在发帽中,一半披散在后面被一支钗束住。一件竹绿色的宽袖在腰间用绣带衬着,下露出纯白色的罗裙,轻薄的料子自由洒脱,裁剪上却很规矩,交领之处绝不露出多余肌肤。
      从河内郡至攀羊郡,一路上有很多要看的民情,况且为节省时间,谢照容自然不会乘坐马车,她所带的行李亦不过是放在马背,方便随行。
      策马穿过河内的大街。
      这个时辰,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偶有一两个路过的行人见从郡守府邸出来骏马,慢慢聚拢过来,唤谢照容郡主娘娘。谢照容微微点头示意,策马速度不减,她要尽快穿过城中心,以防止有更多的人围上来。
      出了城门,她们才略微放缓速度,喘了口气。
      “姑娘,荥阳的城民好生热情。”绿姚跑得吃力,却还忍不住要和谢照容分享见闻。
      谢照容只是浅浅应了一声,她关心的是生长在田地里的麦穗以及流经河内、攀羊两地的黄河的支流。
      黄河水上修有堤坝,谢照容特意带了堪舆官,在地图上标志好每一处堤坝的位置,又着人上去检查,有破损或因战乱需要修缮的一一记录在册。
      “姑娘,你看这一处。”绿姚指了指远处的一条支流上修建起的小型拦水坝,这道堤坝用料结实,形状坚固,一看当初花费了心思,投入了不少人力和物力。拦水坝仍旧在正常运行,根据堪舆官判断其里面设施应该也是完好无缺,可就是这样的一处堤坝,这会儿竟没有一个人在此处管理。
      谢照容策马走近去看,能供人进出的开口处下了钥。然而这铁锁裸/露在外饱经风吹雨打,已经有了损坏的迹象,只要用手在连接处一掰,控制的扇门便‘吱’的开了。谢照容弯腰走进去,狭窄昏暗的房间让她不适应地眨了眨眼,一束自然光从最上端的小窗里射进来,过高的墙面让它形成一个狭小的角度。
      这会儿才看得清楚,供水利官勘探的平台上早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两侧的角落里堆积着大量稻草。谢照容试着转了转操控的轴承,笨重的轮轴费力旋转,一道铸刻的标识出现在众人眼前。
      建康五年。
      擦去灰尘,这道年岁的印刻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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