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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转机 果不其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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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到了约定的时辰,罕井旺族长并未如期出现。
魏知秋心中反复思考,不断复盘,终于想到,自己来湟水一带也有三四天了,竟从未见过罕井旺族长的独女,虽说未成家的姑娘轻易不见外男,但羌人并未会遵从这种规矩,再者,听闻罕井旺族长有意将她培养成下下一任族长,又怎会将她藏在房中不见生人呢?
魏知秋猛然站起,正要出去,一个随行者匆匆入内,禀道:“先生,不好了!方才得到消息,一大早来了个烧当羌人的使者,也不知道和族长说了什么,族长竟然昏厥过去。情况不妙,似乎要对先生不利,先生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才好。”
魏知秋留在这里这些天,并不只是游说罕井旺族长,早在来之前,他就与人联系,暗中结交上了一个罕井旺身边的下人,如今与他碰头成功,送上不少中原土布,方才的消息就是那人送过来的。
护送魏知秋一路过来的王苓立刻警觉,看向魏知秋请求决断。
魏知秋沉吟了下,道:“既然来了,岂能轻易离开?叫人家瞧了,只说咱们汉人没有风骨。我过去看看,便知出了何事。”
王苓如何放心,一路跟随魏知秋而去。
径直走到罕井旺的大帐前,着人通报,片刻之后,被请入内,只是这次,王苓并没有被允许进入。他生的矮小,又作书童打扮,来到湟水这些天,也从没有人怀疑,如今突然被拒绝入内,只怕羌人态度有变,但他不敢硬闯,生怕会激化矛盾,留在帐外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魏知秋进入后,迎面便上来两个大汉,拔刀指着他,禁止他靠近。
魏知秋看了对面一眼。
罕井旺正被人扶着,坐在对面那张铺了华丽羊毛褥子的主位之上,脸色灰白,那双眼中似乎还留有泪痕。旁边是个脸生的羌人,大概就是方才说的来送信的烧当族人。
这人对魏知秋斜目而视,一副瞧不上的样子,但魏知秋察言观色,知道这不过是掩盖内心对自己的戒备,剩下的卑禾族人,一改往常的防备,全都怒目相对。
魏知秋对于这一变化暗暗心惊,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快速盘算,莫非是罕井旺族长的独女出了意外?
如今不能妄自猜测,只得试一试了。
他试图上前,但立刻就有持刀的汉子将他拦下,魏知秋就像是看不见横在自己面前那柄闪烁着白光的利刃,仿佛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疲惫颓唐的老族长,那双眼中的关切就连罕井旺族长身边的侍从看到后也忍不住动容:“族长,到底出了何事,或是你听人说了什么?我家少主不惧征战,此番派我前来,乃是考虑到了边境安定,人民福祉,也是一心想要修补之前陇西李氏对于贵族的不公待遇,一切都是出于诚心。若真是族长遇上了什么难事,我们少主也远伸出援手,还请族长不要隐瞒,坦然告知秋究竟发生了何事。”
罕井旺族长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这位身体硬朗的西北汉子,似乎在这一大变故中打弯了脊梁,从内到外散发着一种悲悯,连魏知秋都忍不住动容。
他挥了挥手,几个持刀的汉子便将刀收起,所谓收刀,也不过是放在背后,那边白光仍是不是闪烁一下,映衬上从中井中穿透进来的阳光,似乎更加刺眼了。
那一下又一下的闪烁,无不在提醒着魏知秋,此刻颈上头颅就掌控在他们手中。
“魏先生,我的女儿,她分明已经丧命在了你们汉人手里!如今还叫我们忘却仇恨重新结盟,你叫我如何做得到......你莫要怪我!实在是你们汉人都是一丘之貉,背信弃义,我身为族长,如何能够将我全族性命,乃至百年命运见到你们汉人手上?我们也曾相信过,却换来如今结果,你又叫我相信,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是我不该留你,我不做杀人之事,你——你快些去吧!”罕井旺像是做出了莫大的决心,挥挥手,别开脸,示意魏知秋赶紧走吧。
魏知秋知道这位族长已经是仁至义尽,在如此情况之下居然还愿意留下自己的性命并劝自己尽快离开,心中也不免敬佩他之仁义,心想就是在信奉仁义礼智信的中原一带,能做到如此之人也是屈指可数。
但他如何能够轻易放弃?沉吟了一下说道:“秋非常能够理解族长此刻的心情,但此事发生突然,恐怕族长爱女心切,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不知族长能否将详细情况告知?仅凭一人之言,秋觉得,族长还是再断定一下,消息是否属实......”
“我已是亲眼所见,原姑娘就是被你家少主所杀,斩于马下首、身分离,你不过是个凭借三寸之舌就想要扭转事实之人,族长不要信他。”打断魏知秋的,是那个来送信的烧当羌人。
身边卑禾人多有异动,罕井旺族长再次被送信者描绘的女儿惨死的场景刺激,对魏知秋已经不再客气:“你不必多说,汉人不可信,我意已决!你在不走,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魏知秋知道罕井旺族长此刻已是被情感控制了理智,再多说什么也是没有益处,可是就让他这般放弃,心中多有不甘,想再说些什么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在迟疑时,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远远一个声音就喊了过来:“族长!大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魏知秋回头,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汉人衣裳的半大姑娘,被族人簇拥着,正快步往这边走来。
那姑娘边上有一汉人同行,竟是王葆。
魏知秋惊讶无比,但随即长舒了一口气,若是罕井原能够平安归来,谈成的概率一下子就上升了许多。
他立刻就猜到了这位姑娘的身份。
时机是如此的巧妙,正好让他赶上了,这是极大的好事。
只是这位姑娘又怎么会和王葆在一起?
魏知秋满腹疑惑,却一句也问不出口,罕井旺浑身一震,猛地睁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般的狂喜,随后也不用身边的人搀扶,几个箭步上前,冲到那姑娘身前,紧紧将她抱住,反反复复地大量,又是摸头又是捏捏肩膀,苍老的眼睛中已经挂满泪水。
近旁的卑禾人无不在雀跃欢呼,一扫方才的悲痛气氛,几个人甚至已经跪在地上朝拜神明。
魏知秋心中急切,迫切的想要知道事情经过,可那王葆就是站在罕井原身边,寸步不离,他也无法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等到罕井原低头和罕井旺说了几句,又见罕井旺忽然松开她,飞快回到自己面前,竟然长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说道:“魏先生,方才是我得罪了!郡主娘娘和少主对我家姑娘有救命之大恩,我愿意接受少主的招抚,领我卑禾族人阂族归顺!旺愿在此歃血为誓,若有违背,叫我下地狱!”
如此毒誓,对于一向信奉神明的卑禾族人来说,实在是比要他性命还艰难,魏知秋心中欢喜,连忙将罕井旺扶起。后与王葆饮酒,方知事情始末,两人无不叹道:“郡主娘娘是有远见之人,少主若能得此女做夫人,天下大业,已成大半。”
从萧云谏成为太原少主的第一天起,卑禾族的首领罕井旺就开始关注他了,此人之军事才能让罕井旺在他尚在萧家的时候,就听闻过他的名声。
而且,罕井旺知道,按照他吞并陇西的速度,势必会影响包括自己族人在内所有这些生活在湟水一带的羌人的命运。
为此,还特意着人打听过这个太原少主的行事作风。这几年,这个萧家来的少主似乎与李岩不太相同,但经过多年战乱,罕井旺已经不对汉人抱有幻想。
几十年前从中央派来的李公虽然例外,但李公并非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地方诸侯,他是文人出身,罕井旺认为,文人总要比这些地方诸侯讲究一些仁义礼智,但在乱世之中这些人没有话语权,他们的坚持也毫无意义。
所以,虽然他一开始就知道萧云谏对羌人有招抚之意,太原王氏对当地的少数民族也颇为优待,但会稽萧家却是实打实的取代琅琊王氏在上谷一带打了匈奴很多年。罕井旺一再思索,还是决定保持谨慎的态度。既不和烧当羌人联盟,也不接纳萧云谏的招抚。
对于魏知秋的到来,他在意料之中,论说才能,他也很欣赏这位中原人,更钦佩他孤身前来的勇气。
他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对于羌人的诸多习俗,他也能够做到尊重并想要了解。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罕井旺能够感受到,他是真的想要了解这个生活在湟水一带的古老民族。
只是这些,还不能够消除罕井旺心中的谨慎。
但他又不能公然拒绝萧云谏,他虽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少主,但曾听从过路的商旅说过一件事。
据说他早年征战匈奴,俘虏大批匈奴士兵,原本已经投降的匈奴将士,在上谷一带忽然叛乱,杀了萧云谏身边几位亲侍,惹得这位少主发起狠来,将领头的几个匈奴人凌迟,千刀万剐死在众人面前。
听说凶残之景象,令其中胆小者当场失了神志,往后匈奴将士之间流传——宁可战死,不做俘虏的话语,就是从这件事得来的。
虽然说传言大多是夸大其词,但既然有这样的说法,罕井旺分析,这人一定戾气很重,双剑之下更是亡灵无数。
这其实也是他对于招抚心存顾虑的有一个原因。
让他觉得,这人虽然出自上流名家,但骨子里嗜杀的性子,和李岩等人毫无区别。
所以对于魏知秋,他尊重,但忌惮。
可这些天里,他又是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魏知秋的人格魅力。如同见到了当年深受羌人敬重的李公。
继而连带着,拒绝招抚的心也有了一些动摇。
故而他给了一次机会,在昨夜里,与魏知秋秉烛夜谈,再一次被魏知秋的言谈所折服,回去以后,与族中几位长老商议,长老们多有异议,这让罕井旺又一次难以下定决心。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早忽然来了一个自称是夫蒙雕的使者,向他传达了一个令他听闻之后几乎丧掉性命的噩耗。
他这位小女,于半年之前走失,罕井旺就十分后悔,无数次的想:若不是他一心想要原成为下一任组长,对她提出各种严格的要求,或许孩子就不会一气之下,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就不会被汉人掳走了。
他心中百般懊悔,家中夫人更是以泪洗面,罕井旺每每看见,心中更是如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难受,夫人虽不曾说出怪罪之言语,可那时候他管束孩子,夫人多次在旁相劝,言明孩子年龄尚小,贪玩之时,如何能按照他的要求,规矩坐在案前,听繁琐的族中事务呢?
但他心急,总怕自己归天之后,小女尚幼,族长长老夺权,令夫人与孩子无容身之所。
每日焦灼,心中难耐,以至落下病来。这些日他派出无数人寻找,皆毫无所获,忽听小女落入萧云谏手中,已经遇害,更是悲从心起,对魏知秋仅有的一点好印象也在顷刻之间化作虚无。
这使者转达了一封夫蒙雕所写的信。在信中,夫蒙雕言明:萧云谏李岩,都是一丘之貉。萧云谏收买羌人,是为了让羌人为他卖命,抵御北方匈奴。是个比李岩更为心狠、更为诡计之人。力劝罕井旺不要轻易相信汉人的承诺。又仔细说明了与罕井原相遇的过程,并讲述了如何将罕井原从奴隶主手中解救,又是如何在上郡被少云谏发现行踪,以至于罕井原丧命,自己也是身负重伤,逃到了凉州。
信中直言,萧云谏手下将领直冲罕井原而来,想是萧云谏授意,自己力战,不敌。幸得凉州刺史周涛救助,才保住一条命。
夫蒙雕年幼时,曾被父亲送入陇西作人质,圈禁多年,后因为李岩掌权,贪恋钱财与美女,这才将他赎回。得以释放回乡,也正是因此,夫蒙雕曾在湟水一带停留数月,与卑禾族熟悉。
罕井旺欣赏他胸有大志,骁勇善战,同时感念他年少父母双亡,又孤身一人至陇西为质子多年,曾将他视为子侄,颇为照顾。就连夫蒙雕能够获得自由身,罕井旺都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钱财、银两,投入不少。后夫蒙雕盘桓在湟水一带多日,言说要回乡祭拜父母,这才离开,以至如今寄来信件,罕井旺几乎不加质疑立刻相信。想到日日牵挂的女儿如今已经身首异处,生前还不知道受到了何种折磨,顿时悲怒交加,当场晕厥过去。
唯一的爱女,竟被汉人掠走,死于汉人之手!
他无法平静,虽然不至于像他身边的人那样,迁怒于魏知秋等人将他们杀戮而与汉人彻底决裂,却也不能继续再与他商谈下去。他决定放过自己,将魏知秋驱逐,不要再让这张汉人的脸,刺激着自己的神经,以至于做出一些违背他原本想法的事情。
却不料,还不足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了反转,今早以为死去的女儿,竟然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了自己身边,虽看着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衣裳也合身,瞧着像是新作的。
父女两人坐下详谈,才知道竟是被陈郡的谢氏女相救,一路由萧云谏派人护送回来,如此喜事,罕井旺如何控制情绪?
勉强与罕井原问了几句,也不过都是些路上的经历,还是罕井原说起陈郡谢氏女,说她就像姐姐一样照顾自己,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后,也没有怪罪自己,甚至还对她的谨慎颇为夸赞。
罕井旺对于这位生长的中原的姑娘更是不了解,只知道陈郡富有,这位谢二姑娘更是养着数十支商队,来往边疆为中原带去无数物产。
罕井旺忍不住又问了几句,听闻这位谢家二姑娘已经在荥阳掌权,心中更是高兴,一心想要自家姑娘与谢氏女多多接触,不说学习其掌权之策略,若是能有谢家姑娘的一般心思,一改往常对于族中事务的排斥,他就要谢天谢地了。
轻声与罕井原介绍站在不远处的魏知秋,又说明他的来历,没想到罕井原立刻正了颜色,道:“父亲,我这次经历一番生死,虽然亲身感受到了汉人对于羌人的蔑视,但也发现,汉人中有不少良善之辈,就像是我们的族人,也有品行低劣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罕井旺想到胡乱传送消息的夫蒙雕,略有思索的点了点头。
“咱们不能以偏概全,父亲。郡主娘娘与我多有交流中原之生产,若是能与萧使君谈拢,引进中原灌溉、生产之技术,父亲,咱们自给自足的生活,指日可待。”
对于女儿的一番言语,罕井旺颇为惊讶,见她如今之变化,不曾想劫后余生还有如此欣喜,不再犹豫,立刻返回魏知秋身边,向魏知秋便到了缔结盟约的意思。
魏知秋这会儿功夫已与王葆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两人互相说着,无不是感叹时机之巧妙,只是如今夫蒙雕已经被囚禁的上郡,这封来信,又是谁送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