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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夜谈 黝黑皮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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黝黑皮肤的羌人姑娘扑过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哀求贩卖者,但这人毫不理会,一脚将羌人姑娘踹开,上去对着羌人少年又是一脚,重重踹在少年头上,咬牙切齿地骂起来。
少年头皮血流,躺在地上,脑袋被那男子的靴子踩着死死的,身躯依旧在不停扭动挣扎,但逐渐的,他的力气越来越小。
黝黑皮肤的羌人姑娘在贩卖者身后怒目圆睁,忽然捡起一块石头向贩卖者凿来,石头很准,正砸在贩卖者的脖颈儿上,但因双手双脚都和身边的羌女束缚在一起,这一下就没了什么力气,只惹来贩卖者又一轮新的暴怒。
“我们并不是有主人的奴隶,是在后山放羊被抓来的。”黝黑皮肤的羌人姑娘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解释着,只可惜围观的人只是看个热闹,并没有谁要上前搭救。
周围人越聚越多,其中有一行四五个人,均做当地人打扮,当中是个青年男子,眉宇英气,目光明亮,但两腮之间的浓密胡须,还是暴露了他异族人的身份。
他静默地看着,眼底的霾色渐渐浓重。
他带着几个随从,更是早早就怒不可遏。
随从里,有一人名夫蒙勇,最是脾气爆裂,此刻他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汉人竟欺我族人至此!”攥起拳头就要上去,被青年男子阻拦,停下了脚步。
他本无姓,被领人夫蒙雕收留,才得名勇。顺着少当家夫蒙雕的目光看去,见一汉人女子从围观人群中走出,向人牙子走了过去。
西部汉、羌积怨一向深重。
然而羌人不如匈奴好战,自汉朝归顺以来,多与汉人融合,如今矛盾频发,与近来陇西的统治政策脱不了干系。
方才一幕,看得谢照容紧皱眉头,她并不是喜好乱发善心的大善人,买卖奴隶的事情几乎是每地都有,若是叫她遇见了,大概会给贩卖者一笔银钱,再将这些奴隶打发走。毕竟这些奴隶主攀附地方豪强,而地方豪强又与地方郡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羌人少年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那位黝黑皮肤的少女一击既中,成功将战火引到了自己身上,贩卖者手持马鞭,一脚踢开羌人少年,转身对少女狠狠鞭去,忽听身后一道女子声音传了过来:“住手!”
贩卖者回头,见说话的是个身着骑射服,足蹬软底皮靴,头戴皂纱锥帽的女子。
陇西地区因所民族混居,亦多有女子着胡服。只是听她口音,像是从中原地区过来的,便多看了一眼。
虽头戴锥帽,但隐隐也可见她五官轮廓,直觉是个清冷女子,正想要再看仔细时,谢照容忽然抬手掀起锥帽两端垂下来的皂纱,掀眸看向他,那其中的光芒竟令贩卖者周身一颤。
从人群中走出来的这名女子已到他身前,正是东夷。
她口齿清晰,举止稳重:“这位大哥,我家姑娘瞧上了这个小奴。”
这人牙子并非安顺本地人,游走在郡县之间做些人口买卖的小生意,没成想一夜之间安定郡至上郡一片换了郡侯,这位新来的掌权者一上任,就颁布了禁止买卖羌人的政法。
没办法,就想着躲到安顺这个小地方来,尽快将手中羌人卖掉,换些银两躲到渭西去。
一听说眼前女子要买羌人奴隶,连连点头,连对那黝黑皮肤女子的鞭打也忘了。
“小的挑些乖巧的给您。”贩卖者一脸堆笑。
东夷制止了他的动作,笑道:“大哥不忙,我家主子要求得严,既然是奴隶转卖,就拿契书给看看吧。”
贩卖者一愣,正如东夷猜测,这些羌人不过是他从田间地头掳来的,这会儿又哪里拿得出什么契书来?
东夷一见,立刻翻了脸:“既拿不出契书,就随我们往衙门里走一趟吧。”
这人如何能去,转头便要跑。
抬头,见一红衣女子抱臂笑看着自己。
忙又低头逃窜,偏又被那头戴皂纱锥帽的女子拦住,眼见逃窜无门,只得跪地求饶。
谢照容上前一步,冷声道:“法令就在县衙门前贴着呢,私贩羌人奴隶.....”她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来,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睥睨与毫不在意展露无疑:“斩立决!”
话音未落,头颅点地。
周遭围观者见这般血腥场景,哄跑着散开了。
这些羌人正如那名黝黑皮肤的少女所说,确实并非战俘,乃是从湟水一带的各族羌人中被无辜掳来的。上个月萧云谏占领安顺,颁布了不以羌人为奴的法令,那些人牙子们纷纷低价售卖羌人奴隶。
谢照容来到那个少年身边,见他奄奄一息,就让同行的医者为他救治。
另有东夷、绿姚,为在场的羌人解了束缚。谢照容即刻就要离开安顺,故而只给了些银两,就让这些人散去了。这剩下那位皮肤黝黑的少女,跪拜在谢照容面前感谢她的搭救。
又问起谢照容名号,说是要记下她的恩情。
谢照容只笑着推辞了。
这少女转身过去搀扶起少年,两人一瘸一拐的向当地的医馆走去。
想来经过这么一闹,也没人会为难他们了,谢照容不愿过多停留,转身上马离开了安顺。
夫蒙雕仍留在原地,谢照容警觉,瞥见了这位异族人。
夫蒙雕颇为礼貌,甚至还向谢照容点头示意,谢照容见他没有恶意,便没再理会。
夫蒙勇待谢照容走后,道:“这位姑娘是何来历?竟也懂羌语,不过听着声音倒像是个中原人。”
夫蒙雕不语,直至谢照容一行人远去,看不到了,方收回目光:“想来应该是王家那位少主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
“啊!?”夫蒙勇错愕。
会骑射、着胡服、懂羌语、善使枪,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离上郡不远的安顺,夫蒙雕心中盘算,也大概猜出了谢照容的身份。
“头人,方才我一错眼,见那少女的手臂上仿佛纹着卑禾族的纹身。”
另一个随从忽然说道。
夫蒙勇一愣,随即面露不屑之色:“竟是卑禾人!那也就难怪了,甘仰汉人鼻息,该当如此!”
卑禾人是陇西羌人中除了烧当羌人之外的另一支大族。如今的老族长名唤罕井旺,执掌族长已逾四十年,颇具智慧,引领族人学习汉人的农耕技术,又在河流两侧建设房屋,渐渐改游牧为定居,人口一度也得到了很大的扩张,在湟水一带的羌人之中很有名望。只是自从李岩父子掌权,卑禾人与陇西的很多羌人一样,受到李岩和凉州刺史周涛的排挤,被迫远迁。
上月夫蒙雕筹谋攻打上郡,曾邀请卑禾人加入共同作战,却被罕井旺拒绝。卑禾人按兵不动,失利后,夫蒙勇提及并为协同作战的卑禾人,自然感到不满。
夫蒙雕道:“人各有志。如今王家少主掌管上郡,若他是个明事理的,我也自然臣服。卑禾族张德高望重,不出兵也有他的考虑,往后不得随意议论。”
夫蒙勇听他这样说,讪讪地闭了嘴。
夫蒙雕沉吟,眼前浮现出方才那个黝黑皮肤少女的模样,想了又想,忽然觉得有些面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迟疑了下,吩咐一个随从跟上去看一下究竟。随后带了人,从西侧出了安顺。
谢照容一行人原本已经将这件事情忘却了,只当是行路上的一件插曲。没成想当天晚上,竟在后山的一处破寺庙里,见到了黝黑皮肤的少女和那位受伤的少年。
其实当晚就能入上郡。不成想天公不做美,刚出安顺就下起雨来。刚开始谢照容一行人戴着斗笠,雨势不大,虽减缓速度却也能行进,结果越下越大,天也完全黑沉了下去,加之又是山路,只得在一处废弃的寺庙中停下。
这会儿时间还早,绿姚捡了些寺院中的破旧木头生起火来,东夷坐在窗边修补衣裳,谢照容借着那堆火光,翻看一本兵书。
正是个安静的时分,大家也是跑马累了,谁也不曾言语,只有木头在火焰中燃烧,偶尔发出的霹雳啦啦的声响。
马蹄踏破黑暗的声音格外清晰。
东夷猛然摸住了腰间的短刀。绿姚与谢照容短暂对视,提着长刀小心翼翼地到寺院外查看。
见是一架破旧马车,驾车的正是中午在安顺遇到的少女。
绿姚警惕地看着她。
少女停稳马车,灵巧地从车上跳下,她对绿姚并没有什么印象,看见了她也只是用蹩脚的汉语说道:“姑娘行行好,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
说话间谢照容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少女一见,立刻连连说“恩人。恩人。”又要从马车里将那受伤的少年搀扶出来,对谢照容表示感谢,谢照容连连制止,只说让东夷分一处干净的地方给她们两个。
围坐在火堆旁,说了些闲话,才知道这两人恐留在安顺生变,况且人生地不熟,便用谢照容给的钱,买了一辆破旧马车,准备一路寻族人而去。
谢照容不曾多言,见这两人举止,大概不是姐弟,那少年受伤,却对少女颇为照顾,说起马车颠簸不宜于伤口恢复,他也连连说无妨,留在安顺反而麻烦。
这一晚上留在城外,谢照容心中总觉不安稳,辗转反侧到后半夜,还是觉得不踏实,想要策马入上郡,但想着自己若是这会儿离去,东夷、绿姚几人定然相随,心中不忍,但却如何也睡不着了。
挨到五更天,才与起来喂马的东夷知会了一声,策马入了上郡。
刚进城池,便遇上了同样一早睡不着起来巡城的魏知秋,才知道三天之前,萧云谏刚到上郡,便遇上了凉州刺史周涛派来的小队骑兵。因有魏知秋同行,萧云谏有多顾及,偏生这天只是临时起意查看地形,只带了小队人马,与周涛派来的骑兵激战,原本颇有胜算,但萧云谏为了保护魏知秋,被骑兵射来的箭矢伤了左肩。
对于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谢照容敏锐感知到了魏知秋的闪烁其词,这位谋臣不至于说谎话,所以勘察地形,大概只是此行的目的之一,另有何种目的,谢照容不便去问。
当天因萧云谏着了护甲,箭矢制造成了皮外伤,连萧云谏本人也不曾过多在意,回了上郡的军营,才发觉箭矢的前端淬了毒,一种很隐秘的毒。
藏的位置不易察觉,毒的种类更是连萧云谏军营中的医者也不能鉴别。故而只用了一些缓解的药,并不能根本解毒。
使君不打算让谢照容知晓,严令不得传信。
魏知秋却感到愧责万分,直到今日遇上了谢照容。
“就算今日不在这里遇上谢二姑娘,在下也是要传信去的。”魏知秋说道。
上郡与朔方郡、湟水、凉州一带交界,凉州刺史周涛盘踞西北多年,野心不小,陇西李氏战乱他颇有借机东侵的想法。令这一出与烧当羌人、卑禾族等羌人势力犬牙交错,往北又可通匈奴,形势复杂,混战是常事。
自从李岩手中夺得朔方郡,上郡也成了众势力口中的一块肥肉。萧云谏陈兵于水河之东,设立寨栅,交通二十里地,又留有王葆王苣在此驻扎,这二人为太原王氏之家人,颇为拥护萧云谏的少主之位。
听闻萧云谏初至太原,这些人对他很是提防,就连王微之,似乎也不冷不热。明明是为他而设的接风宴,宴席之上将士们把酒言欢,惟独将他这个主角刨除在外。
他独自饮酒,喝了几口却发现连酒都是冷的。
他原本不愿声张,强忍了下来,那些人几杯烈酒下肚,开始话里话外打趣着他。
“咱们主公一世英勇,怎么生了个这么窝囊的儿子?”
“我绝对是不会认他为主。”
“大概他回来,就是为了和世家大族联姻的。”那几人冷笑着,调侃着。
萧云谏明白过来,送到嘴边的冷酒忽然就喝不下去了。
“可否比试一二?”
突然,一个将士就这样大刺刺地站到了萧云谏面前,提着一柄短刀,冒昧地提出了一个连请求都算不上的要求。
萧云谏眼眉一横,手中冷酒泼在这人脸上,这人就是如今在上郡驻扎的王葆。
王葆手中短刀飞出,萧云谏借力起身,王葆刀刀致命,萧云谏只是躲避,连还手都不曾,几招下来王葆自知不敌。
王苣一见王葆败下阵来,立刻持剑上前,萧云谏似乎有意露上几手,任他剑尖从脖颈儿划过,却不得伤他分毫。
王苣也知不是对手,将士们此刻已经将萧云谏围在中央,却迟迟没有再上前的人。萧云谏冷眼看过众人,道:“要不你们一起上吧。”
众人混战,萧云谏也是不落下风,处处应对有余。交手中,不知谁碰到了侧面摆放的铜灯,眼见灯油就要滴落下来,萧云谏手中酒杯飞出,力道相抵,令铜灯回归原位。
站在铜灯下,眼睁睁看着铜灯落下却没有回手余力的王苣,就在错愕中看着铜灯晃了几下,终于站稳了。
他还愣着,身边的王葆抢先一步,将他扶起。
萧云谏已经收手,负手而立看着众人。
此时的王苣终于反应过来,跪在萧云谏脚边道:“方才是小的冒犯,往后以少主马首是瞻。”
“少主!”
“少主!”
“好!”
门外传来一声忠厚之音,一低矮壮硕的男子走进大堂。
“我王微之的儿子,定不是庸碌之辈。这几人都是我手下干将,既得他们认可,你就留下来做少主吧。”
萧云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王微之,最终在他的脸上停下:“我只一句,若叫我留下,不得插手我的事情。”
王微之似早有准备,双手交叠在胸前,道:“好!”
前几天萧云谏回到上郡,着手处理上当羌人进犯之事,因为一直戒备着,当时很快被阻退,也没有造成很大的损失,但疑背后牵涉凉州刺史周涛,是以萧云谏连夜布防上郡事宜。
末了就在昨天,布防之事已差不多完结,萧云谏忽要去西山一趟,说是要去看那一带的长城及烽火台,意外遭遇数百的周涛人马,一时间箭矢骈集如雨。
萧云谏担心同行的魏知秋,护佑他撤退,这才不慎被毒箭伤了左臂。
据魏知秋所言,昨夜里远在太原的王微之知道消息,立刻命王绍仪领太原名医来瞧,如今估计也快到了。
这天晚上,上郡两岸忽然下起大雨,原野上漆黑一片,营栅里肃杀无声。只有巡逻士兵行走在护墙上踏过脚下模板而发出的单调的脚步声。
萧云谏的营帐中,一盏微弱的烛火还亮着。
随行的军医刚刚来瞧过,因判断不出是什么毒所致,只给萧云谏开出了简单的解毒药,萧云谏服下之后感觉精神状态很好,只脸色比起平常要略显苍白,但他并未在意。也没躺着,此刻坐在案后,依旧在与魏知秋秉烛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