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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品酒 陇西平原的 ...

  •   陇西平原的漫卷黄沙里,年轻的公子一副武僧打扮,拦住了一路向东的姑娘。
      晚间,弘农城里灯火通明。

      自平阳赶来的军队此时已经在弘农城中驻扎,谢照容并不是头一遭领军入驻弘农,除却在安置流民上费些心思外,其余一切进展顺利。

      这些因战乱流亡在外的百姓们,听闻谢照容大军进入城池,立刻携妻子儿女返回。然一些房舍曾被陇西李氏军队霸占,这些人走的时候,仍不忘毁掉房屋。

      故而谢照容忙着清点人数,又令绿姚、东夷领着数队人马抓紧修缮房屋,流民早闻谢家名声,对一些尚且能够居住的房屋,他们就领着家人住了进去,一些房倒屋塌的,暂时由官府登记在册,安置在了衙门一带的耳房。

      也有不少城中商贾,自愿打开房门,将自家房屋腾出一部分,供给回城的流民,只是城中有钱之士少不了要在这一战中损失钱财,如今供给房屋已是不易,谢照容令手下一一核实,对这些商贾在钱财上予以补偿。

      原弘农城郡守向辉,也不知这人是如何想的,竟跟随李岩一路逃去了咸阳。谢照容心中乐意,本还琢磨着要如何使自己师出有名,这样一来,司马太真直接上书中央,这位向太守只能落个反叛的名声。

      当夜,一人敲开了弘农郡的衙门。
      谢照容从一堆要处理的文书中抬起头,见来的人正是那天在福悦客栈见过的柳侍郎。

      “侍郎这边坐吧。”这会儿衙门的房间也是刚刚收拾出来,角落处还堆积着不少上一任县令留下来的东西。谢照容倒了一壶茶水递给柳侍郎,道:“侍郎这么晚过来,何事?”

      茶杯接在手里,柳侍郎有些惶恐,再怎么说,柳家如今的地位也是不能和陈郡谢氏相比,更不要说眼前这位还是中央亲封的郡主娘娘。

      他略有迟疑,却见谢照容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
      “下官多有打扰,只这两副药内子服用确有疗效,下官也托城中的郎中瞧过了,只说其中药引是冯翊寻不来的,这才斗胆来找郡主娘娘。”

      这位柳侍郎家中只有一位妻子,两人感情甚笃,只年前夫人突然生病,寻遍名医不得医治。

      谢照容靠在椅子里,慢慢打量着眼前的人。
      李岩定然曾下令冯翊出兵围困弘农,柳侍郎却能对抗令不从的事情一句不提,谢照容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夫人用着有效就好。只这药是我那弟弟开的,如今他已去咸阳,待我去信一封,令他早日送药给夫人。”

      说罢那边有人来找,大概是要汇报些城中的事情,谢照容正欲起身,柳侍郎忽然说道:“娘娘可曾知晓?在娘娘来之前,有一位匈奴的夫人,也曾找过下官。”
      谢照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位夫人自称有七星命格,如今已奔扶风郡而去。”
      柳侍郎仍旧着一身粗布衣裳,宽大的袖摆在穿堂而过的风中拂动,谢照容站在门前,这才看清了他。

      “多谢。”年轻的姑娘福了福身。
      “多谢,娘娘。”有几分道骨的侍郎在廊下拱手作揖。

      只是这一切,正被抱臂而立的将军收入眼底。
      而谢照容见到他,已是第二天的晚上。

      此时弘农郡已经安置妥当,谢照容居住的府邸也终于在一众人的努力下,收拾出了原本的样子。

      又有绿姚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一支绿宝石海棠,放在临窗的位置,好不漂亮。
      晚间收到了哥哥从陈郡送过来的一套首饰,另有父母亲送来的信件和一些母亲做的零嘴。

      忽而想到明日就是端午,今年怕是又不能回家去了。弘农的事情一直忙到现在,到这会儿,谢照容才一手举着信件来读,一手拣着零嘴慢慢送进嘴里。

      桌面上还有两封郑进思送来的,前线的军报,她正要去拆,忽听窗棂吱呀一声,抬头去看,却是萧云谏,裹挟着一阵冷风进入了她的房间。

      骤然相见,谢照容有些惊诧。然而转念一想,大概是朔方已经攻下。想想五天之约就在明日,自己还困顿在弘农,就是骑上插翅翱翔的马儿,明日也是不能到达雁门郡的。
      她有些失意的笑了笑。

      “我失约了。”她抬起头说道。
      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令牌平铺在谢照容面前。

      令牌实在有点多,以至于拿出来的时候,相互碰撞还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谢照容定睛去看:“这是......”
      她忽然就明白郑进思送来的军报上写的是什么内容了。因为在她面前,赫然出现的,是安定郡、新平郡、上洛郡的郡守令。
      “送你的节礼。”萧云谏的声音就像是穿透云层的风,将谢照容飘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你......这......”谢照容手指从令牌上抚过,确定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又站起身从萧云谏身边绕过,他着一身黑衣,这让她有些看不出来,愣怔的姑娘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肩膀,对方却长臂一揽,令她跌坐在怀中。

      “我没有受伤。”他那双眼睛亮亮的,似乎在为谢照容的反应感到愉悦。谢照容点了点头,终于认清了现实。活络的心思立刻就明白过来,三郡作节礼,怎么说都是极其贵重的,但她不能不要,如果不要,就是在拒绝对方。

      她伸手去推他,弯着眉眼笑起来:“你起开,我也有节礼要送给你。”
      她笑着,蹲下身从后面装衣裳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精巧的荷包,那里面放着她亲手打的剑穗。

      明黄色的璎珞,中间镶嵌着一颗不大不小的莲花形玉扣,那是他们头一次相见的时候,在萧府后宅里拨的莲花。
      “我......我自己看着样子做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谢照容不停用手指摸索着荷包上的纹路,抬头去看他的那双眼睛里,一向杀伐果断的姑娘竟也多了几分探寻。

      “我......我喜欢的......”
      两双眼触碰在一起时的慌乱,不经意间触及又快速分开的手,然而这一次,她摩挲的指尖竟被他稳稳握住,那双追上来的手,就像是懵怔的他,竟一路从雁门追来了弘农。

      次日清晨,太阳从云层后慢慢地拖出了半张脸。
      弘农最近总是云霾压顶,已经好些天没出太阳了。

      城中民众为了这久违的好天气而感到欢喜,如往常一般开始他们忙碌又平凡的一天生活。
      谢照容一早就到了衙门去,即便是昨晚听萧云谏讲北地的趣事到了深夜,也不能影响第二天的既定计划。

      等到她终于听完了下属们啰里八嗦的汇报,并做出了决断以后,才见萧云谏从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着了一件杏色交领宽袖长袍,谢照容看了一眼,这衣裳面料看起来温润柔和,较昨日,周身气质看起来也慵懒舒适了不少。

      那领口与衣襟边缘,用了深赤褐色的面料做了镶边,上面还带着卷草云纹,交领处隐约可见里面的白色中衣领口,他这人就是这样,总要比谢照容身边那些从军之人在着衣上讲究些。

      这人也是个不见外的,谢照容面前那张长案旁放着两把待客的仙客凳,他就那样自顾自的坐下来,方才还在建议谢照容留在弘农,完成祭祀三军仪式的老者,见他进来,面露惊诧,持笏的手仍旧高举,目光却紧跟在萧云谏身上,直到看见他坐了下来。
      “郡主娘娘......”老者对这位贸然出现者表示警惕,众人有不认识萧云谏的,尚且还在愣怔中,听谢照容道:“祭祀我会留下来,就定在今晚吧。”

      谢照容一句话,下面立刻有人去安排,这祭祀除却犒劳三军,更重要是祭祀土地神,以城中农作物为祭品,祈求下一年的地产丰厚,五谷丰登,祭祀结束以后,城中居民回汇聚在一起作社戏舞蹈,也会有青年男女借机碰面,互赠礼物表示心意。

      这个仪式原本是在开年的时候举办的,但乱世中,新主进入城池往往会通过祭祀活动向上天祈福,以示政权巩固。不过这几年连年征战,祭祀仪式从简,城中居民听说还可作社戏舞蹈,很是高兴,不少人一早听说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起来。

      司马太真今晚也会回到弘农,众人听说从中央来的太真道人也会露面,更是激动,纷纷将家中沉藏多年的社戏舞蹈装扮拿出,只等在晚上一展风采。

      “二姑娘不若一会儿......”萧云谏踱着步子过来,谢照容只觉得好一个人挡住了从窗棂中投射出来的光,正要挥手让他躲开些,方才那位老者忽然跌跌撞撞地奔了回来

      “君主娘娘,他——他是萧郡侯的表兄,娘娘和郡侯有婚约,切莫和他纠缠在一起啊!”老者越说越激动,最后竟跪在了谢照容面前。

      萧云谏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狠戾,但很快又黯淡下来,他不做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又入了那片昏暗的光影中。
      谢照容慢慢抬起眼眸,而后身子向后仰直至完全靠在椅背上,她的双手在后仰的过程中交叠在一起,如同一尊庄重的佛像,那双眼睛如同不认识眼前的人,上下打量着他。

      老者在她那双眼睛中逐渐没有了方才言说的底气。良久,良久,她才终于开口:“老夫子既然没什么事做,就去清点城中人口吧,一家一户,落到实处。”

      她静默地,推出了刚刚绘制完成的那份统筹表。
      萧云谏想,大概有些东西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不过这会儿,让他不回太原也不行了。

      因为事情出来了。
      今儿一早,王绍仪那边就传来快报,说陇西一带的烧当羌人作乱,攻打上郡一带,幸而被镇压,信中让萧云谏尽快回去坐镇,以作决断。

      正午刚至,又有一封信从边州加紧送来,这会儿就放在谢照容和萧云谏的食案上。虽然萧云谏还没有拆开,但他大致也知道,这是烧当羌人作乱的后续。

      “要不你就抓紧过去吧。”谢照容倒也不是催他,只是刚刚攻下朔方,就有烧当羌人在上郡作乱,难保就不是李岩提供方便,放这些人在陇西境内纵横。

      但其实谢照容也看出来了,他并不是很想走。
      于是谢照容提出了一个思路,让他领兵先去上郡,自己则在今晚完成祭祀以后,从安定郡绕路北上,这样就可以直接从上郡后方切入,如果烧当羌人已经安置,那么这一趟就顺顺利利抵达上郡,如果没有,那么正好两面夹击,可直搞烧当羌人内部。
      萧云谏还在思索。

      陇西之地的烧当羌人,原本已经被李氏家族驱逐出境,只有少部分还聚集在陇西境内。他们和匈奴一样,最早以畜牧为生,后逐渐和汉族杂居,转为农耕。但民族原始习俗没有发生改变,以至于在汉人眼中,羌人仍旧状态可怕,与原始人无差,几十年前,这支人口多达数十万之中的羌人曾归化汉室,然而到如今,因为李岩的残酷统治,烧当羌人不满,逐渐远离陇西,至塞外一带生活。

      今年李岩失势,烧当羌人多有回陇西之意愿,太原王氏曾多次与羌人联络,但都没有得到回应。这次卷土重来,不长驱入陇西,竟转而攻打上郡。

      “只有平羌人,陇西安定,才能驱兵南下。”谢照容隔桌凑近,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猛然抬起眼眸,直视着谢照容。

      他这人眉眼生得利落俊朗,眼尾微长,若是含着笑,总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可谢照容知道,那转念之间的狡黠与贵气,才是他的底色。

      “你也想让我驱兵南下。”他笑起来,那份笑不带有一丝防备,就好像蚌壳中的珠肉,在那姑娘的言笑中,便坦然奉上了珠粒。
      “说实话,没想过。”谢照容承认的坦然:“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往外走一走,至于其他的,没那么重要。”

      “我也只猜测,或许往外走一走,可解两家旧事对你之困顿。”
      两人正说着,廊前楼下忽听有人唤道:“二姑娘。”

      谢照容应了一声,起身便去了,她脚步轻快,三两下便已经跃下台阶,司马太真从马车上下来,伸出双手去扶她。
      两个姐妹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说上一些体己话。

      萧云谏就坐在廊前看着,万般光景,眼中也只能映照下她。
      “那我就明日走吧。”他喃喃说道。

      祭祀在这个年代,对于以农耕为主的农人来说,意义重要。不到傍晚,城中居民纷纷带了家中粮食以及去年酿造的新酒,从四面八方涌聚在东郊桑林里的太社祀前参与祭祀。

      吉时,皮鼓声起,弘农令领着身后参与祭祀的乡民向土地神行一跪三叩礼,敬酒、敬馔、敬五谷神,宣祝祷之文,最后将想活交给净手之后的司马太真,由她亲手插入农坛,并再祝祷一番。

      这一活动原本是由谢照容完成的,不过司马太真既然来了,她很愿意让出原本的位置。此刻的她安静的站在萧云谏身边,两人的目光几次经意或不经意的落在一直在祭坛旁守护的萧煜身上。

      司马太真此行本就有意令各地方臣民感受新王的爱护,民众们见她为人淡泊,笑容可亲,又对在场的孩子很是照顾,无不倾倒。等到结束,立刻纷纷向她走去,团团围住,请求从中央来的郡主娘娘,尝一尝新酒,评定优胜,与民同乐。

      这也是个传统的太社祭祀娱乐活动,各宗姓亭中,祭献出新酒,品评过后,择其中一种作供酒置于农坛。若被选中,宗姓亭里,无不以为荣耀。

      民众盛情,司马太真如何拒绝,几杯酒下肚,原也不觉得如何,就和弘农令一道来到品酒台前。
      一排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酒坛。坛肚子上贴了红纸,上面各有宗族亭里的标记,一目了然。

      当下时兴,贵族女子也多如男子一般,常饮酒。
      围在旁边的谢照容,虽没有站在祭台前,也有不少当地的民众,从酒坛里盛出酒来,捧到谢照容面前。

      她不大喝酒,嬉笑着,却也推让不开,浅浅喝了一口,就有一只手接过了她饮了一口的酒,匆忙中她瞥见旁边的人,用她用过的杯,一饮而尽。

      一团红晕慢慢爬上了姑娘的脸。
      “毕竟那是我用过的杯呀。”她小声地说着,却也藏不住其中的娇羞。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他忽然低下头,凑在谢照容耳边说道。
      “呀——”姑娘一下子就跳开了,连目光也要躲上几分。

      那边的司马太真见到这么多酒坛,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颤,虽然她平日经常饮酒,然而看到这么一长溜的酒坛子摆在那里等着自己一个一个地喝过去,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只是人都到了这里,四周又全是期待的目光,如同赶鸭子上架一般,也只能硬着头皮,和弘农令一起,一坛一坛的品过去。

      这边谢照容也没好到哪里,因为都是各个宗族用心酿造送过来的新酒,事关各街巷的荣誉,她也不敢敷衍了事,索性她向来做事严厉,没让赶在她面前造次,送来的也只有小小一口,让她尝尝味道这些人也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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