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由头 萧云谏的信 ...
-
萧云谏的信件送到建康城的时候,引起了城中臣子们广泛的议论,小皇帝的早朝会上,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原牟领军的圣旨是在那一天晚上下来的,司马太真的道观里,小柔柔公主还在跟在郭嬷嬷认真地学习《女诫》。
为皇帝传信的小太监三天两头就化作城中做菜的师傅,进入司马太真的道观,萧煜自从逐鹿大会以后,就一直留在建康,这时候也打着探望小柔柔公主的名头,与司马太真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琅琊的驻军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被调至了建康城四周,从陈郡抽调的将士,途径江夏后就一直滞留在汝阴,只等圣上一句调令,就可瞬间进入皇城。
原牟的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建康城,他们配备有中央精妙的武器,丰厚的粮草,健硕的马匹,就是行驶至漠北,统共也用不上五六天的时间。
司马太真派出侍卫暗中追随原牟大军,这天晚上回来汇报追踪的情况。
“道人,原大人的军队已经驶入沛郡,并没有异样。”连续两天,司马太真派出去的暗卫送回来的信息都是如此,她让暗卫继续盯着原牟的军队,暗卫离开后,萧煜说道:“沛郡离建康已经有百里,会不会是我们的判断有误?”
“不会。”司马太真斩钉截铁的说道:“沛郡到建康不过百余里的距离,我们尚且知道派出安排追随原牟的军队,原牟自然也会猜测我们的举动。号令三军不可松懈!”
司马太真的话语异常肯定,这几乎挤掉了萧煜心中所有的犹疑,他在性格上的举棋不定在这一刻被完全打乱,他终于从一个决策者,变成了坚定的执行者。
司马太真还在研究建康附近的地形图,既然原牟的大军已经行驶至沛郡,那么最快返回建康的路线,她正在不断思索。
萧煜的军事才干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给司马太真送来了很多记载有行军布阵的书籍。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水路都是最快的行驶方式,可如今正是汛期,建康城四周的河流水量充沛,若原牟使用小船,则会有很大几率会遇上迅风,从建康带走的尽数是骑兵,他们不擅水战,本就掌控不好小船,将会成为负命的关键。
但若是选择用绳索将小船连接,就可以增大船体的体积和重量,短时间抵御迅风,可若是如此......
司马太真手握卷宗,不断思索。
“殿下。”萧煜从外面叩门进来,衣衫的下摆裹挟进来的冷风吹得司马太真一愣,萧煜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连连退去几步,司马太真已经问道:“何事?”
“原牟麾下的第五分队,第七分队,今晚乘小船顺风而行,预计清晨前就可到达建康。”萧煜说道。
他从小就在军事上很有见解,对于行军布阵很有研究,这时候立刻提出,可以用火攻,拦截原牟的进攻。
萧煜将消息送到司马太真这里,立刻出城整顿军队,率领提前就驻扎在建康城附近的琅琊军,带上火箭,连夜奔赴沛郡。
此时的原牟,船只已经连接完成,只等到夜色昏沉,就令将士们开船进攻。
原牟还在军帐中布局攻破建康城的路线,忽然就听到外面一阵骚乱,紧接着一个小将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指着外面说道:“大人,外面来了好多人......”
原牟心念一动,未等这个小将士说完,一个箭步走出营帐,尚未看清情况,一支尾端燃烧着火焰的箭向他射来。
原牟躲开,这支箭直直射、入他身后的门板,入木三分,原牟看过心中一惊,他从未习武,行军大战更是头一遭,立刻唤来身边义子,躲进营帐不再出来。
如此一来只是苦了受命的将士们,尾端带有火焰的箭矢一支支射过来,已经将船只点燃,铁锁链接的船只受到火焰立刻烧灼起来,有将士想要上前去解开铁锁,还没等爬上船,就葬身在这一片火海中。
众将士看到这般情景,顿时心生退意,然而转过头去,背后是原牟的义子在拦截,几个想要跑出去的将士被斩杀,献血染红了回去的道路。
还有为数不多能够使用的小船,将士们蜂拥而上,摇摇晃晃的小船承载着他们,向建康城驶去。
那些没来得及乘坐小船的,就地和萧煜带领的琅琊军展开了对战,留守在建康城的原牟义子,此刻得到消息,联合西侧城门的守军对皇城发起进攻。
司马太真带领城中将士关闭城门,利用城墙的优势发起进攻。
杀戮、喊叫,在城中爆发,司马小皇帝站在宫殿前的平台上,军中的火种照射在昏暗的天空上,照射着宛若白昼。
他静默地站着,身边只有宫中的老太监在陪伴,他的眼眸中流露出来与这个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他站在昏暗的天穹下,夜空模糊了他的轮廓,却不能暗淡他身上明黄色龙袍的光,他的眼眸穿破时空,看见的是这个世道对于入仕的淡然,看见的是无数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他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坚定,他所要走的一定是一条更加光明的道路。
这场对战直至清晨才结束,他就这样一直站着,直至司马太真带着人来殿前求见。
萧煜那边也结束了战斗,只是还有火焰需要熄灭,他没有带着人赶回来。
宁静的书房与外界隔绝出两个世界,司马太真仍旧是一身深色的粗布道袍,袍角沾有一些泥点和血迹,她还没来得及去换一件衣裳。
她在等萧煜从沛郡回来。
“陛下已经下旨,从建康调走的将士,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只不过需要你重新整编。”司马太真反手挪动桌上的虎符,这是小皇帝交给她的。
萧煜从沛郡策马过来,一路上来不及喘息,看到司马太真,他有些说不出来话:“原牟呢?”
“陛下已经治罪,剥削了他的官职。”司马太真说道。
萧煜愣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原牟在朝中为官多年,寒门子弟有不少拥护他的,若是一下子打入大狱,只怕朝中局势不稳,这样削弱了他的权势,身边的寒门子弟自然会远离他,时间一久这份势力也就淡却了。”司马太真一边说,一边和萧煜往外走,皇城中还残余昨夜里的战火,入目更是一片狼藉。
萧煜没有多言。
这天的清晨,建康城连绵了几个月的雨终于停歇,天空开始放晴,太阳从云层后年慢慢地露出半张脸。
已经是好多天没见过的太阳了。
城中民众为这很多天不见的好天气感到高兴,也为终于完结的战事感到欣喜。他们如常那样开始忙碌又平凡的一天生活。并不知晓,朝中重臣原牟在今日被剥夺了官职,更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在经过了这样的一个深夜后,将会有什么举动。
日头升高,到将近巳时的时候,城池之外的西北方向,慢慢升起一团黑烟。这黑烟起先只是一团柱子的模样,很快,变成了巨大的滚滚黑烟,浓烟冲天,几乎笼罩住了整个山头,中间隐隐可见火光闪烁。
城中道路上的人最先看见,他们惊讶地停下脚步,远远眺望。
接着,更多的人知晓,纷纷从屋里出来观望,议论不停。有人爬上磨盘,有人跳上屋顶,更有好事者想要爬上城头,想要眺望远方,看个究竟。
谁都知道,建康城的圆顶山上,有座原家的寺庙。
这座寺庙是这几年修建的,在这样动乱的年代,能够投入这么多的人力和物力建设一座寺庙,在当时也非常轰动。
听说这座寺庙已经得到了上天的垂怜,能够呼风唤雨,为建康城降下甘露。
两年前还真有这样一件事,建康城连续三月没有降雨,地里的庄稼正是生长需要降水的时候,民众从心中发愁,原牟便请命在建康城外办了一场祈雨仪式,借故大修寺庙。没成想这次还真的惊动了神仙,降下甘露。
城中便开始流传,说原家的先祖是受上天庇佑的,能够消灾降福、设帐招神,乃至沟通亡灵、呼风唤雨。
这样的言论一传十 十传百,最后司马小皇帝迫不得已,下旨让人重金修筑原家寺庙。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加重了人们心中的念想,渐渐地,城中的普通民众也开始对圆顶山上原家的寺庙产生了一种敬畏的心。
怎么也没想到,一早,原家所在的圆顶山山头竟然冒出如此浓烈的冲天火光。
不到中午,消息就传开了。
小皇帝昨夜一战,今日一早就带人上了圆顶山,亲自放了一把火,将山上那座重金修建的寺庙烧了个精光。
小皇帝站在圆顶山的山顶上,双瞳应着对面熊熊赤焰的巨大火光,神色深沉。
此刻正在他胸中回荡着的那股连血液都要沸腾而起的愤懑,即便再烧出十把这样的大火,也不足以能够宣泄的干净。
山风呼呼,这样寒冷的天气,围绕在皇帝身边的大臣们,面门渐渐也被大火扑来的那种炙热灼烧的感觉考的发干,难受了起来。
但没有人敢后退半步。
小皇帝的愤怒,已经能够用怒火中烧来形容了。
原家的寺庙终于坍塌下去,轰然的巨声中,火光短暂地被压制下来,有仿佛一条挣脱了束缚的焰龙,裹挟着无数的火星沫子,再次冲腾而上。
小皇帝终于转身,大步下山而去。
谢照容在当晚就收到了从建康从来的信件,信中司马太真说原牟已经被关押在了大牢中,建康的守军近日就会调至雁门、代郡两处。
匈奴自然不会放过攻击边界的机会,即使原牟的计划已经失败,但军队已经在雁门、代郡两处屯驻,他们是一定会发起进攻的。
匈奴是游牧民族,日常生活所需要的用品,尽数都来自于与边界互通的贸易。长时间的游牧生活让匈奴对边界售卖的商品极其渴望,骨子里的掠夺精神又令他们总想要通过战争的手段直接获得。
所以这一场战是一定要打的,即使匈奴不会占领雁门或者是代郡,但只要他们能够从这两处掠夺到需要的物资就足够了。
李岩自西河战败,回陇西快速整兵,不出两日已经率领着大军向弘农而来。弘农的太守向辉急忙向谢照容求救,希望能够从河东调兵至弘农抵御从陇西来的大军。
其信中言辞颇有理所应当之意,谢照容看过后连连皱眉,让东夷在回信中只说允许弘农城中的百姓来河东躲避,对于出兵一事只字未提。
绿姚坐在旁边,吃着谢照容从雁门带回来的蜜瓜,嘟嘟囔囔地说道:“要咱们调兵去弘农,这不是违反圣上的规矩吗?”时下虽然是乱世,但对于调兵也有着严格的制度,贸然出兵更是被忌讳,尤其是在世家大族之间。
沱水汇流至中原之地西北百里的弯处,有一道名为敬平的堤坝,始筑于几十年前。
当时汉王室虽然已经式微,但皇权犹在,敬平一地的太守发动民夫,历经三载修筑而成。每逢沱水泛滥,便是靠着这条堤坝,护佑着下方百姓,养育着两侧的农田,几乎整个荥阳都要受它的庇佑。
敬平堰历经几十年的沱水冲刷,到了如今,已经堰体受损,这几日送来的文书也是在言明敬平堰的情况。
其实在几年前,敬平堰就出现了小泄,只是尚能抵御,然而老郡侯年岁已高无心管理,敬平堰长久失修,便渐渐的无法抵御凶猛的洪水。
直至今日,这道敬平堰终于再也抵挡不住了。
昨天开始,李岩手底下的部将李仲信一边佯装做围城迷惑平阳的守将杨南,暗地里却派出他麾下的曹勋张猛两员大将,带了一千兵马悄悄绕行至此处,驱赶大量民夫沿着背坡开挖堤堰。
沱水流经至此已经改名为汾河,两者交汇的地方在平阳郡城外,平日里虽然有军队驻守,但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没有几个回合就让曹勋张猛占了上风。
两人驱赶的民众都是当地百姓,被强行驱赶而来。他们心知堤坝若是被毁,皆是河水倒灌,下游的家园田地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更令人惊恐的是,一旦挖开被要求的长达一里的决口,汾河水立刻灌涌而入,他们这些两天腿的民夫,又如何能逃得过滔滔洪水的吞噬?
是以昨日起,民夫们不断哀求,曹勋张猛哪里肯听,那些不肯听从、据理力争或者抗议不从的,全都一刀杀了丢进汾河,剩下的民夫眼见如此,不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被逼着开挖堤坝。
此时正是九月,夏日的燥热已经退去,民众们虽然心中不愿,但到了今日,原本完好的堤坝,沿着背坡还是被挖出了一道长达一里的沟渠,就像是一道丑陋的伤口,趴在敬平堰上。
汾河谁随时可能从这条丑陋的沟渠处喷涌而入,敬平堰的情况岌岌可危。
两侧,已经渐渐聚集了许多闻讯赶来的乡民,无不生声泪俱下,跪地恳求。曹勋张猛两人对此充耳不闻,一边命手下将士驱赶乡民,一边鞭打那些不敢再继续深挖、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的民夫。
敬平堰下,咒骂声和呼号声混合在一起,场面渐渐混乱起来。
李仲信是给曹勋张猛两人下过死令的,无论如何,要在今日天黑之前将决口挖开,眼见就要完成,围在城外的将士们也能趁着夜色登上高地。眼见日头慢慢西斜,这些民夫居然开始作乱,附近的民众也越聚越多。
曹勋心中急躁,一瞥眼看见身边的一个老汉动作迟缓,上去就踹了一脚,老汉被踹翻在地,被马鞭抽得蜷缩起了身体。
张猛见附近的民夫纷纷停下,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心想杀鸡儆猴才管用。‘刷’的一声拔出了佩刀,在众人的惊呼声里,朝地上的老汉刺去。
挥刀的手臂将要落下,忽然被一柄凌空而出的剑挡住了。
“将军果然威风,对一手无寸铁的老翁下此狠手?”说话的人正是谢照容。
张猛虽然听过谢照容的名字,却不认识他,回头看见这人阻拦了自己,虽然穿着常服,但一看也是有些身份的,且自己的这一刀力道不小,却被她的长剑挡住,众目睽睽之下,怒声说道:“你何人?竟然敢插手坏我主公大事?”
谢照容冷笑道:“待我手中长剑要了你颈上人头,你也就知道我是何人了!”
张猛大怒,奋力抽出佩刀,挥刀与谢照容厮杀在了一处,近旁的士兵忙围上来助力,只是他们两人贴身厮杀,旁人也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为张猛助威。
不想数个回合过后,张猛大叫一声,一边的肩膀竟然被生生砍下。
张猛倒地,抱着断臂痛呼。闻讯赶来的曹勋大惊,急忙召集近旁的士兵合拢包围。
顷刻之间,谢照容被围在中间,然而她丝毫不惧,这时候有几个做工的当地民夫认出了谢照容,纷纷跪地拜见。
张猛身边的将士们惊诧万分,纷纷抬头看过来。见眼前的姑娘不过一身常服,模样也不能说是实打实的出众,心中不由得有几分不信。可又见她眉眼之间颇有几分英气,与养在深闺中的女子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