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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台幻】在‘漆黑之眼’的初遇(中) 台球手X幻 ...

  •   阿曼达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门板,通过窄小的猫眼窥视许久,眼睛酸胀发疼。

      走廊阴影里,马库斯纹丝不动,像尊被遗忘的雕像,那条用细链拴着的右腿微微摇晃,链子末端的两颗幽蓝小球,在昏暗中渗出冷光。

      她退后几步,背脊依然抵着门板,新房间充斥着浓烈的木头气味,熏得人发晕。

      但这终究是她的空间,哪怕是暂时的。

      安那张苍白的长脸和肩头的黑猫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为何是她?为何是这个机械怪物?

      阿曼达走向床铺,手指划过睡袍的布料,这套衣服意味着她昏迷时被人换过。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翻搅,她压下不适,开始检查房间。

      空荡。

      除了床、床头柜和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墙壁灰白得刺眼,连一丝污渍或划痕都找不到。

      她蹲下身查看地板缝隙,灰尘也稀少得奇怪,这房间干净得仿佛一张不曾生活被揉皱的白纸。

      幻灯仪没坏该多好。她想着那台幻灯仪,它还留在马库斯的房间,那个飘荡着灰尘味、糊满台球海报的地方。

      那是她维系过去的唯一纽带。

      阿曼达咬住下唇。回去取?面对那个古怪的男人,再经历一次刚才那样的对峙?

      她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漆黑之眼’惯常的景象。

      纵横的铁梯、悬挑的平台,在漆黑无底的空间里交错延伸。

      远处,几点烛火摇曳不定。这里没有天空,也无白昼黑夜,只有无边的昏暗。

      困意又一次毫无预兆地袭来,这次来得更凶猛,像暗涌吞噬溺水者。阿曼达踉跄一步扶住窗台,指甲抠进木头缝隙。

      不,还不能睡!

      她需要武器,需要能刺破皮肤带来清醒痛楚的东西,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连木头的边角都被打磨得圆滑。

      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灰雾,她跌撞着朝房门走去,手指摸索门锁。

      至少要在昏迷前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她停住了。

      如果昏睡在门外呢?

      如果让马库斯发现她倒在走廊,他会怎么做?

      继续那套‘照顾’的戏码,还是干脆将她交给医务室那些穿白袍的人手里?

      阿曼达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拧开门锁,拉开一道窄缝。

      马库斯还在那里。他转过头,异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盏微弱的灯。

      “加蒂斯小姐?”他的声音含混,夹着金属管道般的残响。

      阿曼达想说“滚开”,吐出的只有含糊的气音。她的身体沿着门框往下滑,膝盖撞上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感。

      不够!这点痛还不足以让她清醒!

      马库斯疾步上前,冰冷的机械臂在她倒地之前托住她的肩膀。金属的寒意透过单薄睡袍,直刺进皮肉里。

      “放……开……”她挣扎着说,手臂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您需要躺下。”马库斯的声音近在耳畔,他轻易将她抱起来。

      阿曼达想反抗,想用指甲抓他的脸,但眼皮沉得像被灌了铅。

      她被放回床上,床垫陷下去,一股新鲜的原木气味包围她。

      “锥子……”她含糊地说,“锥……给我……”

      马库斯沉默片刻。“您想用疼痛对抗睡意?”

      阿曼达没有回答,昏睡的黑暗,一如既往地裹住她。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有光。

      一盏粗陋的油灯搁在床头柜上,灯芯被剪得齐整,火苗稳定地燃着。

      阿曼达眨了眨酸涩的眼,缓慢地支起身子,睡袍依旧穿在身上,只是多添了一条薄毯。

      她一把掀开薄毯,仔细审视自己。没有新的伤口,没有针孔,唯有大腿上那道她自己用锥子刺出的伤,结了暗红的痂。

      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那台幻灯仪,正摆在床头柜上,紧挨着那盏油灯。

      碎裂的外壳被一片片拾起,就着断裂的茬口拼接排列在四周,内部的齿轮和导线裸露着,看起来比记忆中整齐,有人整理过它们。

      阿曼达伸出手,指腹拂过幻灯仪碎裂的金属外壳,断裂的边缘被仔细地对齐,放映圆筒上蛛网状的细纹,在油灯下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微光。

      门被轻轻敲响,克制地三声叩击。

      “进。”阿曼达说,声音带着久睡的沙哑。

      门开了。马库斯站在门外,他没有立刻进来。

      他换了件衣服,依旧是侍者式样的旧西服,却选了更深的颜色,领口笔挺地立着。

      那条狮子尾巴安静垂在身后,裸露的机械右臂关节处,覆着薄薄的一层新擦拭过的哑光金属色泽。

      “您醒了。”他说,“我听见了声响。”

      “你在修它?”阿曼达扬下巴朝幻灯仪点了点。

      “尝试整理。我不确定内部结构,不敢擅自往里装零件。”马库斯走进房间,停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礼貌不会令她反感的距离。

      “您昏睡了十八个小时。”他说。

      阿曼达的手指沿着拼凑的裂痕滑过。“为什么没把我扔给医生?”

      “医生交代过,除非有生命危险,否则不要移动昏睡中的您。”马库斯的声音平淡,“他们说突然的环境变化可能延长昏睡时间,会引出更坏的病症来。”

      “他们。”阿曼达咂巴着这个词,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学得很快,开始管那些医生叫‘他们’了?”

      马库斯没接这道讽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放在幻灯仪旁边。“食物。医生嘱咐,您醒来必须吃东西。”

      阿曼达盯着那个纸包,又抬头看马库斯。“如果你再试图把食物硬塞进我嘴里,我会用幻灯仪的碎片割开你的喉咙。”

      “我记住了。”

      马库斯点点头,异色的眼睛在油灯光晕里显得不那么诡异,或者说,她已经开始习惯。

      “您可以自己来。”

      阿曼达打开纸包。里面是切得齐整的黑麦面包,一块干硬的乳酪,还有几片风干的肉脯,食物简朴却足量。

      她拈起一片面包咬下,慢慢地咀嚼,眼睛始终盯着马库斯。

      他站在原地,姿态松弛着又绷着一股劲,那条悬以细链的假腿轻微地晃荡,膝弯处坠着的蓝色小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空洞的磕碰声。

      “你一直站在门外?”阿曼达问。

      马库斯摇头。“中间只离开过一次,去取您的食物和水。”

      见她沉下来的脸色,马库斯沉默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安女士给了我新的任务,‘照顾并观察她’。站在门外的话.....”

      “所以你在‘观察’我睡觉?”阿曼达的声音冷下来。

      “我听见您说梦话。”马库斯说。

      阿曼达的手登时僵住,面包碎屑从她指缝里簌簌落在毯子上。

      “我说了什么?”

      马库斯偏过头,狮子尾巴无意识地摆动一下,“您哭了,不停地说‘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阿曼达放下面包,拾起毯子边缘擦手,这动作做得太刻意,连她自己都感到尴尬。

      “这是渴睡症的症状之一。”她生硬地说,“情绪失控。”

      “我去医务室那查阅了您的病案,”马库斯说,“上面只写‘原因不明,周期性昏睡,无治愈案例’。没有提到情绪症状。”

      “因为他们不在乎。”阿曼达拈起奶酪,用力咬下一角,“只要我不在仪式上睡着,不在搬运圣物时倒下,他们就不在乎我梦里看见什么。”

      “您看见了什么?”

      阿曼达抬眼,对上那双异色瞳。“不关你事。”

      马库斯接受这个拒绝,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里空荡荡的,他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有椅子可坐,这个细微的迟疑让阿曼达莫名感到一丝快意。

      “你可以坐地上。”她说,“或者离开。”

      马库斯倚着墙坐下,机械腿直直挺着,细链子垂落在地板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添了几分人味。

      “你为什么加入‘漆黑之眼’?”阿曼达重复他之前的问题,这次她的语气里没了攻击性,只剩下纯粹的探究。

      马库斯盯着自己的机械手掌,五根铁指缓缓地张开,又闭合。

      “我需要一个容身处。”他说,“这里接纳……异类。”

      “你的手臂和腿,怎么没的?”

      “一场事故。”马库斯说得简短,“很久以前的事了。”

      “机械部件是谁替你造的?”

      马库斯沉默不语。

      阿曼达挑了挑眉。“你自己动的手?”

      “最初的基础移植是别人完成的。但后续的改造、维护是我自己学习,自己动手。”

      马库斯抬起那截机械臂,手肘关节旋转,内里发出数道干涩的啮合之声,听着像碎瓷在铁槽滚压。

      “这样更能了解自己的局限在哪里。”

      阿曼达紧抿嘴唇,心里冷笑。这家伙果然难缠,表面回答她的问题,实则内里一点真货也没有。

      “台球呢?”她紧追不舍,带着他上次死缠时的劲头,也学着他那副模样回敬道,“你房间里那张球桌?”

      马库斯眼中掠过一丝光亮。

      “你喜欢这项游戏吗?”他垂下头,语气莫名低落下来,“我找不回以前的乐趣。眼下它不过是个工具,机械视觉和□□视觉需要协调,它有助于我校准空间感。”

      “所以,”阿曼达的声音带着刺,“你整天关在屋里打球?”

      “在没有人需要观察的时候。”马库斯说。

      阿曼达吃掉了面包和奶酪,肉干一口没动,她细心地折起纸包,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喜欢肉干。”她说,“太咸了。”

      “我记住了。”马库斯说。

      屋里陷入寂静,静默并不难捱。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投射出的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幻灯仪对你很重要。”马库斯说。这不是提问,是确认。

      阿曼达的指尖再次划过金属机身。“嗯,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也是我了解世界的‘眼睛’。”

      “里面放映什么?”

      “风景、电影。现在什么都放不出来了。”阿曼达的声音低了下去,“镜头碎了,传动齿轮也缺了好几颗。”

      “我可以尝试修复它,”马库斯忽然开口,“如果您允许的话。”

      阿曼达抬眼看他。“你图什么?”

      “我了解机械,它看起来——”

      “我是问你,干嘛要替我修它?”阿曼达撑直身子,毯子滑落到腰间,“安给你的任务是观察我,确保我‘融入’,可没让你修幻灯仪。”

      马库斯沉默很久。他那只完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也许因为,您看着它的时候,眼里是没有敌意。”

      阿曼达愣住了。

      她设想过各种理由。命令,怜悯又或是算计。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话,太简单,太直白,以至于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说起话来怪得很。”她干巴巴地冒出一句。

      “我知道。”马库斯坦承,“我花了很久去适应这身体,努力找回‘人类’的规矩。”

      “就比如不该硬往女士嘴里塞吃的?”

      “那是刻骨铭心的一课。”马库斯认真地说,“还有,不能长久盯着人家看。未经许可,不得进入私人空间。还不能——”

      “够了。”阿曼达打断他,这次话里没有火气,只剩一丝疲惫,“你像是在背诵清单。”

      “我确实列了清单。”马库斯的手探进外衣口袋,摸出一本磨角的小本子,翻过几页,“‘与加蒂斯小姐相处注意事项’。需要朗诵吗?”

      “不用。”阿曼达说。一声短促的笑意从嘴里溜了出来,立刻又被她抿唇压回喉咙深处。

      马库斯看着她,异色眼睛微微睁大。

      “您笑了。”他说,语气像是发现了新物种。

      “我没有。”阿曼达板起脸。

      “您的眼角出现细微皱纹,声带振动——”

      “闭嘴!”话音未落,阿曼达抄起手边的枕头砸了过去。

      马库斯抓住那个飞来的枕头,他低着头,盯着怀里这个软绵绵的东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

      “照理,”阿曼达的声音传来,“你该扔回来,或者损我一句。”

      “我不太会损人。”马库斯把枕头放在地板上摆正。“要扔回去吗?”

      “算了。”阿曼达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你刚才说能修幻灯仪。需要什么?”

      “工具,零件。最要紧是小齿轮、小弹簧,镜片可能需要定制研磨。”一说到这个,马库斯的话立刻流利起来。“工坊区也许能找到。那里有废弃的钟表和光学设备”

      “那里的人可不好说话。”阿曼达提醒。

      “我有一些可以交换的零件。”马库斯说,“我自己做的。”

      阿曼达侧过头看他。“你还会做什么?”

      “小机械。上发条的鸟。自动解开的锁。能写简单词句的写字机。”马库斯一样样数,声音里藏着一丝得意,“都是些用来消遣的小玩意。”

      “写字机?”阿曼达坐起来,“能写什么?”

      “预设的短语。‘你好’。‘再见’。‘要帮忙吗’。”马库斯说,“最初是为了练习精细操作。后来发现可以当礼物送人。”

      “你送过谁?”

      “医务室的护士。那时候我还不太习惯这副身体,哪怕最简单的动作都会让自己受伤,是她在照顾我。”马库斯顿了顿,“不过……她好像哭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喜欢。”

      阿曼达的脑子里浮现出诡异的画面。一个非人样貌的男人,笨手笨脚递过一台小机器,护士看着它颤巍巍写下‘谢谢你’,接着泪珠子就掉下来了。

      “八成是喜欢。”阿曼达说,“人们有时会为奇怪的事情哭。”

      “这个……我还没完全弄明白。”马库斯承认。

      阿曼达盯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张苍白不像活人的面孔柔和些浓重的影子。蓬乱的金发还真像狮子的鬃毛,粗野里裹着点说不清的邪性。

      “明天,”她突然说,“明天带我去工坊区。我要亲自选零件。”

      马库斯眨了眨眼。“您要一起来?”

      阿曼达拉紧身上的毯子,说道:“幻灯仪是我的。我可不想你把它改装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要是半路上我撑不住睡过去,你要把我背回来。省得我倒在走廊让人踩了强。”

      马库斯消化着这话的含义,他身后那条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

      “这算是……信任吗?”他问得很谨慎。

      “这叫‘利用’。”阿曼达纠正他,“我利用你的力气,你利用我完成任务。公平交易。”

      马库斯点了点头,这个说法显然让他更自在。“那明天早餐后出发。您需要穿合适的衣服,工坊区灰尘很大。”

      “我没有其他衣服。”阿曼达说,“只有制服和这件睡袍。”

      “我可以去领一套外出服。您的尺码?”

      她报了个数字。马库斯没拿笔记,只是又点了点头。

      “记得住?”阿曼达问。

      马库斯说:“机械部分....有辅助记忆模块。”

      “又是机器。”阿曼达仰躺回去,毯子掩到下巴,“你身上的一切,都是机器?”

      马库斯沉默片刻,他说,声音沉了些。“不。疼痛是真的。困惑是真的。还有....”

      他愣住。

      “还有什么?”阿曼达问。

      “我想修幻灯仪。” 马库斯站了起来,机械关节的液压声低微地嘶了一声,“这念头,我想……也该是真的。”

      他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却又停下来。

      “晚安,加蒂斯小姐。”

      “阿曼达。”她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如果你要观察我,至少要叫我的名字。”

      门口的阴影里,马库斯像是惊讶了刹那。

      “晚安,阿曼达。”他的声音传过来,轻轻带上了门。

      阿曼达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沉入一片寂静。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拂过幻灯仪光滑又带着裂痕的表面。

      修复。

      这个词在她脑中回响。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修复’什么了。

      渴睡症无法修复,过去无法修复,在“漆黑之眼”的生活也无法修复。

      她只是像具会呼吸的尸体般地活着,在清醒的每一丝缝隙里活着。

      也许,她想,也许这台冰冷的机器可以。

      也许吧。

      她合上眼,等着黑暗和睡意将她卷走。这一次,困倦裹上她,带着点久违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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