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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久不见 “往事”于 ...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的闲话说起,倒让平稳路上少了些寂寞紧张,多了些轻松活泛。
“对了,”楚言熙惊呼一声,似是想起什么重要事,对上沈莳抬起的眼,“还没向沈姑娘自我介绍,我姓楚,家就在洛阳。”
沈莳还未来得及开口,耳尖一动,有马蹄声自车队前方狂奔而来。
习武之人对声音要比常人敏感,沈莳却并未先开口,看到楚言熙神色怔愣了下,才出口问道:“前方怎么了?”
石勒淡淡开口:“来了一队人马,看样子像是官兵。”
沈莳自然知道,她多余问出这句话,石勒多余答出这句话,完全是说给楚言熙听。
楚言熙半撩开马车侧帘,瞧着前方策马而来的人,眉目间霎时漫上难以掩盖的喜色,是与至亲之人久别重逢的欣喜。
未过片刻,马蹄声靠近,奔来人马最前方是两位年轻男子。
一位身材修长,眼若寒星,一身青金卷云长袍,虽是便服,但那身上好的提花云锦、衣襟袖口精致的团花纹绣、再加上腰上佩戴的月白色盘龙玉佩......这一身,每一处无一不透露着来人身份尊贵。
说是天潢贵胄,也恰如其分。
而他旁边那位,眉似剑锋,一身棕色束腰锦袍,矫健身姿中又带着凌人气势。
一声“阿胤”,同时唤停两人,马上两人顿时拉住缰绳,在哒哒马蹄中转身回望,半撩开的车帘后,女子容颜依旧娇艳,笑靥中含着许久未见的柔情。
两人同时调转马头,来到楚言熙面前。青袍男子率先开口:“熙姐,可有受伤?”
楚言熙摇摇头:“多亏遇到沈姑娘她们,危难中救我一命。蒋倬和轻禧他们护我先走,不知现下如何,劳烦派人去十几里外的密林处看看。”
楚胤目光微凝,顺着半撩的车帘窥向马车内,视线受阻,只看见裙裾处一抹青竹刺绣。
楚言熙看着楚胤说完,目光最后对上一旁静待之人,微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
许易之慌忙中眨了眨眼,因坐在马鞍上,只能低头行礼,郑重且认真地回了句“好久不见”,紧攥缰绳的手渐渐没了知觉。
经年未见,故人如旧,声容如旧,就连这洛阳城外的风,也依然如旧,像是突然回到四年前,苦涩送别的那一刻。
楚胤点点头,看向旁边的许易之:“你送熙姐回去,我带人过去看看。”
许易之应了声“好”。楚胤便掉转马头,带人奔驰而去,楚言熙最后那句“小心点”随风而去,被那人挥舞的手臂随手扬了。
待楚胤走远,许易之这才回过神,目光骤凝,认真端详起这运货商队。
身为北衙禁军将军,认真且严厉的工作习惯此时瞬间展现,搜寻几圈后,却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镖师有职业素养。在他们三人说话时,这些镖师一动未动,头未回一下,就连胯/下的马,都安安静静立在那,未发出一丝打扰的声响。
许易之转头对上楚言熙,目光瞬间柔和:“可要回我......我们带来的马车上。”
楚言熙含笑:“不用,我和沈姑娘还有话要说,让他们在后面跟着吧。”
许易之点头应了声“好”,抬手示意众人跟在马队后,军令之下,整齐划一。他则跟在沈莳马车几步外,距离保持得很好,不近也不远。
沈莳自始至终保持着良好礼仪,端坐车内,目光下垂,未抬一眼,未出一声。
楚言熙放下车帘,坐直身体,看着沈莳微笑道:“抱歉,耽误了沈姑娘行程,这两位是我家人和朋友,应是不放心,出城来接应我的。”
她眉间喜色一直未从白皙脸庞褪去,眼睫微垂,语中却又低叹道:“真是许久未见了。”
沈莳脸上平静无痕,漫不经心地开口:“楚姑娘再见亲人,是可喜可贺之事,如今已经平安抵达,不必再心怀忧虑。往事如云烟,任它自由飘散也是好事。”
楚言熙笑着点了点头。
沈莳说出这些话,面上虽平静,内心却泛着绞痛。
“往事如云烟,任它这样散去不好吗?为何总紧攥着不肯放下?”
这是师父曾问过她的话,每每说到这,沈莳便以沉默相对,不再出声。面上心上,都是极其的不情愿。
沈莳少年时,性情飞扬洒脱,父亲对她可谓是万般容忍。身为凉州刺史的沈士仲,为官一方,无论州里大事小事,他皆能处理得游刃有余,身受百姓爱戴,但唯独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他却是头疼得不行。
沈莳六岁时,在街上游玩不幸被人掳走,后被江湖豪杰仗义相救,虽不知对方姓名,可那寒光剑影便一直萦绕在幼小的沈莳心头,自此她便一直缠着沈士仲,念叨着要学武。
沈父拗她不过,将她送去了银衣楼,拜了银衣楼楼主为师。
银衣楼这几年光景,真正发掘了她的武功天赋。她在楼里的生活也是“怡然自得”,除了有时把师父气得胡子眉毛上下翻飞,拿着木棍追着她满楼跑、气呼呼罚她抄书之外,其他堪称无忧无虑、所向披靡。
不过......
“往事”二字现于她而言,不是少时那些悠然欢快的记忆,而是武德四年,凉州城内火光漫天、哀声难止,是刺史府内满地腥膻,是父亲难以合上的幽黑双眸。
她被这些拽进了无尽黑暗。
她可以平静无波的说出宽慰的话给别人听,但“往事”于她是千斤巨石,岂能随意搬落。
若真要放下,必要将巨石碎成齑粉,如此,才能让其随风散去,而能助她将心中巨石碎成齑粉的,不是江湖上的刀枪剑戟、斧钩锤矛,而是人——洛阳城明堂上的人。
车行顺利,也行得快,刚至申时,便已到洛阳城下。
不愧是帝都洛阳,虽在城外,却已能从城门来往的车马人流中,窥见帝都长街的无限繁华。
沈莳叫停马车,许易之眼疾手快地一招手,身后跟着的马车训练有素地上前,他本人也已下马,走到马车旁站定。
楚言熙撩开车帘,弯腰走出,又突然回头浅笑:“忘了问,沈姑娘要在何处开店,店名叫什么,待我休整好,定要去姑娘店里做几身衣裳。”
沈莳轻轻颔首,微笑回:“汀兰街,花锦阁。”
楚言熙点头应下,搭着许易之手腕,上了那辆来接她的华盖香车,被行军似的保护着,往洛阳城里走去。
沈莳车队也随之进城,身边青黛刚刚一句话未说。自楚言熙离开之后,她身心才敢彻底放松下来,这对一个每天咋咋呼呼、活泼好动的小姑娘来说,扮作文静淑女忍了这么久,还真是不容易。
她将自己摆弄成舒服姿势,靠窗撩起车帘,一手托腮,美滋滋欣赏美景——这是她第二次跟小姐来洛阳。此时天色渐暗,街道旁的楼阁商铺皆陆续亮起彩灯迎客,红绿橙黄,交相辉映。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繁华之地的变化总归不会太大。
车队兜兜转转入了街,进了巷,停在一个三进院子的西门小巷处。
虽是个三进院,但内里空间很大,和前面临街的二层阁楼首尾相连,是家不可多得的大商院。当时沈莳来洛阳城同钟伶一起选店面时,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位置。
汀兰街是洛阳有名的几条商业街之一,整条街打眼望去,商铺酒楼鳞次栉比,每日人流如海,热闹非凡。
前面临街做店面,后面西门当做车马出入,最主要的是,西门所处的巷子是条死巷子,只有她这一家门,以后来往些人,做些事,也方便许多。
石勒下马敲了敲门,等了半晌,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开门的是位女子,风姿绰约如弱柳扶风,一双柳叶眼伴着那身桃花长裙,衬得其越发妩媚动人。石勒敲开门,抬了抬下颌致意,便招呼人去卸货,仿佛并不是很在意身后这位窈窕姑娘。
钟伶打开门,看向下车的沈莳,快步上前将沈莳迎入院中,待沈莳在院中站定,钟伶恭恭敬敬、抱拳行礼,道了声:“属下参见楼主。”
沈莳伸手将其轻扶起,笑道:“让你独自在洛阳周旋这半年,辛苦了。”
钟伶低头应下,随后两人并肩往正院走去,院中有棵二围的桂花树,彼时可见枝叶绿意,却未闻丹桂清香。
钟伶开口询问:“事办得可顺利?”
沈莳点点头,而后淡淡开口:“今日有两位男子去接她,听声音约莫二十多岁,我只听到一个‘胤’字,想来应该是那位靖安王,不知另一位是何人?”
虽然银衣楼在江湖上颇有声名,可毕竟是江湖门派,也不便私自插手朝堂事。
而他们要在洛阳谋事,自然要知己知彼。
这便是钟伶于半年前先入洛阳要办的事情,一位名动洛阳的江南琵琶圣手,在洛阳城名流贵府中自然多有往来。世家公子,文人雅士聚集的揽月轩,便是钟伶定期弹琵琶的地方,内里风雅无限,也是一处探听消息的好地方。
钩蛾千百变,真容层层不易现。
侦查消息本就是钩蛾堂的看家本领,作为钩蛾堂现任堂主,洛阳城内的这些人和事,钟堂主自然早已谨记于心。
钟伶垂眸,沉思片刻:“能和朔宁公主有关系且单名‘胤’字的,的确只有如今的靖安王楚胤,和这两人有私交,且今日能出现的年轻男子,应该是现任北衙禁军将军许易之。另外一位大理寺少卿计子盍,最近不在城内。”
“他们三人与太子算是自小一起长大,曾同在宫内听过一段学,私下里交情不错,与朔宁公主关系也极好。”
“不过,靖安王楚胤自七年前太极殿上被楚文帝呵斥后,便极少上朝,明面上与太子之间的联系也不算频繁,除了偶尔和那两位兄弟出门闲玩,他倒是和京城那些名门公子、才子佳人终日混在一处,是个出了名的风流纨绔。”
沈莳面上露出一抹看不清意味的笑:“一个从小就被扔进军营历练、十七岁就能独自指兵作战、收复北境三州的人,即便父亲身死,你相信他会就此变成只会终日饮酒作乐的纨绔王爷吗?”
钟伶眉头微蹙:“你是说......是我疏忽,这层确实还未探到。”
沈莳摇摇头:“无妨。他暂时不重要,无论他要做什么,只要别碍我们事,尽量不要和他交手。”
银衣楼虽有各种手段,但此处毕竟是帝都,天子脚下,权利纵横,各种事做起来不如江湖那般恣意。何况,她们如今所行之事,是万万不能将银衣楼牵扯进来的。
能动用一些银衣楼的人和手段,已经算是师父对她这位徒弟最大的帮扶了。
沈莳似乎想到什么,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幽静双眸不经意间浸满了冷意。
她搓着指尖,声音依旧淡淡的:“那两人呢?”
钟伶自然知道沈莳的意思,回道:“凉州县丞杜波,现为礼部员外郎,而当初的凉州长史张郜,现为吏部侍郎。”
“属下查过,当初凉州收复后没多久,便有人将张郜从凉州调入洛阳,而当时的吏部尚书是楚庚文......也就是先靖安王楚庚武同父异母的弟弟,靖安王楚胤的叔父。”
“不过,张郜所谓的‘上面’并不一定是他。他是被吏部公开发文,调入京城为官,吏部掌管官员考核调动,此举也是经由皇帝批复下令才实施的,中间可经手人很多,当时具体情况不太好查清。”
“如今,楚庚文已是大楚尚书令,统领六部,在朝堂和民间声誉颇好,坊间流传之话是‘此人为官,克己奉公,中正不阿’。暂时不知,这种两袖清风的高官,会不会与那件事有所牵扯。”
夜幕低垂,许易之将楚言熙平安送回公主府,便准备直接入宫向楚文帝回禀。
近一年,柔然内部四分五裂,突起的突厥在四周虎视眈眈。就是这种情况下,楚文帝接到了柔然可汗铁戈派人送来的求助信。
信中言明,柔然与大楚乃联姻之国,如今柔然内部动荡,特请求大楚支援粮草物资千车,刀枪箭弩四十箱。
信中并又表明,朔宁公主温婉贤淑,铁戈倾心而待,然铁戈此时无力相护,愿送公主平安归家,与亲人余生相伴。公主于母国可重梳蝉鬓,美扫蛾眉,巧现窈窕之资,另择高官之婿。
大楚如今国力强盛,百姓富足,若区区物资能换朔宁公主归国,楚文帝自是十分愿意。
身为皇帝的父亲愿意,朝堂上有一部分人可是十分不情愿。
粮草兵器一应送去,若是柔然拿到物资,不放公主回来该如何?
若柔然拿到这些物资,背信弃义,反过头来与其他部落骤然联合,一齐攻打大楚又该如何?
可转念一想,铁戈可汗本不是好战之徒,他上位这四年,边境的确相安无事,商贸共通。
如今北地诸部战乱频发,他自己已是自顾不暇,若真有异心,大可不必说出送公主归家这种话,直接要挟岂不更好。
更何况,当他大楚北境军全是酒囊饭袋不成?!
楚文帝在太极殿听了会吵嘴,听得头疼,得到多数中枢官员支持后,不愿再听殿内奋力坚持的各官喷唾沫吼叫,当即于朝上开了金口,派人给铁戈回信,应了他的请求。
当然,迫使他做出决断的首要因素,并不是能让女儿朔宁归国,而是现在的北边情况。
如今柔然内部自顾不暇,若是让他能有能力和旁边起来的突厥鹬蚌相争,他这位“渔翁”自然得利,若是放任突厥坐大,物资富饶的大楚,岂不是成了下一块饿狼口中的肥肉?
再加上还能让女儿回到身边,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他自然乐得同意。
派人凑齐粮草物资送去后,朔宁公主便平安入了大楚境内。
朔宁身边有百位精兵相护,况大楚境内谁人敢对当朝公主不敬,故而楚文帝得知朔宁人马正往帝都正常行进时,便放下了心。
谁知,堂堂一国公主,路上竟然遭遇截杀!
队伍派出的几位报信兵先后赶赴洛阳,报信兵分列几路,快马而行,最终也只有一位拖着满身伤痕入了京城。报信兵得公主口谕,并未直接入宫,而是兜兜转转,找到了靖安王府。
报信兵找到靖安王,快速说明情况。楚胤见事不对,立马找到并未当值的许易之,两人立刻调人,飞奔出城,这才有惊无险地接到朔宁公主。
许易之在即将离开公主府时,楚言熙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明日进宫向父皇请安,截杀一事,还请许将军暂时不要告知父皇,便说,本宫路遇流匪即可。”
许易之行礼应下,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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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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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清风鉴》已开,《莳花》里曾出现过的那位毒医仟离的故事,武侠文,感兴趣可以去专栏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