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公主种田记》煜岚

43、懊悔 我们这辆马

　　【43】

　　但她忘记了，他的衣裳都是棉质的，不若她的柔软，这样发了狠地去擦拭脸上的泪痕，倒将她擦得倒吸一口气。

　　眼泪随即又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混账，就只会欺负我。”

　　“母后没了，哥哥走了，就都欺负我。”

　　“……呜呜呜呜呜呜~”

　　愤怒又化作悲伤，她的歇斯底里，到最后，只剩下了哀哀的哭声。

　　邹暮云默不作声，只在她哭倒在他怀中时，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哭吧，都哭出来，别再憋在心里，我的小公主。

　　丹凤眼中暗沉沉的浓雾慢慢化作流风，只留下浅浅一汪水雾，他低头，薄唇在她哭得湿漉漉的脸颊上，一点一点吻过。

　　咸咸涩涩的滋味，从唇齿间，一路滑进了心底。

　　男女主人在车厢内相拥，无人驱使的马儿踏雪自由自在。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踏雪在原地踢踏了两步，打了个响鼻，再低头去吃那鲜嫩多汁的青草。它不算饿，但这样鲜嫩的青草少见，它的蹄子再迈不开。

　　车厢内女子悲痛的哭声和骂声，它听见了，却并不在意。

　　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它只是一匹马儿，它不懂。

　　正如它也不懂，它分明是一匹战马，随主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存在，如今却沦落到被套马拉车的地步。

　　它更不懂，为何它的男主人赶车时，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马鞭，却只为装饰之用，从不往它身上抽打一下。

　　进入西南地界，踏雪显而易见变得有些悠闲起来，这里，离它此前所驰骋的战场又近了一步。

　　它还记得战场上铁锈般的血腥气，浓郁到呛鼻，不若现下萦绕马鼻的青草清香，却一样使它眷恋。

　　不知过去多久。

　　佟语盈哭累了，更骂累了，终于安静下来。

　　邹暮云给她把完脉，没再摸到方才的异样，心下一沉，再是一松。

　　这样也好。

　　她郁结于心一月，终于能够借他发泄出来，身子便没事了。至于那点异样……他垂眸在她温软的玉颊上凝了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

　　邹暮云给她擦完脸，又打开水囊，给她喂水。

　　佟语盈安安静静的，给她擦脸她就配合任他擦，喂她喝水她就配合任他喂。

　　喝完水，干哑的嗓子得了一丝滋润，她淡声：“邹暮云，我骂你的那些话，是真心的。”鼻音很重，却不妨碍她的高傲。

　　哭了一场，被粉碎的公主骄傲矜贵好似又回来了。

　　或者说，她什么也不在意了。

　　她这样，有点像一个人，一个他认识、却无欲无求的人。

　　仿佛随时能将凡尘俗世的一切都放下，遁入空门，再不入尘俗。

　　邹暮云被她这样的状态弄得有些心慌，忙应道：“是，云嘉你说得对，我该骂。”

　　“我做得不好，害你伤心难过了……我会改，我都改，好不好？”

　　二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佟语盈骂皇帝的那些话。

　　邹暮云一句一句检讨着，佟语盈眉眼间的平淡却一寸寸被击碎，她蹙着眉，却一个字也没再说出口。

　　他这样顺从地将那些或真或假甚至莫须有的指控都忍下，反倒让她加深了这个男人就是在装，就是有所图的认定。

　　可她看不懂，不知他有何所图，这让她心烦意乱。

　　可她才发作过，那股盈聚在心的怒火已经散了出去，再拢不起来。

　　她耷拉着脑袋，将自己放空。

　　车厢内陷入沉默，唯有车外的蝉鸣依旧喧嚷。

　　“方才你问的那个问题……”片刻后，依旧是邹暮云打破寂静，他小心地打量她的脸色，试探性地开口，“你说的像是两个黑窟窿的东西。”

　　见佟语盈掀起眼皮，恹恹地看着他，眼里却不见排斥，他松了口气。

　　“云嘉，那是护山大阵的陷阱。”

　　陷阱？

　　哭累骂累、只想睡一觉的佟语盈身子一个激灵，终于恢复了些许活力。

　　那些类似于看破红尘、看淡生死的不在意一下子便消散了，她皱着眉，被水洗过还有些红肿的双眸却亮得惊人，眉眼鲜活又灵动。

　　“若是有人闯进谷中，”佟语盈坐直身子，和他对视，“我是说，若是方才你解阵的方法不对……”

　　心里升起细微的颤栗，她取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才好受些，将剩下的话问完：“我们会有危险么？”

　　邹暮云耐性颇佳，一直等她将话说完，期间注视着她的目光一直很温和。

　　等她问完，他轻轻颔首：“会。”他回答。

　　“我上一次回药王谷，是两年前被你救下之后不久。”

　　“若是我方才解阵的方法不对，或者这两年内药王谷换了护山大阵，那么，在出错的那瞬间，我们这辆马车瞬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佟语盈哭得红润润的脸色白了几分，都顾不得纠正他，其实是她哥哥救的他。

　　怪不得。

　　怪不得他要将马车掉头，停在护山大阵正前方，且让她到后面那辆马车附近，跟两匹马玩儿。

　　原来如此。

　　邹暮云不知她是被吓到了，还是在担心他。

　　想了想，他温声安慰：“我身手不错，解阵时若有差错不慎触发陷阱，我会第一时间避开的。”

　　“谁关心你了？”佟语盈下意识想嘟哝出声。

　　但才要张嘴，便好似被风呛到，她捂着唇咳了起来。

　　是方才哭得太狠了，嗓子不舒服。

　　脊背上传来一阵温热，继而便是一阵轻拍，佟语盈又咳了几声，才慢慢缓了过来。

　　触及男人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记忆回笼，她才惊察，自己方才不管不顾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她难堪地避开他关切的视线，也拒绝了他递过来的水囊。

　　“你不去看路么？”佟语盈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鼻音依旧很重，“踏雪应当没来过药王谷，不识路罢？”

　　可别将他们带去什么不认识的地方，届时又得绕路归来，可要耽搁见他师傅的时辰了。

　　也不知他来之前，可有给他师傅递信。

　　可别是什么都没提，他们就在这样冒失无礼地直接上门，万一被人打出来可就不好了。

　　佟语盈漫不经心地想着，却没再问出来。

　　她也没留意到，马车其实早就不知在何时，就已经停了下来。

　　她竟又不顾一切地将心里话吐露出来了，她记得，她骂他装，骂他虚伪，骂他不是个好人。

　　难堪又懊悔，她不想再和他待在同一个车厢里。

　　踏雪确实没到过药王谷，它是一年前，他在战场上立了大功，被封为云骑将军时，太子殿下送他的贺礼。

　　只这会儿她心情不佳，邹暮云不敢贸然说出口，又见她无事，便到前头赶车去了。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低着头，佟语盈眨了眨眼。

　　可惜，眼泪在方才就哭干了，这会儿，干涩得生疼的双眼，没有一滴泪盈在眼底。

　　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了，她心烦意乱地闭上双眼。

　　因方才见了那些骇人的伤人暗器，佟语盈有些抵触再往外看，便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在她险些睡过去时，忽听得车外传来一道惊喜的男声：“小师弟？你竟回来了。”

　　“怎么也没提前给谷里递个口信？幸好师傅大师兄大师姐他们今日都在谷里，你回来得正巧。”

　　佟语盈睁开双眼。

　　这邹暮云，还真没有提前告知人家啊？

　　太失礼了。

　　她心里埋怨着，但听得车外和邹暮云打招呼的人，应该是他的师兄，语气中只有惊喜并无责怪的意思，到底好受了些。

　　这男人做事不靠谱，可别将她连累了去，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初来乍到，她得防着旁人讨厌她呢！

　　出京前，乳嬷嬷再三叮嘱她的那些话，她都记住了。

　　“安师兄，”她听到车厢外邹暮云在回答，声音里含着笑意，“我今日带了新婚的夫人一起回来的。”

　　“一直在赶路，没见着熟悉的标识，故而没来得及给谷里递信。”这是在解释。

　　哦，原来竟是她冤枉这男人了。

　　幸好她懒得跟他说话，不然，可得将人得罪了。

　　佟语盈有些庆幸，愈发觉得，自己的性子是得压一压了。

　　不然，被赶出上京这样大的亏，可就白吃了。

　　方才已经被放下的车帘，这会儿被风吹得微微飘扬，轻轻拂过佟语盈的衣袖。

　　但她陷在自己的沉思中，没有丝毫觉察。

　　故而她也不知道，车外的邹暮云，和他口中的“安师兄”，又说了些什么叙旧或谈及众人近况之类的话。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邹暮云进得车厢，蹲在她面前，轻声呼唤她的小名儿，她才回过神来。

　　“云嘉，”见她掀起眼皮看他，眸中平静，邹暮云心下一松，温声，“我们到了。可以下车了。”

　　佟语盈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瞧着蔫蔫的，依旧有些提不起兴致。

　　她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可是坐得太久，身子不舒服了？

　　邹暮云抬手就要去为她把脉。

　　佟语盈身子懒懒的，反应也不若往日，直到他为她把完脉，她才眨了眨眼。

　　“我没事。”她只是坐得太久没动弹，身子犯懒罢了。

　　刚说完，她忍不住捂着唇打了个呵欠，清澈的眼底便盈了一汪水雾，很好地缓解了那股干涩。

　　邹暮云好笑地替她揉了揉腰肢，直将她身上那股肉眼可见的懒劲儿揉散，才扶着她站了起来。

　　“我不看你。”他背过身去，却根本压不住声音里的笑意，“云嘉你伸个懒腰罢！”

　　这样会好受些。

　　佟语盈面上一红。

　　她也确实想伸懒腰的，可碍于他在自己面前，且已经抵达药王谷，她怕随时有人往车厢内看，故而没敢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