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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医生的视角 ...

  •   这份愧疚像一块冰冷的铁,沉沉地坠在我的胃里,三年了,从未融化,甚至从未温暖过。它是我沉默的器官,与我同呼吸,共进食,在每个万籁俱寂的深夜,用它沉重的棱角硌着我的灵魂,提醒我那个永不愈合的伤口,是我亲手凿开的。

      我叫李哲,曾是一名心理医生。如今,我已不配再使用这个称谓。

      第一次见到厉蝶和小雨,她们像两株依偎在阴影里、渴望阳光的植物。她们眼中的不安与彼此对视时的微光,交织成一种动人的脆弱与坚韧。我接待过许多性少数来访者,但她们不同。那种纯粹和决绝,在学术意义上,堪称“完美”的案例。

      是的,我用了“完美”这个词。此刻回想,那是我罪恶的起点。我沉浸在对案例的学术性兴奋中,忽略了她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痛会怕。我详细地记录她们的倾诉:家庭的压力、社会的窥视、内部细微的摩擦、以及对外来风雨的恐惧…我自以为是地认为,抽离的、客观的记录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她们,是为了我的研究能 ultimately 帮助更多人。

      我忘了,记录本身,就是一种筛选和定格。我将她们鲜活的情感、复杂的处境,压缩成了冷冰冰的、可供分析的“症状”和“互动模式”。我甚至曾为自己捕捉到某个关键细节而暗自欣喜。

      灾难的降临毫无征兆。当我发现我的记录,那些我自以为处理得足够“匿名化”的文字:被恶意窃取、篡改、拼接,然后像病毒一样投掷到互联网的狂欢盛宴上时,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我试图补救,苍白地发表声明,联系平台。但恶意的洪流一旦决堤,个人的力量渺小得可笑。我打电话给厉蝶,听着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李医生,”她的声音轻得像烟,“他们说的……我们真的……那么不堪吗?”

      我的喉咙被堵住了。所有心理学理论、所有共情技巧,在那一刻全部失效。我给不出任何能安慰她的话。我的记录,成了刺向她们的淬毒匕首上的纹饰。

      然后,就是那通来自交警队的电话。

      “意外”车祸。一死一重伤。

      我冲到医院,躲在走廊冰冷的阴影里,看着厉蝶的母亲瘫倒在地,哭声像濒死野兽的哀鸣。看着小雨被推往重症监护室,面无血色,像破碎的玩偶。

      那一刻,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只有我心脏疯狂擂鼓后又骤然死寂的轰鸣。我不是医生,我不是学者,我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刽子手。我的笔,杀死了那个叫厉蝶的女孩,也杀死了那个叫小雨的女孩的未来。

      愧疚感不是慢慢涌来的,它是瞬间爆裂的炸弹,将我存在的意义炸得粉碎。每一个夜晚都变得漫长而狰狞。闭上眼,就是厉蝶可能经历的最后的恐惧和剧痛,是小雨躺在病床上的无知无觉,是厉母那双被绝望彻底烧红的、看向我时充满刻骨仇恨的眼睛。

      小雨失忆了。大脑为她选择了最残酷的仁慈。

      而我,被留在了地狱里,记忆完整,分毫毕现。

      我开始频繁地去见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惩罚般的“使命”。我拿着厉蝶的照片,一遍遍对她描述,强迫她去回忆。我告诉自己:必须让她想起来,厉蝶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她的爱不能被遗忘抹杀。

      但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只是在试图转移自己的愧疚。我渴望通过她的“想起”,来证明我的行为还有一丝价值,来为自己的罪孽寻找一个微不足道的救赎出口。我看着她在我的逼问下蹙眉、挣扎、最终茫然地摇头,那一刻,我既感到绝望,又有一种扭曲的“被惩罚”的快感——看,你就是做不到,你永远也弥补不了。

      厉母的每一次阻拦、每一次咒骂,都像鞭子抽在我身上。我几乎渴望这种惩罚,它让我好受一点。直到那天,在她家门口,她将我狠狠推开,声音嘶哑,字字泣血:“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她?!你是不是要让我连最后这点念想都保不住?!你已经杀了我女儿,还要来杀小雨吗?!”

      “杀”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锥,刺穿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我逃走了。回到空荡的公寓,看着桌上散落的药片,觉得那是世间最合理的归宿。我吞下它们,不是寻求解脱,而是认罪伏法。像我这样的罪人,不配呼吸,不配光明。

      但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我被发现了,被洗胃,被强行拉回这个令我窒息的世界。

      康复后,我再次站在小雨家门前。不是去坚持,而是去告别。厉母看到我,脸上的震惊迅速被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怜悯的厌恶取代。那眼神比任何仇恨都让我刺痛。她已经连恨我都觉得浪费力气了。

      我看着她身后小雨茫然又带着一丝恐惧的脸,终于明白,我最大的忏悔,就是彻底消失。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者的持续伤害。我的愧疚,是我自己的刑具,我不该用它再去折磨别人。

      我离开了。辞去了工作,彻底远离了心理学行业。我找了一份不需要与人深度接触的工作,像一台沉默的机器处理着文件。日子变成了一片毫无色彩的灰。

      我活着,仅仅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存在。愧疚不再是尖锐的疼痛,它内化了我呼吸的频率,我心跳的节奏。它是我目光所及永远的一层灰霾,是我品尝任何食物时最终的苦涩余味。

      偶尔,我会从极少数还有联系的老朋友那里,听到一点模糊的消息。小雨想起来了,她出去走了走,她回来了,她和厉母一起试着生活下去。

      听到这些时,那块冰冷的铁会在胃里轻轻颤动一下,仿佛被一丝极微弱的、来自远方的暖风拂过。她们在废墟之上,试图重建生活。而我这份沉重的愧疚,或许终于可以不再成为她们的负累,仅仅作为我一个人的、永恒的徒刑。

      我不再寻求原谅。那太奢侈。我只配带着这份愧疚,沉默地、毫无声息地活下去,直到尽头。这是我唯一能“陪伴”厉蝶的方式,也是我唯一能对小雨和厉母做出的、微不足道的、最后的偿还。

      我的救赎,就是永不救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医生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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