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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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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日-元旦-天气晴
今天是元旦,也是我生病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真是的,我只是生病了,又不是得了那种传染病或者绝症,怎么就一个个借着荒唐的理由离开了。
2月13日-天气多云转阴
身上越来越难受,药按时吃了,却像吞了把碎玻璃,不见好转,反而扎得更深。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提前搬走了所有家具,连回声都没有。
2月17日-天气阴转大雨
出门拿药,穿过一条窄巷。
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冲出来,把烂菜叶狠狠砸在我身上。她眼眶通红,声音嘶哑,骂得极其难听,说是我害了她女儿。
可我……根本不记得她口中那个人。
3月1日-天气晴
医院来电通知复诊。
医生反复问我记不记得一个女孩,细致地形容她的眉眼、声音、习惯。
我沉默良久,摇头。
医生没什么表情,只说:“住院吧。”
3月5日-天气阴转小雨
住院第五天。恍惚间意识到,医生说的女孩,和巷子里那个女人骂的“女儿”,似乎是同一个人。
3月27日-天气晴
有人来找我,护士没让进。
我从门缝望出去,又看见那个女人。她红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几个零落的词:“凭什么……”“我女儿……”
大概,又是在骂我吧。
4月1日-天气晴
浑身疼得像被车轮反复碾过。
那个女人来了,坐在床边自言自语。她说:“你要是记得一点点……也不会这样。”
我不懂。
4月16日-天气阴
她今天拿了一张照片想给我看。
我只瞥见一个女生的轮廓,护士就猛地冲进来夺走照片,撕碎、扔进垃圾桶。
像处理什么脏东西。
4月23日-天气小雨转阴
住院快两个月了。我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他表情古怪,只说:“再等等。”
4月30日-天气晴
终于出院。
回到家,发现屋里一尘不染,厨房煲着汤,桌上摆着菜。
正发呆,门开了——是那个中年妇女。
她明明恨我入骨。
5月6日-天气阴
她每天都来,沉默地打扫、做饭,不看我,也不说话。
我的存款快见底了,得找工作。
5月17日-天气晴
投了很多简历,面试了几家公司。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一样:先是怜悯,再是厌恶,最后是避之不及的冷淡。
5月20日-天气晴
她今天给了我一份旧礼物,说是她女儿留下的,“没用,给你吧”。
我回房拆开,是几只过时的玩偶,和一张写着我名字的贺卡。
落款被人用力刮花了,只剩残破的痕迹。
5月29日-天气多云转阴
她来借钱,神色不安。我几乎没犹豫就跟她去了银行。
仿佛曾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她看着我,突然红了眼眶,低声喃喃:“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6月27日-天气晴
今天是她女儿的忌日。她沉默地看我,眼神像在恳求。
我陪她去了。
先买了花——竟是百合。
墓在郊外,荒凉得可怜。墓碑被毁得不成样子,照片烧黑了一半,到处写着恶毒的诅咒。
肮脏,又刺眼。
我愣在原地:她女儿的忌日,竟和我出车祸那天是同一天。
6月30日-天气晴
她开始把我当她女儿。眼神软了,动作轻了,连语气都带着呵护。
可我不是瓷娃娃,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拼不完整的人。
7月10日-天气晴
又去找工作, again 被拒绝。对方嗤笑:“我们可不敢用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哪种人?
7月17日-天气阴
她给我过了生日,买蛋糕、点蜡烛、拍很多照片。
烛光晃动的瞬间,我心脏突然一缩——好像曾经也有人这样看着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7月23日-天气晴
身体好些了,她带我去散步。
很多地方熟悉得惊人:街角的花店、河边的长椅、旧书坊的二楼。
她说:“我女儿以前最爱来这里。”
7月25日-天气阴转小雨
她说要回老家几天,嘱咐我别出门。
雨下得很大,窗玻璃像在哭。
7月28日-天气阴转晴
她没来,来的却是我的心理医生。
他坐在客厅,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明亮、温柔,眼底像盛着整个春天。
7月31日-天气小雨转大雨
我好像……想起来了。
零碎的片段像玻璃渣突然倒灌进脑海: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她喊我名字时的语气……
心理医生垂下眼,声音哑得厉害:
“她是你爱人,厉蝶。去世三年了。”
“你们都是女孩子,你家里不接受,逼你们分开。后来你出了车祸,忘了所有和她有关的事。”
“她妈妈……最初恨你活得好好的,却忘了她。可现在……她只剩你了。”
雨砸在窗上,像一场迟来的崩溃。
我的心跳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原来我弄丢的,是一整个曾经活过来的世界。
8月1日-天气晴转阴
我已经对着这张照片发呆了整整四天。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么明亮,眼睛里像是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可我的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狠狠擦过,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留白。
心理医生每天都会来,每天都会拿出那张照片,用那种近乎固执的语气问我:“还记得她吗?厉蝶。”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沉重,那里面盛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愧疚、怜悯,还有某种我不敢深究的痛楚。
“她最喜欢穿白色的裙子,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他今天又这样说,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你们总喜欢去城南那家旧书店,因为那里有只肥猫,她总是偷偷喂它。”
我闭上眼睛,努力在黑暗中搜寻一丝熟悉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当我摇头时,我看见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没关系,”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过木头,“我们明天再试。”
8月5日-天气晴
阿姨前天回来了。她看起来像是老去了十岁,鬓角冒出许多刺眼的白发。她不再躲避我的目光,但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复杂的东西,让我不敢直视。
今天医生没有来。阿姨买菜回来时,眼睛红肿得厉害。她沉默地洗菜、切菜、煲汤,厨房里飘出的香气曾经让我感到温暖,现在却只觉得窒息。
我鼓起勇气问起医生为什么没来。她的背影僵住了,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会再来了。”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为什么?” 她转过身,泪水无声地滑过脸庞:“他愧疚了三年,终于撑不下去了。昨天夜里...他吞了过量的安眠药。”
我愣在原地,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