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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麟檀镇 时值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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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晌午,本该有些许烟火人气,然而整个镇子却在黑气的包裹下显得死气沉沉。
镇子口的牌匾上写着麟檀镇。
甫一入镇,一股沉滞、阴冷的空气便如湿透的棉絮般裹了上来,几乎令人窒息。
整个镇子看起来确实不大,仅一条主街贯穿而过。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或半木结构的屋舍,大多门窗紧闭。
空气里嗅不到丝毫市井的烟火气,只有一种陈腐、潮湿,混着若有若无尸土腥气的味道。
路上可以零星见到几个人,他们佝偻着身影行走,或挑担的、或推车的,甚至一个在茶馆门口枯坐的老者。
但他们行色匆匆,脸色是长久不晒太阳那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神浑浊涣散,目光低垂躲闪,交谈声更是低若蚊蚋。
“圣君大人,生死簿所言不虚,此处不仅戾气深重,更似……长时间浸透了不散的怨气,这黑雾,是成千上万怨念淤积而成的,那女鬼逃出之时已经成厉鬼,此刻怕是多半成了凶。”
鬼一般分为清,厉,凶,神,恶,煞。除了神之外,清鬼便是普通的鬼,其他的均为吸收了怨气和戾气而恶化的。
南宫锆一身紫色劲装,肩背笔挺如松,此刻却剑眉紧蹙,锐利的目光扫过镇中每一个看似寻常的角落。
“嗯。”仉冥低应一声。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扫过街巷,冰冷的眸光穿透了层叠的黑雾,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悄然捏了一个追魂决,将追魂铃化成了几团蓝色火焰。
那蓝色火焰循着恶气的指引追踪那最浓烈的地方,开始在镇中四处徘徊。
不多时,几团火焰便汇聚合一。
“就是那里了。”仉冥凤眸眯了眯,示意南宫锆跟着火焰的指引走去。
二人跟随着那点幽蓝向里面走去,越往里面走,雾气越浓。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茅草屋前,追魂铃也发出了阵阵回应,点点荧蓝变得更加耀眼。
那是一处被高矮灌木和参差不齐的蒿草半遮半掩的宅院。颓圮的院墙塌了半边,剩下半扇剥落了外漆的院门,歪斜地挂在朽木门框上。
“就是这里了?”南宫锆的拳头握了握,准备随时抽调自己的缚魂锁。
院墙内,隐隐能听到成年男子的骂骂咧咧和妇人的高声抱怨,以及一个怯怯的、小小的啜泣声。
仉冥点点头,收回追魂铃系在腰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轻轻敲了敲门。
“谁、谁啊?”男人的声音嘶哑,过了好半晌,院内才传来脚步声。
门栓被拉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张约莫三十来岁男人的脸探了出来,眼袋浮肿,眼神浑浊。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褂子,身形还算可以,头发略有些凌乱。
“你……你们找谁?”他警惕地打量着眼前两个衣着华丽的男人。
顺着门缝向里面望去,可以见到两盏破旧的白纸灯笼挂在门廊下,在风中微微晃动,看起来挂上去有些时日了,只是主人家懒得摘下来。
“路过此镇,想讨碗水喝。”南宫锆的声音平淡无波。
“你……你们找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警惕地打量着。
未等南宫锆再次开口,屋里便传来了一个老妇的声音。
“铭远,是谁啊?告诉他们,我们现在没钱,再等一阵子,叫他们滚!”
紧接着,一个体型微胖、穿着酱紫色短袄的老妇人走到了门边。想来这便是男人的母亲了。
她瞥了仉冥二人一眼,眼神在他们身上昂贵的布料和发饰上来回扫视。
向她身后看去,屋门口还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应该是男人的父亲。
“娘,不是讨债的……”陈铭远局促地回头,声音微弱,习惯性地回应着自己的母亲。
仉冥站在那里,银丝玄衣无风自动。
南宫锆从怀中掏了一两银子,放在了男人手中。
那老妇看到了南宫手中的银钱,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亮光,瞬间驱散了方才微弱的怨气。
“哎哟喂!瞧瞧我这老眼昏花的!”
陈赵氏的嗓音瞬间抬高,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身体比思想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将挡在门口还傻愣着的儿子一把拉开,脸上顿时堆砌满笑容。
“原来是贵客临门!方才、方才老身那是老眼昏花,冲撞了贵人,贵人万莫当真!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旁边还处在惊惧与茫然交替中的陈铭远。
“这破地方寒酸,外面天色已晚,湿气又重,怠慢贵人了实在不该!”
陈铭远也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的两个“财神爷”。
他搓着手,挤出个极其不协调、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表情。
“对…对对!娘说得是!贵人快屋里坐!我去给您扫座!”
仉冥和南宫锆迈步,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内。
陈铭远搓着手里刚刚南宫锆给的那一两碎银,放到嘴边吹了一下,然后仔细放到口袋里面。
随后快步走进屋内,手脚麻利地从墙角拖出两张破板凳,用袖子在满是厚厚污垢的凳子上胡乱擦拭了几下。
陈赵氏则从二人身后笑盈盈关上了门,关门之前还不忘记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一番,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二位贵客快请上座!瞧咱这穷地方连个像样凳子都没有,委屈贵客了!”
她一边忙活,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被瞪了的陈铭远则是没有丝毫将钱递给母亲的打算,甚至还不住地摸向自己那装着钱的小口袋,反复确认银子还在里面。
陈赵氏虽然在照顾着二位“贵人”,但还是不住地往儿子那里看去。
一直在旁边柱子那里站着的陈忠生也走了过来,眼神在南宫锆和仉冥身上一个劲儿打量。他笨拙地试图添碗酒,却被自家婆娘用嫌恶的眼神制止了。
仉冥端坐于桌案旁,玄衣如墨,未曾动箸,周身气息将周围的污浊稍稍隔开。南宫锆也面色平静,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屋内每一个阴暗角落。
南宫锆指了指那扇破窗外悬挂在房檐下的白灯笼。
“这贵宅檐下悬一白纸灯笼,不知……近日贵府,可有白事需祭奠?”
这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屋内的氛围,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
陈铭远猛地打了个哆嗦。
“哦!那个啊!”
陈赵氏反应最快,换上了一副悲伤的神情,开口解释道。
“唉,只可怜我那没福气的儿媳妇沈氏……走得早,上个月就这么没了,留下个没娘的苦命丫头,杏儿……”
虽然她提到沈婉娘的名字时,抬起袖子擦了擦那本就不存在的眼泪,但是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嫌弃,更是着重强调了“丫头”这两个字。
仉冥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在凝神聆听,南宫锆也微微侧首。
二人不愿听她多说这些家长里短,既然已经确认是这户人家,那沈婉娘说不定就会回来。
夜渐渐深了,万籁俱寂。
隔着一层薄薄的土墙,仉冥和南宫锆隐约听见陈忠生老两口一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密语,从前屋东头传来。
仉冥连忙捏了一团焰火,好让声音更清晰些。
“……这事儿……能成么?”陈忠生有些没有底气。
“怎么不成?!”陈赵氏的声音尖利,即使在夜里也压不住的兴奋,“王婆子那张嘴你还信不过?城西李员外家二管事的,就喜欢年纪小、身子干净的丫头当房里人!人家出手阔绰着呢!足足八两!八两雪花银!”
“……可……可是……”陈忠生似乎还有一丝犹豫。
“呸!可是什么可是?!有什么可是?!”
陈赵氏啐了一口。
“那丫头片子就是个赔钱货,像她娘一个德行!好好的大孙子就那么让她克没了!还要我们花钱给她办丧事!”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怎么?还不能说了啊?哼,我不管。有了李员外这八两银子,再添上今儿个的一两……那就是九两银子啊!我得再托人说个体面点的黄花闺女给咱们铭远续弦了!老天保佑新媳妇儿肚子争气,给我们老陈家生个大胖小子呦!”
“嗯……那……那就……”
“明天上午……不!明天天一亮就让咱儿子跟王婆子通个气!就这么定了!”
“好……好……”
追魂铃就在这时猛烈响了起来,二人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戾气。
“来了!”南宫锆低喝一声,与仉冥对视一眼,赶到了戾气的来源之处,那是一处堆放柴草杂物的柴房!
“呜……呜……呜呜……”
一阵极其压抑、带着巨大恐惧和无助的微弱抽泣声,顺着冰冷蚀骨的寒风,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出来!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狂暴、更加凝聚、更充满了濒临失控的悲愤与绝望的戾气,猛地炸开!
冰冷的阴风平地而起,吹开了柴房的门窗!
柴房内景象凄惨。几捆散乱的枯草湿柴是主要物品,角落里一个用破草席和几件看不出颜色的烂布勉强铺成的“床铺”上,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是陈杏儿。
她看起来不到十岁,此刻紧紧抱着身体,埋首在冰冷的烂布草堆里安静地睡着。
而在陈杏儿身旁,一个散发着黑气的纤细身影正缓缓弯下腰来,试图去触摸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是沈婉娘!
她仿佛也听到了刚刚陈家二老刚刚的对话,眸子里迸发出锥心刺骨的悲痛!
她伸出手,那虚幻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抚上女儿枯草般杂乱干枯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却带着无法跨越生死的绝望和……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决绝的温柔!
那是一位早已被苦难撕碎,哪怕这么多年的压迫,也没有反抗的母亲,当听到柴房板壁后传来公婆说自己用命换来的儿子夭折了,甚至还算计着要将女儿卖掉换钱时的崩溃!
“杏儿……我的杏儿……”一个饱含着无尽凄楚与疯狂恨意的嘶吼,如同寒冬风穿过断骨般响起。
“我看谁敢动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