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4章 土窑 ...
-
接下来两天,除了参加篝火晚会欢迎新人之外,其余时间楚戊彻底换了一副面孔。
之前又是拿扫帚扫积雪又修篱笆的勤快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偷懒姿态。
他连院子里的积雪都懒得踩实,任由它们堆着,也不推开院门,径直朝村子里走去,挨家挨户地探头探脑。
一户人家正在院子里劈柴,楚戊二话不说推门走了进去,大摇大摆绕着别人的柴房和厨房走了一圈。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食物,更是直接上手掀开锅盖看,空空如也。
又瞥见房梁上挂着的腊肉,都是些寻常的兔头,颜色暗红,硬邦邦的,看着就已经风干了许久,并无异样。
这一户人家的主妇站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珠子跟着楚戊的身影转来转去,嘴角蠕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楚戊懒得理会,继续旁若无人地拐进另一户人家。
这一户正在晒狼皮,见他闯了进来,壮年汉子正要发作,他身边年长的妇人伸手将其按住,微微摇头,眼神往村长的方向看了看。汉子攥紧了拳头,生生忍了下来。
楚戊在他们的院子里翻看了一圈,灶台、腌菜缸,甚至墙角的木箱都打开来看了,仍旧一无所获。
就这样看了三户、五户。一天下来,楚戊几乎把村子里的每一户都走了个遍。
有人正在切菜,他也直愣愣地凑到案板前看切着的肉;有人正在炖汤,他都要把锅盖掀开来闻闻。别人屋后搭的简易棚子,里面挂着的风干动物肉,他也一条条翻开了看。
村民们的脸色从最初的忍耐,到后来的铁青,再到后来的麻木,像是已经习惯了楚戊这只人形苍蝇在跟前到处乱窜。
这些人碍于雪庄里无形的规矩,始终没有人真正动手把他撵出去。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楚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每当他闯入一户人家时,院内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朝家里的土窑方向看一眼。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楚戊刻意在观察,几乎都会忽略过去。
整座村子逛下来,除了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和偶尔猎回来的新鲜鼠兔之外,楚戊确实没有发现一丝一毫人肉的痕迹。
那些密封的坛子,掀开来也是些腌得发黑的咸菜。
一切都正常得反常。
楚戊站在村子中央,四周的村民都在忙着手里的活,没有人抬头看他,但是那种不知道从何处投射过来的、被无数目光包裹的感觉,比任何直视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雪庄里的雪每天都有一段时间下得很大。村庄的秘密像是都藏在了薄薄的一层雪壳之下,洁白又隐秘,像是雪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许久未见的小火苗不知何时从窗缝里钻了进来,火苗缩得小小一团,声音压得极低:"你疯啦?你不干活到处乱跑,村长的眼神都像是要把你生吞了。你要给他们吃掉吗?"
"村长吗?"楚戊靠在门框上,盯着村长的方向。
"对啊。"
"目前应该不会动手。小外的尸体都没有,怕是他们还没动手,那就更不可能马上动我了。"楚戊从容回答。
"你怎么知道?"
"因为雪庄有规矩啊。"楚戊顿了一下,"至少也得遵循个先来后到。"
小火苗没再说话,只是不安分地在他头顶绕了两圈,最后又消失在空气里。
楚戊到了傍晚会把院门虚掩着,留一条缝,然后坐在黑暗当中盯着院子里的土窑。小外消失后,他反复回想那天走进她屋子时的每个细节,感觉墙角的土窑似乎要比平常干净些。
第三天夜里,风刮得格外大,将门窗吹得哐哐作响。楚戊靠着墙眯着眼睛,左臂上的火焰印记开始发热,但这一次的热意和之前不同——这股热气比之前更加凶猛,在皮肤底下一直乱窜,浑身都燥热起来。
后半夜,风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地上的雪像棉花一样将声音隔绝。楚戊处在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叫他的名字:"楚戊~,楚戊~"
那声音就是从土窑里传出来的。
"过来……过来……"沙哑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楚戊意识里明白自己应该停下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双眼失神地蹲下身子,双手撑在土窑窑口边缘,将头往里探了进去。黑暗深处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底部翻涌上来,像一个无形的巨手将他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拽。
天旋地转。
楚戊摔落在地,手肘磕在坚硬的石头上,疼得他两眼发黑。他挣扎着站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灰扑扑的地面上,周围被铁笼罩着——他被铁笼锁起来了。
笼子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一个人。铁栏锈迹斑斑,地面上散落着干草和碎骨,空气当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楚戊环顾四周,在旁边的笼子里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庞,正是找了半天的小外。她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小外!"楚戊扑到笼子边,手指攥住铁栏。
小外眼珠子迟缓地转了转,看到是他,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乎被隔壁的呻吟声淹没:"……轮到你了。"
楚戊还要再问,后脑勺突然被一个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对面的笼子方向飞了过来。
那笼子里的人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侧,衣衫破碎得不成形状,底下交错纵横着伤痕。那人正靠在铁栏上,手里还维持着投掷石子的姿势,胸口微微起伏。
楚戊愣住了。
那个轮廓,那个身形,他再熟悉不过了。
"林……晏迟!"
林晏迟缓缓抬头,从散乱的发丝间露出半张脸。颧骨青紫了一块,眼神却黑沉沉的,直勾勾盯着楚戊。
"太好了,找到你了。"楚戊说道。
林晏迟点点头,抬起食指放在嘴巴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就在这时,一阵迟缓而规律的脚步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笃……笃……笃。"
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楚戊猛然回神,循声望去。徐村长从黑暗里慢慢走出,那根一直拄着的拐杖被他握在手中,姿势却变了——他不再是拄着它往前走,而是握着什么武器一样。微弱的火光照映过去,楚戊看见拐杖的杖身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抽出的是窄长的刀刃,冷光凛凛。
徐村长走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黑皮男子面前。那男子被绑在一根石柱上,嘴上绑着布条,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徐村长停在他面前,抬手摸了摸那黑皮男子的头颅,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孩子。然后他握刀的手微微抬起,刀锋一瞬间横在脖颈侧面。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长刀划过一道弧光,刺痛了楚戊的眼睛。他再次睁开眼时,就看见血从脖颈断口处喷涌而出,飞溅在石壁上。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一双眼睛还瞪着,但瞳孔已经散开了。
徐村长甩了甩刀上的血,慢条斯理地将长刀收回拐杖里,重新恢复成那根平平无奇的拐杖。
楚戊瞳孔骤缩。小外在他旁边发出了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叫出声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徐村长转过身,扫视着笼子里的每个人,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和煦的微笑,仿佛刚才发生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火光把徐村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面上,像缓慢张开的黑色翅膀。
楚戊见到这残忍的一幕,攥紧了铁栏,指节发白。
黑皮男子的身体还绑在石柱上,颈部的断口仍在往外冒着鲜血,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渍。徐村长将尸体上的束缚解开,单手接住扛在肩头,那动作熟练得像扛一扇猪肉。
小外这时发出微弱的声音问:"他是要把那个人……"
楚戊胃里一阵翻涌,打断了她:"我知道。"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笼子,林晏迟靠在铁栏上,姿态比方才看着松弛了些,但目光仍旧追随着徐村长的背影,像是在估算些什么。
徐村长将尸体扛进了一间侧屋里,关上了房门,点了一根蜡烛。晃晃悠悠的影子映在了门窗上,再次刀起刀落。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侧屋里传来刀刃剁在砧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是在切什么东西。楚戊耳尖微动,那声音跟菜市里卖肉铺剁排骨时一模一样。
接着是油锅沸腾炸肉的滋滋声。
炸肉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血腥味变成了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怪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楚戊捂住了口鼻,小外更是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香气越来越浓。
侧房门再次打开,徐村长端着一叠叠肉走了出来,滋滋冒着热气。他那双干瘦的手端得稳稳当当,拐杖夹在臂弯下,走路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