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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回到碧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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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预想中要顺利许多,为了避开寒骨及其爪牙,融雪与阿肆一路上格外谨慎,然而不知为何,竟连一个鬼鳢的影子都没看见,更别提寒骨了,阿肆腰间的两把弑妖刀,完全没有躁动的迹象。
本以为这项幸运持续的时间会再久一些,可等到二人穿过碧虚的结界,出现在神玉殿波光潋滟的结界过厅,镜流的一番话让他们彻底傻了眼。
“你是说,已经过去了九天?”
融雪瞪大眼睛,把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一旁阿肆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之色。
“是的。”镜流简短应道,又紧紧盯着融雪:“有没有受伤?”
“素裳殿下呢?我有好多话要告诉她。”融雪顾不上回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问:“殿下在何处?”
见她焦急万分,似乎并无大碍,镜流倒也略微释然了一些,“殿下在碧空渊。”他平静道。
碧空渊......
融雪忽然脊背一凉,忙不迭问:“龙鱼没出事吧?”
镜流微微摇头,“只是为了明日的节庆做准备,你现在要过去吗?碧空渊的结界恐怕只有在任祝使才能......”
“好,那么事不宜迟,”融雪打断了他的话,也没留意他的反应,快速看了阿肆一眼,“我们先去找素裳殿下。”
阿肆没有表示迟疑,动身之际,有意无意地看了镜流一眼,只见他似乎欲言又止,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仿佛察觉到阿肆的目光,他也将视线移了过来,四目相接,那银瞳疏冷漠然,而墨瞳中,却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以及......杂带的敌意。
“镜流,你也过来。”
融雪冷不防又叮嘱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快步与阿肆擦身而过。
看样子,是被人当成了假想敌。
暗自笑笑,阿肆不以为然地跟了上去。
同样的咒术下,满室摇曳流溢的水光,于一刹那变得亮如白昼,在一阵包裹全身的沁凉中穿梭而过后,阿肆的耳边,再度回响起了水的耳语和脉搏。
光线幽微,鱼影幢幢,两道翩跹的影子赫然出现在他的视线前方——
如同惊鸿掠影般的修长鱼尾,其色泽比真珠还要皎洁,翻飞着绡纱般飘逸的鳍,在水中游弋出无可比拟的美丽姿态。
身处浩瀚汪洋,人身鱼尾的镜流,比起碧虚里那个持重沉稳的斯文丞相,似乎更多了几分洒脱轻盈的气质,阿肆看着他们尾鳍翻飞的背影,不经意地挑了下眉。
或许,每个绫人的躯壳内,都隐藏着一条鱼的灵魂吧。
碧空渊内群山苍翠,山林之中,日光龙鱼的金芒温暖地照耀着广袤的大地,绚丽而纯净的光,全然不像阿肆初见时那般刺眼。
一袭静雅装束的素裳,正停留在森林的空地中央,与那楼船般大的鱼儿咫尺之近,只见那龙鱼温顺俯身,金尾轻摆,任由素裳将手掌轻轻触抚在头上。神圣的金色光芒,笼罩着年轻女子银月般的绡纱与轻盈的鱼尾,如此和谐美好,不知不觉竟让观者屏息驻足,不忍上前搅扰。
似是有所察觉,她微微侧首,余光里映出前来的三人,露出了宁静的微笑。
“你们平安归来了。”
她神情温柔地说道。
“殿下,我......”融雪咬了咬唇,有些艰难地开了口,“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可是,我担心一旦你听完我所说的,我们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傻孩子,”她莞尔一笑,“我是一国祝使,同时也是融雪的姐姐,无论发生何事,你我之间的情谊始终不会变。”
听到这番话,融雪鼻子一酸,抬头注视着素裳的双眸。
“来吧,将你们此行所收获的一切,告诉我。”
素裳抬起手,轻轻抚上融雪冰凉的脸颊。
似是深吸了一口气,融雪压低声音道:“绫人和鬼鳢的最后一场战争结束后,灵渊去过战场一次,带回了王与南枝将军的部分遗物,包括王的戒指。”
“那枚戒指是......”镜流忽然开口道。
“是假的,”融雪看了他一眼,“是的,我知道,当初灵渊在神玉殿前,当着文臣武将之面,将戒指呈现给殿下时,殿下一眼便看出了王戒的真假,可血战才结束不久,为了稳固人心,殿下没有拆穿他的谎言,而后丞相和殿下数次派遣密探去往战场寻找真的王戒,却始终无功而返,因为战场‘消失了’。”
“所以,你们这次......”镜流皱了皱眉,问道。
“我们顺利找到了战场遗址,它还在原地,只是被咒术‘框’住了。”融雪停顿了一下,面色有些古怪起来,“我不清楚为何我们能闯入那片术网,或许是因为我是修习之人,而岑公子的武器,也有识别咒术的力量。”说着,她看了阿肆一眼。
素裳也看向了阿肆,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两把横刀上,脸上浮现出了几许欣慰,抬眸对他露出了微笑。
阿肆也轻轻地向她颔首致谢。
“那么,你们在那里找到了王戒?”
镜流问融雪。
“我们......遇到了一个绫人。”
说到此处,融雪的脸色忽然有些发青,她牵起素裳的手,将始终紧攥在手心的东西,稳稳地放入了她的手里。
纤巧的金属圆环,传递出熟悉的温润触感,素裳的手轻微颤了颤,展开手掌,牢牢盯着那枚灿金耀泽的戒指,双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内心则一时五味杂陈。
“是王戒。”镜流难以置信道,又猛地看向融雪,“所以,你说的绫人是......陛下?”
“你们记得寒骨吗?”融雪望着二人,眼底流露出一丝悲戚。
“寒骨?”
素裳喃喃重复道。
镜流也是一副印象全无的神情。
融雪的脸上隐约闪过几许痛苦,低声道:“我们遇到了陛下,也遇到了寒骨,有一段记忆,你,殿下还有我,包括全碧虚的子民,大家都遗忘了。”
头顶树影摇曳,日光龙鱼的金辉如同太阳,将斑驳的光影倾洒在众人身上,眼睑低垂的融雪,眼底晃动着难以描摹的悲伤。
“那段记忆,起始于许久以前。”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低声讲述了起来。
一直无言的阿肆,缓缓抬头,望向半空中沉静温和的龙鱼。
金鳞耀眼,姿态悠然,巨大美丽的身体随着鳍与尾的摆动,焕发出如梦似幻的光华,仿佛将太阳的辉光揉碎进每一片水浪,层层叠叠,潋滟摇曳,变化万千......
如此静默庞然的生物,非神祇,却堪比神祇,不求回馈地为整个水下国度带来了生机与光明,它......又是否拥有感情,能否觉察它所庇护的绫人的心呢?
不知过了多久,融雪终于说完了他们此行所有的经过。
其余二人的反应,与阿肆料想的相差无几,也是,直面如此沉重的真相,又有几人能坦然视之。
就连他自身也......
回忆的画面蓦然浮现在脑海,夜叉寮的众人谈天说地,嬉笑怒骂的身影,在他眼前一一闪现,夕阳西下,风吹柳梢,一双含笑缱绻的墨瞳,在回首的一瞬间定格成诀别。
流渚。
心中微微一痛,他在心里低声唤一声。
“父王果然已经故去了,”素裳的声音低低响起,透着难以自持的失落,“可我没想到的是,母后竟愿意为了她的爱人,接受被放逐的命运。”
一旁,镜流神情沉痛,似乎也不知如何开口。
“对不起,素裳殿下。”融雪眼眶泛红道,直到目前为止,她依然觉得自己该背负父亲的罪过。
贵为一国王后的前任祝使青淼,为了有朝一日爱人可以毫无顾虑地回到故国,不惜动用法器抹去了所有知情者的记忆,除了注定死去的王以外。
王女们的记忆亦被最大程度地篡改,在修饰过的版本里,青淼还是素裳的母亲,却因病早逝。融雪,则成为了王与另一位王妃的孩子。她希望这位失去双亲的女孩,能把云山当做亲生父亲看待,如此,便不至于太过孤单。
心思缜密如她,当然也清楚,云山不会承认融雪的身份。每一个王族的婴儿在诞生之初都会受到王的赐福,融雪是唯一被忽视的那个,自己与寒骨的事,丈夫心知肚明。
那么,如何解释王对小女儿的冷落呢?只要此女的母亲犯了错,或许,她被父亲忽视便合情合理了。
自己是与素裳同父异母的王女,是被剥夺身份的妃子的后代,有父亲,无母亲,这份虚假的身份,融雪牢记到了真相来临前的最后一刻。
她的确不觉得自己是个没双亲的小孩了,可背负了罪人之女的血脉,内心不愿示人的孤单依旧存在,她不敢向“父亲”提问,为何自己没有身份。
“可是母亲算错了一点,”融雪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温柔,轻声道,“王并没有冷落我,甚至将我视如己出,王的确没有给我身份,却也从未忽视过我。”
“融雪......”
素裳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又或是将来,不论发生何事,你始终是我的妹妹,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姐姐吗?”
望着她温柔恳切的眼神,以及那极力隐藏的一丝小心翼翼,融雪忽然觉得心里一酸,泪水决堤而出,猛地拥住了她,“姐姐,请原谅我这么多年的任性......”
“傻孩子......”
素裳笑着用拥抱回应,羽睫上也隐约有了泪水的影子。
看着眼前的一幕,阿肆的心中似乎释缓了些许,眼底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侧首去看镜流,只见他默默注视着两位王女,唇边不自觉带着浅笑,眼神温暖而释然。然而,他似是再次察觉到了阿肆的注视,有所掩饰地轻咳了一声,恢复了之前冷静持重的模样。
“对了,”融雪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从素裳的怀中抽出身来,“关于兵权一事,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去解决,最好就趁现在。”趁临渊尚未彻底反水。
“兵权,已经移交了。”
素裳忽然道,神情郑重,一瞬间,融雪和阿肆都吃了一惊。
“什么?已经移交了吗!”
融雪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飞快看向镜流。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过于迅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