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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傀儡术 那双俯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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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子时,梦游中的矮个子男人“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挪动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的水井。
他佝偻着身躯,双眼紧闭,一声不吭地在井边站了许久,忽然,直挺挺地往里头栽倒下去。
黑暗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飞快抓住了那男人的后领,稍一用力,把他从井口拉了回来。
放下仍在睡梦中的“受害者”,阿肆仰起头,不动声色地望向屋顶——
一弯残月如镰,清幽的月亮照拂着灰发赤衣的时吟,那双俯视着阿肆的眼瞳也仿佛被月光浸透,晃动着绮丽的亮银色,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
“看来你不喜欢花啊。”时吟似笑非笑。
“费心躲在这村子,偷偷用幽眠花捕捉村民的精气,莫非,仅是为了供自己修炼?”阿肆漫不经心地问,带着几分冷嘲。
眼底嫌恶更深,时吟冷冷地一扬手,黑暗中顿时划过五道猩红色的刀光。
滞重的夜气被猛然劈开,风刃淬着杀气,呼啸着与阿肆擦身而过,只听一阵土地崩裂的响动,坐在井边沉睡的男人,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是,傀儡术?
眉头微微一跳,阿肆松开了按住刀柄的手。
男人双目紧闭,离弦箭般冲了过来,攻击的速度和力量全然不似一个普通农户,阿肆见状,一时间只能步步退防。作壁上观的时吟,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笑容,红光燃过后,右手俨然变作了龙爪的模样,锁定下方缠斗的二人,再次扬手,挥去五道更锋利的血刃。
这一回,血刃不偏不倚冲着傀儡的后背而去,以血肉之躯接下这一招必然凶多吉少,阿肆一把将男人拨开,挥斩、击挡,一气呵成,就在时吟表情微微凝固的瞬间,纵身跃上了屋顶。
通体漆黑的横刀释放出骇人的杀气,将月光一刀劈成了两半,硬生生擦出半道鲜血般的瘴痕,似曾相识的杀伐气息扑面而来,时吟心下一震,恍觉手臂上那道陈年旧伤忽然变得灼热,一个不留神,险些被砍中。
“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抽身闪躲到半空,他强作镇定地问。
“不如我们交换问题,”阿肆一声不响地站稳脚跟,看向时吟,“你先回答我,你和那个女子,究竟想要什么。”
厌恶地皱了皱眉,时吟用力一挥爪,趁阿肆闪避之际,唤起倒地的傀儡,朝屋顶飞扑过去。
昏睡中的男人对自己的行动毫不知情,只是如长蛇般,紧紧地攀缠着阿肆不放。
“不想回答么?”
阿肆讥讽道,眼中燃过一抹焰迹,飞快念动咒文,鼻涕虫一样紧抱住自己的男人骤然瘫软,被不留情面地一把掀开。
斩碎最后一道飞来的血刃,阿肆咬破食指,熟练地在刀身上写下除妖的咒语,朝着悬停在夜空中的时吟果断一挥刀,咒文燃烧起来,化作一股摧枯拉朽的风,凶猛地扑向锁定之物。
那猩燃的风来得太快,来不及布下结界,时吟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眼见就要被击中,一道幽绿的萤火忽然自怀中飞出,化作半块苍翠的茱萸印,最大限度地挡下了阿肆的攻击,只是,风咒的势头仍旧太过凶猛,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时吟狼狈地从半空摔了下来。
刚一欠身,那把红瘴慢燃的弑妖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阿肆的脸上不带一丝情绪,只有还未燃尽的猩红色火焰,在那眼尾微扬的墨瞳里,鬼魅般缓缓跳动。
“说出你们的真实意图,或许我会酌情放过你。”
“那把刀——”时吟背生冷汗,还是忍不住脱口问道:“是谁给你的?”
一阵沉默,就在他以为阿肆不会回答时,却听对方简短道:“师父给的。”
“不可能!那刀上淬了无数妖怪的血,没有人类具备这样的力量。”
“无数?”阿肆笑得意味深长:“区区不过百只而已。”
时吟脸色骤变,“你和岑孟,是什么关系......”他哑声问。
“还有重复的必要么?”阿肆语气冷淡。
不对,不可能......
时吟心里发慌,攥紧了双拳,狠狠瞪着他,“岑孟已经死了,他和他的徒弟都死了,你又怎会是他的徒弟?”
与清音游走于世间的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得知,当年杀死玄鹿的凶手,在京城成立了一个叫“夜叉寮”的除妖组织,还曾风光一时。初听这个消息,个中滋味有多煎熬,他记得一清二楚。
无数次,他想过要背着清音去找岑孟同归于尽,可尚存的理智对他说,为了玄鹿,你不能去,只有你,绝对不能死。
好,既然这样,便努力活下去,暂且搁置下报仇的欲望。
如此对自己承诺着,他和清音继续踏上了旅途。可就在他苦苦忍耐,苦苦等待的时候,某一天,却意外听闻了夜叉寮全军覆没的消息,从成立到灭亡,竟不过短短数年的时间。
他承认自己的心情是复杂的,一个满心为了自己同类的男人,到头来居然没能得到同类的庇护,死在了京城,这个人类群体最庞大的地方。
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时吟的心情一时纷乱不堪。头顶上方,阿肆疏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的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答?”
他这才意识到,那把毛骨悚然的刀还架在自己颈间,紧张,叠加上莫名的心烦,心里竟升出一股不怕死莽撞来。他扬手掀起一阵沙尘,将龙爪形态的右手狠狠刺向了阿肆的心脏。
躲闪不及,衣服被撕开一道裂口,露出三张贴在心脏处的符纸,其中两张被利爪划破,灰黑色的瘴气随之渗了出来。一丝愕然在阿肆脸上飞快闪过,他条件反射地挥刀一砍,却由于行动稍显迟缓而劈了个空,想要迈步上前,心口的疼痛蓦然扩大,视线模糊了一瞬,他蓦地将刀顿在地上。
“离开这个村子,我便不杀你。”时吟落在不远处,声音里透着杀意。
怒极反笑,墨瞳中红焰乍现,阿肆扬手将淬了咒的弑妖刀用力掷向时吟,浴火的黑刃,陡然变作了血口大张的蛟,把多年前的恐惧再次映照进此刻的现实——
除妖驱邪乃我之信条,无需多言!
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脸,争先恐后涌入脑海,时吟猛地一震,忙不迭撑开结界,一边节节败退,一边侧首冲身后的某个方向大喊:“清音!”
熊熊燃烧的蛟将獠牙刺进了结界,裂纹炸开,时吟惊出了半身冷汗,再次大吼:“孙清音!”
仿佛回应着他的慌乱,声音传去的方向,及时燃起了一股扶摇直上的烟,似是注意到了那份异常,阿肆抬眼望去,不由心里一紧。
不好,那似乎——是郑春景家的房子。
只是出神了一刹,再回神,时吟已经化作烟雾遁去,弑妖刀变回原样当啷落地,身子一晃,阿肆踉跄了半步,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忍住自心口溢散开的不适,他从怀中取出三道符纸,强撑着写下咒文,红光闪过后,将符咒用力按在了心口,快步上前,一把捡起了横刀。
余光无意间一瞥,只见身后茅屋的大门已然被推开,两个睡眼惺忪的老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很快,二人便发现了自己昏迷不醒的儿子,而后一步出现在门口的年轻家眷,正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一脸茫然。
视线不经意相接,那女子的眼中似是掠过了几分惧色。
啧,来得还真及时......
阿肆皱了皱眉,没时间解释,径直冲进了夜色中。
莫非毒素对咒力的影响如此之大?郑家的结界,似乎被打破了。
远远望去,大门洞开着,微弱的烛光从屋内倾泻出来,阿肆冲进屋,一眼便发现了神情痛苦的郑春景,她躬身扶着桌角,另一只手用力按着腹部,似乎连站立都有些勉强,意识到她的指缝间正在渗出鲜血,阿肆快步上前将她扶稳,面色凝重地问:“怎么回事?”
郑春景挣扎着摇了摇头,“父亲被神使带走了......”
“什么?”
扶住她肩膀的手骤然一紧,不等阿肆追问,郑春景已然身子发软,卸力般昏了过去。
直到天明,窗外传来晨鸡报晓声,郑春景才从卧榻上幽幽醒转。她下意识地探向自己的腹部,发现伤口已经进行过简单包扎,意外的同时不禁也有些困窘,偷偷望了一眼环抱横刀,靠墙而坐的阿肆,正逢对方睁开双眼,脸上的红晕不由得更深。
“岑......岑公子。”
她手足无措地想要下榻,刚动了动,便觉疼痛从伤口处袭来,表情也变得扭曲了几分。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阿肆问道,已恢复了冷静。
听他这么一问,郑春景的神情忽然黯然下来,“昨天晚上,就在你离开后不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我记着你的嘱咐没去开门,但是睡在里间的阿爹大声咳嗽不止,我跑去看他,一不小心,被他用剪刀刺伤了。”
“然后呢?”
“然后......”
沉默了一会儿,郑春景的眉宇间隐隐浮现出几分懊悔,“原来阿爹是在装病,他早就偷偷拆掉了窗户,估计这两天趁我们外出,一直在去往神使的住处朝拜。他一定是中了幽眠花的毒,被神使操控了心智,所以才不惜刺伤我也要逃出去。”
“不对。”
阿肆的打断让她心里一惊,她不自觉抿紧了双唇。
“操控他心智的不是神使,是那妖怪。恐怕在去找落井之人之前,他已经来过你家了。昨晚,我看到你家门口有一阵古怪的烟,是否有人来过?”回忆起时吟遁逃前的最后一句话,那假神使的真名,似乎叫“孙清音”。
“应该没有吧,我只听见敲门声了,阿爹冲出门后也不见外头有人。”郑春景略一回忆,又飞快看了阿肆一眼,“但是我觉得阿爹的失踪一定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你阿爹他......”
阿肆低声道,若有所思。
郑春景咬着指甲,神情莫名焦虑起来,“我不知道......”她用力摇头,“我也不知道阿爹现在何处,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他,我......”
见她这般状态,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来了,阿肆叹息一声,安慰道:“你先不用太过忧虑,这件事我肯定会负责到底。总而言之,你先把伤养好吧,虽然伤口不算深,到底还是流了血。”话罢,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岑公子要去哪里?”
郑春景一脸紧张。
“借着晨间的天光,消除一些东西。”
来到门边,他从怀中取出包着幽眠花的包裹,伸到太阳下,“这种花只要取来一朵,趁晨时之气销毁,最近三日内与之相关的其他植株也会全部凋谢,先前委托你偷花,便是这个缘故。”
师父曾给他们讲过幽眠的故事,相传,这种花是由被抛弃者遗憾死去的灵魂所化,它会执着地给人们带来愉悦与满足,只因自己死前未能拥有,但与此同时,对生的向往也会促使它近乎贪婪地攫取人类的精气。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矛盾又可怜的妖怪。
“会有负面的影响吗?”郑春景犹豫着问,眼底隐约晃动起了几分忌惮。
阿肆顿了顿,便又继续念起了销毁的咒文。
包裹上升起一缕青烟,见状,郑春景脸上的恐惧忽然变得更深。
“哎哟!”
身后传来她摔下卧榻的声响,阿肆念咒的声音一滞,快速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眼底掠过一丝微诧,阿肆蹙了蹙眉。
这时——
“对,对,就是这里!”
“郑家的房子,那个外乡人就住在这里!”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自外头响起,刚回头,便见一群怒气冲冲的村民扛着农具朝这边走了过来,待看清为首的年轻女子和一对老夫妻,阿肆不觉一怔。
是昨天那个落井男子的家属,他们怎么来了?
不对——应该说,他们果真来了。
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神飞快阴沉了下去。
“岑公子......”郑春景挣扎地欠起身。
“走!”
来者不善,阿肆也懒得再费时解释,迅速上前搀住郑春景搀,大步走到破损的窗边,思来想去,干脆把她抱了起来,快步冲出了屋外。
郑春景似乎被吓了一跳,惊呼道:“我们要去哪里?”
“先离开村子再说。”
阿肆的语气带着愠怒,绕开前来兴师问罪的村民,闪身朝反方向跑去。
“喂,那小子逃了!”
人群见状,立刻高声呼喊。
“站住,杀人凶手,给我站住!”
震耳欲聋的讨伐声中,“杀人凶手”四个大字尤其刺耳,阿肆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难掩饰的厌恶。
“安全起见,这几天暂且不要回去了。”
离村子有了一定的距离,阿肆将郑春景放下,走到一旁准备召唤玄将军。
“总之,我先让玄虎将军带你回夜叉寮,接下来就——”
话道一半却是戛然而止,那双墨瞳倏尔失去了焦距,毫无防备的,阿肆重重倒在了地上。
郑春景的手一颤,随手捡起的石头从手里滑落下来。
“对不起,神使让我取你性命,不然就杀了阿爹,对不起,请......请原谅我。”她眼圈泛红,战战兢兢地看着阿肆,犹豫再三,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俯下身,用力抽出了阿肆紧握在手中的弑妖刀。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抱着刀,郑春景一身冷汗地回退了几步,最后,又不安地望了阿肆一眼,咬牙转身,小跑向回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