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除妖吏》流泉得月光

3、严炽地 “你今天不

　　阿陆两眼放光地端详着庙身盘根错节的铜锁链，忍不住称赞连连。
　　“果真是不可小觑的封印。”
　　他将手掌贴在那锈蚀的铜链上，随着一阵听不懂的咒语从唇边飘出，那原本碧色的眸子，忽然燃起了一丝骇人的红色焰痕，诡谲的猩火在黑暗中缓缓跳跃，惊得微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须臾功夫，便见那陈年旧锁开始颤动，阿陆的手背以及额角青筋迭冒，瞳中之火越来越盛，将整个眼瞳都映成了非人的血色。
　　那俊美的面容在诡火的映衬下，透着一股难以描摹的妖冶，叫人心生畏惧，却又莫名的移不开目光，微澜看得头皮发麻，一时也说不清是崇拜还是害怕。
　　“陈微澜。”
　　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心下一惊。
　　“抓住我的手。”
　　阿陆简短命令道，脸上的神情难掩兴奋。
　　“什、什么？”
　　“带你去看有趣的东西。”
　　“啊？我觉得我——”
　　微澜正要拒绝，话到一半却被一把拽了过去。
　　惊呼声还未脱口，他一个趔趄，感觉就要撞上面前那堵厚实的墙了，可意料中的疼痛却并未如期而至。双眼紧闭的他，只感到一阵无比灼热的风扑面而来，脚下变得轻飘飘的，土地似乎没了实感，待到忐忑不安地睁开双眼，他连人带魂愣住了——不知为何，自己与这除妖人竟置身于一片混沌的虚空之中，四周晦暗难明，空无一物。
　　可方才不是还在庙外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换了地方？莫非是障眼法......
　　他的目光投向前方，旋即心里一咯噔。
　　是——那个女子。
　　嫁衣玄红，头戴镶玉金笄，如云的乌发下一张秀妍惊艳的脸，是烟罗梦中的女子！
　　她静静凝视着二人，于五步之遥的地方，脸上没有怨怼，亦无悲戚，只是淡淡地背转身去，迈步走进了黑暗中。
　　“烟罗......”
　　惊愕之余，微澜脱口道，见那女子的背影就要消失，神情忽然由惊讶变作了忿然。
　　“喂，站住！”他大喊着追了上去，“不要走，我有话问你！”
　　微澜边追便喊，却见前方的黑暗被一道白光刺破，那无限增大的光，在极短的时间内吞噬了所有的暗，也吞噬了他的视线。
　　一阵眩晕袭来，他的腿脚绵软得失去了奔跑的力气，即将摔倒之际，只觉手腕一紧，睁开眼，恍惚着又是一惊——这回身处的，是一间古朴华贵的香闺，还不等细看，一张皱纹深陷的脸便赫然出现在了眼前，一双怒不可遏的眼睛，正牢牢盯着自己。
　　“你今天，不嫁也得嫁。”
　　老人的语气不由分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微澜差点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两步，肩膀被一只手稳稳扶住，回过头，阿陆正注视着前方这一幕。
　　“这......”
　　他正要询问，阿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饶有兴致地往前指了指。
　　顺势看去，只见眼前身着嫁衣的，正是先前只身走入黑暗中的女子，此刻的她冷眼直视着眼前的老人，眼底浮现出一丝透彻心扉的失望。
　　不知是否被这双眼睛里的薄凉所震慑，微澜默默地收了声。
　　“去年冬天，伯父失踪，您官拜太史，从宫中大醉而归，稀里糊涂地同妾室说，大王命令手下的方士在新建的火神庙里关押了一只妖怪。”
　　满室红烛摇曳，气氛下降至了冰点，她的声音却意外的平静。
　　“你......”
　　老人一时语塞，脸色有些发青。
　　脸上闪过几分嘲讽，她依旧不依不饶：“您说，那方士向大王进谗言，每隔数月便要向庙中进贡面容较好的少艾，嫁给火神，以平息它的愤怒。您还说，所谓的进贡，实际上都‘进贡’到了那方士的囊中，一个个可怜人，被那老骗子吃干抹净......”
　　“够了！”
　　寒光过闪，老人上前一步抽出了案头的佩剑，颤抖的剑尖直指她纤细的喉咙，“你今天不嫁，他日大王必降罪与我，整个严府都将受到牵连，仅仅因为你的任性，还有这些毫无根据的荒唐猜忌！”
　　这一剑，仿佛斩断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眼中似是裂开了一道创口，却依然不做分毫的退让，“荒唐猜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荒唐猜忌？您可敢坦白，伯父和堂姐究竟去往了何处？”
　　“严炽地，你好大的胆子！”
　　老人显然已是忍无可忍，两眼通红，握剑的手不住地发抖。
　　不好——
　　微澜脸色一变，要冲上前阻止，却被阿陆伸手拦下。
　　“他看不见你。”
　　“你说什么？”
　　“这只是回忆。”
　　阿陆的视线停驻在前方，淡淡地解释。
　　“回忆？”
　　费解地皱起眉，微澜心里憋屈，凝神再看，眼前的闺房和满室红烛却已被风抹散。
　　空气中飞舞过零碎的火星，三三两两从眼前划过，倏地燃烧起来。星火虽小，却在骤燃的刹那释放出不容小觑的光，刺得微澜不得不伸手去遮挡，混乱的视线中，依稀见那女子坐上了迎亲的轿辇。
　　一队戴着古怪面具的人马，身披纹饰夸张的祭服，簇拥着那顶华贵的轿辇，一声不响朝火光深处走去，肃杀中透着无法名状的诡异。
　　“我们要跟上吗？”
　　他无法适应这灼热的光线，半天睁不开眼。
　　“当然。”
　　阿陆一副来都来了的表情。
　　脚下的路，随着微澜迈出的第一步，重新变得有了实感，耀眼的火光眨眼间熄灭了，一阵阴风刮过，他打了个冷颤。
　　缓缓睁开眯缝着的眼睛，面前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这......”微澜一脸震惊：“这又是何处？喂喂，”他扯了扯阿陆的衣袖，“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又变了位置，这间大殿——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好了，好了，”阿陆不胜其烦地拂开他的手，“你淡定一些，这也是回忆。”
　　也是回忆？
　　微澜怔了怔。
　　从方才起，他们似乎一直都处在某人的回忆里，是......那嫁衣女子的回忆吗？
　　不过，与其说是‘回忆’，既然能身处其中，大概更接近“幻境”之类的东西吧——一时半会也琢磨不清，他忍不住又抬眼看去。
　　不算明亮的烛火，摇曳在几座鎏金铜鸾造型的灯盏中，给偌大的殿室提供了勉强够用的光线。独自留下的女子，更像是被彻底舍弃在了这里，那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随冷清的烛火惨淡飘摇，茕茕孑立，让人唏嘘。
　　她静静端坐着，脸上的神情似乎变得越来越黯淡，烛光寂然，满室冷清，忽然，她握紧了叠放在膝间的双手，心一横，起身冲向了紧闭上锁的大门。
　　微澜抿了抿唇，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然而，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一阵冷风灌入，几乎扑灭了殿内本就微弱的火烛，她与他都僵在了原处。一个浑身酒气的老方士，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漆黑空荡的门外。
　　心头一紧，微澜赶紧望向阿陆，却见他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顺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再度回头，女子反抗未果，已被那腌臜胚子紧紧压在身下，那老贼一面粗暴地撕扯她的嫁衣，一面口出狂言：“身在此处，你也就是我的人了，趁早死了逃跑的心。在这里，别说宫中大王，就是那什么火神弥天，也不过小喽啰一个，全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你......你好大的胆子！”
　　女子又惊又怒，扬手便是一耳光。
　　老方士被扇了一巴掌，浑浊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了一丝怒意，突然一把扣住了她的手，低头就要轻薄下去。
　　简直无耻——微澜握拳暗骂了一句，实在不忍再看下去。
　　忽听得一声惨叫，他猛地抬起头，只见慌乱中，女子竟拔出头上的发笄，狠狠刺进了那老贼的肩膀，这一刺，不致命，但定是灌满了力气的，那败类玩意顿时疼得冷气倒抽。
　　“你这个小贱人！”老方士怒气冲冲地将染血的发笄掷在地上，一把扯过她的头发，“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好啊，那就一起去死吧！”
　　她伸手扳倒一侧的烛台，灯油泼了一地，被灯芯一引，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那老贼受到牵连，溅了半身的油，火焰一窜上身，顿时成了叫声凄厉的活蜡烛。
　　“啊啊啊，救火，快救火！”老方士在地上一通打滚，嘴里不忘大骂：“我要杀了你，我定要杀了你！”
　　“不劳你动手，”她向后退却两步，捡起地上沾血的发笄，颤抖着举了起来，“我本来也没想过有退路......”说完，用力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住手！”
　　微澜大喊着扑了上去。
　　“喂，陈微澜！”
　　阿陆伸手阻止不及。
　　一阵滚烫的灼风，忽然从天而降，席卷着无数火星与浓烟，砰然坠地，吞噬了眼前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