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除妖吏》流泉得月光

18、流萤 “放了他，

　　不过数十载光景，当年的晋阳宫已是无人驻守，满庭荒草挤压了花砖，就连门板上的朱红也在风雨中斑驳了颜色，有关前朝的倥偬兵戈，仿佛都随着眼前不复繁华的一切，悉数凋零在了的月下渐深的蓬蒿间。
　　目光所及，李如水不由心生怅然。
　　“人间还真是瞬息万变。”银烛喃喃道。
　　“是啊，唯一不会变的，恐怕只有天上的月亮吧。”李如水感慨了一句。
　　侧首看了看她，银烛似是神情难辨。
　　“还记得我之前教过你的咒语吗？”他忽然露出了一抹微笑，真是难得。
　　“来吧。”
　　李如水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纹佩。
　　咒文在丹唇间缓缓飘出，像呼吸着一缕燃烧的青烟，那玉佩仿佛感知到了召唤，于朦胧的月色下焕发出了一阵旖旎的辉光。光亮起的瞬间，银烛按捺不住，冲进荒草寻找起来。
　　还是没有。
　　为何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眉宇间透出几分焦虑。
　　见状，李如水的心绪也不禁混乱起来，一着急，咒文不禁越念越快，那云纹佩上的光开始如同呼吸的火焰一般明暗不定。心跳骤然加剧，身上却是发凉得紧，忽然，只觉一阵钝痛直击胸口，她赶紧停止了念咒，面色苍白。
　　“怎么了？”
　　银烛愕然回头。
　　咽了下喉咙，李如水轻轻摇头，“没事没事，可能是念太快了。”
　　一丝复杂在眼底掠过，顿了顿，银烛忽然快步走了过来。
　　“喂喂，你找不到碎片可怨不得我啊......”
　　李如水握着那玉佩后退了半步，视线无意间晃到他身后，蓦地聚焦在了某处，下意识蹙眉细看，背后，莫名冒起了一股寒意——
　　那是......两点幽暗发红的光，正在齐腰高的草丛里若隐若现。
　　怎么感觉......
　　是活物？
　　脑海中闪现而过伴君围猎的画面，心里一惊，她赶紧冲银烛大喊：“小心身后！”
　　难怪如此熟悉，这可是蹲伏在猎场深处，饿狼猛虎特有的眼神，没想到这种了无生气的地方也会有野兽。
　　只听一声震耳的咆哮，荒草中轰然跃出了一只似狼若豹的怪物，当即掀起一阵腥臭的风，冲着银烛便恶狠狠地扑食过去。
　　李如水条件反射地去抽背后的弓弩，一探手却摸了个空，一时更为惊慌，却见那野兽轰然扑倒在残砖碎瓦间，银烛不知何时跃到了半空，熟练地从月光下抽出一把琉璃铸就的长剑，朝那怪物硕大的头颅狠狠劈砍下去。
　　一道青痕潋滟的光斩断了夜色，手起剑落，鲜血喷涌，染红了半边弦月，那怪物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狼狈倒地。
　　银烛无声地落在它身边，双眸中的浅青，赫然变成了冷峻幽暗的墨色，如同萦绕着死亡气息的沼泽，虽然只是极短的瞬间，但沐着杀意的银烛与先前的他显然判若两人。
　　李如水呆愣在原地，一滴冷汗，沿着脊背滑落了下去。
　　“没想到你眼神还挺好。”银烛的神色恢复如旧，轻松一挥手，青光散开，长剑消失了踪影。“久经荒芜的地方便容易寄居非人之物，寻常妖怪而已，不必惊讶。”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李如水心有余悸，“我刚才差点吓死了。”她抬手擦了擦冷汗，一脸的郁闷，“总而言之，没事就好，继续找碎片吧。”
　　银烛点点头，侧首望向还未来得及找寻的角落。
　　心里终归不踏实，李如水神色凝重地望着手里的云纹佩，尝试着稳了稳心神，深呼吸，启唇念诵起咒文：
　　“幻境之物生幻境，流离三界终须归，幻境之物生幻境，流离三界......终须归......”
　　燃烧的青烟，再度从唇齿间飘游而出，她却始终心乱如麻，目光锁定在那断了气的妖怪身上，也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那东西......已经死得很彻底了。
　　飞快地看了眼银烛，站在原地的他还在朝黑暗深处凝望，似乎依然没有搜索到任何碎片的气息。
　　难道，位置又出了错？
　　思绪飘飞了一霎，忽见已经气绝的妖怪又动了两下，就在她还在错愕自己是否眼花的时候，那妖怪失去生气的眼睛竟然重燃了凶光，血口大开，朝着银烛蛮横地扑咬了过去。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上前的，只听见一声尖叫划破夜空，黑暗在极短的时间内仓皇退场，一道烁亮的光，如同昼焰迎面而来，毫无征兆又来势极快，像一场骤雨，一卷山洪。而被这场骤变隔绝在外的，是银烛明显慌乱的脸，他似乎大声说了什么，可李如水完全没有听见，想要止步已经来不及了，冷不防脚下一绊，整个身子朝前方飞快栽倒下去。
　　大业十三年，视线中恍然浮现出一行诡异的大字——
　　她突然看见了满目的兵荒马乱，各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人死在疆野变了忠魂，有人亡在荒村，成了饿殍，还有人，趁动乱起兵于晋阳，联结突厥，示好枭雄，率浩浩大军南下，直取长安，拥立那炀帝之孙为帝，自领大丞相，封了唐王。
　　富丽堂皇的殿室内，有术士押来一对年轻男女，皆是极好的容貌，眸眼浅青澄澈，长发似月银白，而那少年，银发凌乱，浑身是伤。
　　“放了他，你想知道的事，由我告诉你。”
　　女子抬起眼瞳，盯着面前高高在上的男人，不卑不亢。
　　“流萤，不要！”
　　少年声音嘶哑地大喊。
　　“放他走。”
　　“流萤！”
　　看着她，男人的双眼深不见底，只是平淡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
　　她的心，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不要开口，流萤！”
　　少年的双眼已经通红。
　　“松绑。”
　　男人扫了身边的术士一眼，术士立刻心领神会，上前解开了少年身上的束缚，少年想要挣扎，却被一道符咒迅速封住了行动，只徒劳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不忍地望了他一眼，女子那双相似的浅青色眸子，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忧色。
　　“告诉我，何时能夺取天下，万人之上。”男人带着命令的口吻。
　　“不要开口，流萤......”少年低声恳求，银发无力地披散着，似是在做最后的争取。
　　不要开口，会死的......
　　“义宁二年，”风乍起，满室烛光摇曳欲灭。随着女子的声音低低响起，她美丽的肌肤开始变得透明冰裂，“当今圣人将于——”
　　“流萤！”
　　少年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这一声耗尽气力的嘶喊，仿佛越过时空，在李如水的后背重重推了一掌，她失魂落魄地扑倒在银烛的怀里，半晌都未能回过神来。
　　刚才看到的，是银烛的回忆么？原来那个女子便是流萤，银烛与流萤......容貌竟如此相似。
　　那么，迫他们的男人，定是李渊了吧......
　　“笨蛋！”银烛牢牢地抓着她的胳膊，“都说让你留在原处。”
　　“我看见那只妖怪张口要咬你！”
　　李如水忿忿道，顿时有种好心没好报的感觉。
　　“那不过是死前的挣扎而已，本能反应，本体已经死了，明白吗？”默然了片刻，银烛的脸上掠过一丝郁闷，又解释道：“你有没有见过被砍下七寸的蛇？在蛇头落下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还能张开嘴巴，露出毒牙。只是部分妖怪会不太一样而已，在躯壳死亡后还会爆发出一阵颇具攻击性力量，就比如这一只。”
　　李如水没好气地将他的手扒开，又惊魂甫定地看了那妖怪一眼，一股看不太清的黑瘴正从那怪物的身上缓缓升起，看来这下才是真的死透了。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拼命，”银烛忽然低声道，“既然我做出过承诺，就一定会帮你获得自由。”
　　“算我头脑发热好了。”
　　李如水呛了他一句，一抬头，正好迎上他注视的目光，此刻，那双浅青色的眸子里隐隐浮现出她看不懂的神情，但不等她看清，银烛便飞快地将视线移开了。
　　“我去那边看看。”他丢下一句话，回避似的，转身便走。
　　怪人一个......
　　李如水不悦地瞟了他一眼。
　　“对了，”略一犹豫，她还是忍不住咕哝道，“刚刚我好像看到你和那位流萤姑娘的过往。”
　　脚下一滞，银烛愕然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呃......我好像看花眼了。”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嘴巴太快，窥探别人生离死别的行为，貌似并不那么恰如其分......
　　“你看到流萤了对不对？”
　　银烛快步走了回来，逆着月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我......我好像是看见了，”李如水干笑两声，“但是看的不多。”
　　“太好了，看来是云纹佩与碎片产生了共鸣。”银烛的声音里透着欣喜。
　　“什么？”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在这怪物腹中。”不等李如水追问，银烛已经眼疾手快地用一道光刃剖开了妖怪的肚子，很快，一个小小的，泛着奇异光芒的碎片被取了出来。在这辉光的映衬下，本就混沌不明的月亮显得更加黯淡了几分。
　　沉寂了许久，总算重见天日的琉璃碎片，于荒殿里散发着潋滟旖旎的光芒，无声无息，美丽而沉静，就像回忆画面里的流萤本人。而此时，这份绮丽也倒映在李如水难掩惊讶的双眼中。
　　她的视线不自觉转向银烛，看见久违的喜悦在他脸上浮现，莫名的，内心深处变得柔软起来。
　　终于，在废了这么多功夫之后，一切都要结束了。
　　只是不知为何，释然的同时，她的心里似乎也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有你这样一个冒失的家伙忙前顾后，流萤知道了，一定也会觉得很有趣。”银烛笑着将碎片收入怀中，一边忍不住说着。
　　“你的家乡，是什么模样？”她忽然轻声问。
　　微微一愕，银烛抬头看向李如水，笑了笑，“你是说青鸾幻境？”
　　李如水点点头。
　　“这个嘛，青鸾幻境......”他拉着李如水一同坐下，“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你们人类世界的存在。”夜风微微吹拂着他的银发，眼前的他，似乎终于卸下所有的防备，漾着浅笑的眼底，有着李如水从未见过的轻松。
　　银烛说，在流萤还未沉眠的日子里，他们穿越过人间的许多山河，有那么一个秋天，在山间遇到了一位结庐而居的隐者，院前屋后，那男人种了许多清雅的菊花。
　　男人招待他们喝酒，言谈间尽显洒脱潇然，谈的却都是些玄妙的道与世，银烛不懂，端着酒碗看了看身旁的流萤，发现她好像也不懂，然而那场酒，却喝得很尽兴。
　　期间，男人趁着三分醉意，给他们诵了一篇还未完成的文章，醉意朦胧的银烛被他酣畅的笑声感染，和流萤相视一眼，也无牵无挂地笑了起来。彼时黄昏向晚，秋色被夕阳镌刻在推杯换盏间，他似乎卸下了身负的重任，觉得自己拥有了和眼前人同等的自由。
　　一别经年，又过了许多个秋天，银烛和流萤再未去过那座山，那篇乘酒兴而诵的文章，以及男人爽朗的笑颜也忘了大半，但他始终记得文章里安宁祥和的桃源，在这战乱不休的世道间，所有的海清河晏都安居在他的桃源里。
　　就像他的故乡，青鸾幻境，一个永远与乱世无关的地方。
　　“远离战乱，听上去真好。”李如水喃喃。
　　“是的，所以我才要把这些碎片带回去，”银烛看了看她，“他们属于幻境。”
　　听到这句话，李如水陷入了沉默。
　　他们......
　　那么他呢？而她自己，又属于哪里......
　　“我真没想到，危急关头你还挺仗义，居然没有先跑。”银烛笑着调侃。
　　又来，李如水的气瞬间又不顺了，“我不过是没见过这种状况，一时乱了阵脚而已，”她不满地瞥了银烛一眼，“真要出什么事，我一定撇下你先走。”这家伙，脸皮可真厚。
　　“我不信。”
　　“爱信不信。”李如水不屑地站起身来，“既然碎片已经找到了，我也就先回去了，”顿了顿，她又低声道：“记住你答应我的事。”说完，自顾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忽听银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跟我回幻境吧。”
　　身子一僵，她停在了原地，却听银烛又接着道：“你不是无处可去吗？”
　　原来......是这样么？
　　无奈一笑，她的脸上却掠过了几许失落。
　　“谁告诉你我无处可去了。”
　　她故作轻松地转身，一抬眼，却见银烛正深深地注视着自己，那琉璃般浅青的深处，似隐藏着什么闪烁不停的心绪，如同落月湖面的微光，静默无言，却又依稀透着某种笨拙的执着。恍若月光的银发，被风扬起了几缕，轻轻拂过了他的面颊，如此认真的他，自己好像也是头一次见......
　　缓缓往前走了半步，李如水欲言又止，忽然，被一片从墙头闪过的火光晃到了双眼。
　　呼吸间，只见数十条人影自屋顶鬼魅般跃下，各个手持刀剑，以极快的速度将他们包围了起来，而坊墙外的脚步声，也随着越发明亮的火光变得嘈杂且迫促。
　　心中大骇，她迅速攥紧了手里的玉佩。
　　银烛也是微微一震，刚要伸手去拽李如水，但见寒光闪过，一个黑衣人的长刀已经凶狠地劈了过来。
　　“别动。”
　　为首那人冷声道，眼神狠戾，透着浓浓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