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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妖少年 “不必多言 ...

  •   三更天,兴庆宫,南熏殿。
      御床上翻来覆去的男人已经整整挣扎了一个时辰,御医抱着药箱满头大汗,使出浑身解数也丝毫不见起效,类似的事虽已发生多次,可唯有今天,情况最为严重。
      “高郡公,您看这......”
      老医师不知所措地望向一旁的宦官。
      “知道了,退下吧。”
      宦官挥了挥手,见一行人要离去,忽又沉声嘱咐:“和之前一样,莫声张。”
      “是、是,微臣明白!”
      御医们一个个诚惶诚恐。
      “走吧。”
      他皱着眉示意。
      自打圣人秘密处决那些能通妖鬼的异士后,其死于巫蛊之祸的亡母便时常于夜里前来作祟,想必是苟存于世的异士群体在暗中作法报复,毕竟,昭成皇后生前是何等温善的贵人,怎会做出恐吓自己孩儿的事......
      “高力士......高力士!”
      金丝屏风后忽然传来男人苦闷的叫唤声,高宦官身子一震,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到御床前。
      “快......快去夜叉寮找人!”
      男人双目紧闭,极为困难地挤出一句话,俊逸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青灰之色,仿佛在梦魇里苦苦挣扎。
      “微臣遵旨。”
      他汗流浃背地行过礼,躬身退到屏风外。
      正是夜半时分,要秘而不宣地穿过大半个长安城,等同于不能带随从,只身去往去那死人堆里,开什么玩笑。
      一想到那破败阴森的院落,他便不由得发怵,稳了稳心神,大步走到寝殿中央。
      “魍魉们出来。”
      一声低呵,三两个着便服的男子从昏暗中悄无声息地现身,恭敬地走到了烛光下。
      作为圣人的内卫,这群代号“魍魉”的察子素来隐秘低调,比起鬼魅只多出一口生气。古往今来,有欲望,有秘密,有怨怼的地方,总会催生邪祟之物,偌大的皇宫不乏日光照拂不到的阴暗角落,他们的职责之一,便是秘密守护君王,肃清一切妄图近身的妖物邪灵。
      只是,再称职的帮手,也会有臂长不及的时候。
      “眼下圣人被邪术侵扰,尔等火速前往城南夜叉寮,特召那除妖小吏进殿,记住,勿要声张。”
      “夜叉寮?!”
      为首的魍魉面露惊愕。
      “怎么,不敢去?”高宦官睨了他一眼,“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谁还能记得。再说了,幸存的那两个后生又没见着你们的脸。”话罢,他面色一凛,冷声叱道:“还不动身!”
      “......魍魉遵旨。”
      男子硬着头皮行完礼,带上两个下属,匆匆向殿外走去。三条脚步轻浅的影子,一沐到夜色便消失了踪迹。
      暗自松了口气,高宦官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让我大晚上去找那些冤死鬼,怕不是嫌我活得太长了......”
      金丝屏风后,男人还在痛苦地呻吟,烛火暗摇,熏烟弥漫,整个寝殿内鬼影幢幢的,哭嚎咒骂似的喊叫声直叫人不寒而栗。
      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咽了下喉咙,刚擦干的冷汗,不自觉又渗了出来。

      天边,一轮弦月高悬,如森寒阴冷的利爪。
      宵禁中的长安城,除了里坊内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道两边少见夜游的小妖与幽魂,几乎一片阒寂。
      只听得暗处一阵枝叶晃响,两道敏捷的影子从树丛中跃出,倏地跳上屋顶,踏着连片的青瓦,一前一后,疾驰追逐。
      一张青面獠牙的夜叉面具,端端戴在身手矫健的少年脸上,面具后的墨瞳冷静而专注,闪烁着不恶而严的光。在他前方,仓皇逃窜的肥硕男人时不时紧张地回头瞥看,笼罩其身的黑瘴,隐隐呈现出恶犬的轮廓。见少年伸手要去拔刀,那黑瘴似是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从男人身上抽离了出来。
      宿主像袋烂甘薯似的从屋顶滚落,少年看在眼里,却视若无睹,追逐的脚步丝毫不带停歇,一手紧握刀柄,果断地拔刀出鞘。
      随刀身喷薄而出的雾瘴,比鲜血还要猩红,如同淬满怨气、森然怒放的曼殊沙华,眨眼间,持刀之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月色下。
      犬妖猛然回头,只见寒光闪过,尚不及反抗,杀气腾腾的横刀已然架上了脖子。
      死盯着眼前红瘴浮动的凶器,生着犬耳的清秀男子半分不敢动弹,忽然,壮胆笑了两声,望向少年道:“夜叉寮是吧?我知道你们的名号,两年前皇城除妖,你们的人莫名死了大半,你这厮倒是挺能活!”
      “消息还算灵通。”
      少年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感,面具后,那双眼尾微扬的墨瞳里燃烧着未熄的焰痕。
      察觉到刀口逼紧,男子头皮一麻,脱口道:“且慢!那酒蒙子总打他老婆,我看不过去,出手相助也是罪过?”
      “人类的事,跟你又有何相干?”
      “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我就是看不惯!你杀了我吧,你们夜叉寮杀的妖怪也不少了,多我一个不多!”他忿忿地侧过脸去,一副视死如归的态度。
      注视了他半晌,少年忽然一言不发地收回刀,自顾转身离开。
      “喂......你这是何意?”
      犬妖蹭地站起来。
      “若是弄出人命,我定不饶你。”
      冷淡丢下一句话,少年从屋顶纵身跃下,拽起那不省人事的男人的衣襟,一路拖着他走入了夜色中。
      “嘁,伪君子。”
      望着离去之人略显瘦削的背影,犬妖解嘲似的骂了一声。

      隔着坊墙,少年将男人重重地扔回了院子,砰一声闷响,显然摔得不轻。
      男人经这一摔,好像自眩晕中恢复过来,吃痛地嘟囔了句什么,随即,便传来了女子的惊呼声:
      “你......你还回来做什么?”
      “唉唉,把刀放下!干什么,干什么!你吃错药了?”
      听声音,应该是醒得很彻底。
      “这是休书,你今天要是不画押,休想健全着出这个门,这些年......我算是受够了,从今往后跟你的破酒坛子过去吧!”
      女子怒气冲冲地出言威胁,接着,似乎将某样东西摔在了男人脸上。
      “不是,钰娘......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真的会改。”
      “快画押!”
      “好好好,我画,我画,你先把刀放下......”
      坊墙那头好生热闹,少年一边听着,一边不自觉松了口气。
      他释然地抬起头,看了眼天边的月亮,不再逗留,转身举步离去。
      大业坊一带的街上空荡荡的,连夜晚巡逻的金吾卫也不见几个,刚走了没几步,忽有个隐约泛着白光的东西,啪地被扔到了自己跟前。抬眼四顾,澄朗的夜色下并无人迹,低头再去看,发觉那东西是个纸团。
      拾捡起来,举到月光下展开,皱皱巴巴的纸上只有潦草几行大字——
      夜叉寮除妖吏,速来圣人寝殿处。
      “违令者,斩。”
      顺着字句念出声,少年的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冷笑着将书信重新揉皱,顺手扔进了一旁的排水沟。

      “不必多言了,这份生意不接。”
      阿陆背靠廊柱而坐,大喇喇地支起一条腿,面对跟前苦苦哀求的小郎君,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晨时的阳光掠过屋檐,落在他白若霰雪的面容上,那浅栗色长发下的一双碧眸,如同西域宫廷中受人珍藏的琉璃,神秘又绮丽。
      此处是长安城南的夜叉寮,直属当今圣人的驱邪除妖机构,处理公事,也承接私事,曾风光无限过,几年前遭逢变故,如今已是坊墙半坍,荒草丛生的破落景象。即便如此,基于它还未完全熄灭的名号,仍旧有人隔三差五地来访,就像今日——
      “我出两倍的雇金。”小郎君急了,见阿陆不为所动,又竖起手指补充:“三倍,三倍也行!”
      “就是三百倍都没得商量。”阿陆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依旧不看他,“你说要我去阻止那行宫的建造,开什么玩笑,建不建行宫,拆不拆破庙,岂是我岑松云说了算的?”
      那可是圣人的旨意,他岑松云一个举目无亲的国外人,在长安城讨生活多难,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算我陈微澜求你了,”只听扑通一声,陈家的少年郎竟跪了下来,俊秀的脸上露出几分压抑与挣扎,“我知道这件事情不该麻烦你,但,烟罗的病......”他不忍再说下去,攥紧了双拳。
      阿陆的眼底有什么一晃而过,伸手拿起一颗杏干,啪嗒丢进嘴里。
      “对了!”
      眼前一亮,陈微澜抬头看向阿陆:“我知道平康坊的三娘家新来了几位异国的舞姬,倘若岑郎君愿意帮鄙人这个忙,鄙人立刻前去做个引荐人,鄙人同那坊里的三娘是旧识......”
      后半句话压根没听清,在听到“异国”二字的时候,阿陆朝嘴里扔杏干的手,已然滞在了半空中。
      早就听闻夜叉寮的岑松云好眠花宿柳,如今无计可施,临时编造出了这个馊点子,未曾想对方还真吃这一套,微澜的心里一阵窃喜。
      “如何?”他满脸堆笑:“要不现在就去?”
      将杏干啪地扔进嘴里,阿陆抄起放在手边漆黑如墨的横刀,二话不说,起身便往乌头门外走,走了没两步,又折返回来,一把拽住陈微澜的胳膊,飞快地大步离开。
      “哎、哎,”陈微澜一脸懵,“当真现在就要去吗?要不先把刀放下。”天,怎会有行动力如此超群的人......
      “怎么,你想赖账?”
      阿陆瞥了他一眼,走得飞快。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微澜尴尬地辩解,“得先让我去找三娘打个商量,虽然她肯定会买我的面子,但是,但是总得先打个商量嘛。”
      脚步略是一顿,阿陆闪身拦在了他面前,颀长的身形遮住了阳光,那双碧琉璃似的眸子微微眯起,依稀流转过几分狐疑。
      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阿陆,微澜讪讪笑了笑。
      “你小子挺上道的,还懂投其所好。”半晌,阿陆不以为意地一笑:“我也不是只拿好处不办事的人,那诅咒的事情,你且讲讲。”
      听他这么说,陈微澜愣了一下,旋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初春的阳光明媚和煦,透过层云,将轻浅不一的金色,若有若无地漫洒在阿陆的发间,随意散落在风中的浅栗色发丝,轻拂过他眉目深邃的面庞,那碧眸里的神色似乎缓和了许多,此外,亦添了一丝“我早就将你看穿”的笑意。

      上元节刚过,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还回荡着尚未融化的节日喜气,工部侍郎赵曜的府邸却分外冷清,随处透着一股子心照不宣的凝重,与方才离开的佳节颇不相称。
      “主人,三娘的热症越发严重了,就连医师也束手无策。”
      匆匆赶来的老仆人,擦着满额头的汗,语带焦急地回禀。
      “就连宫里的医师也治不好?”赵曜诧异地问,持握在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颤。
      “这......”老仆搓着手,“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略一迟疑,赵曜将酒盏用力地顿在了案几上。
      七日前,圣人在梨园观舞,酒酣耳热之际,忽然提出要在城郊建造一处行宫。圣人的旨意自然无从揣度,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深思熟虑,众臣只知那选址处有一座千年前的古庙,传闻镇压着邪祟之物,为何要在那地方兴建宫殿,臣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陛下,微臣以为,兴建之事可交由新任的工部侍郎,赵侍郎为人勤恳,曾多次向微臣发愿,立誓竭尽所能,为陛下,为大唐效力。”
      工部尚书眼见难脱己任,索性将烫手的山芋甩了出去。
      “工部的职责,你们自行定夺便是。”
      金丝锦榻上,着朝服的男人面容俊逸,威仪尽显,一双低垂微阖的琥珀色眸子,因美酒而染上了几许朦胧的醉意,他漫不经心地搂过一旁的丰腴美人,无所谓地下了结语。
      “多谢陛下。”
      尚书深深行礼,手心后背尽是汗。
      放在以往,为圣人主建行宫的差事可谓机不可失,只可惜涉及到了拆庙毁祠的事,倘若办不好,只恐会触犯天地间的大不韪。
      何况,那庙中镇压的还是只不知来路的妖邪。
      “当真要拆吗?”
      选址处,工部的人马已整装待发,除了避身事外的工部尚书。
      “圣人都发话了,还能如何。”
      赵曜沉声道,眉头紧锁。
      古庙就在视线前方,黑沉沉地矗立在阳光触及不到的阴影里,遍身铜锁铜链,活似一只虎视眈眈的困兽。
      “可是听说......”
      “够了。”
      赵曜冷冷地睨了小吏一眼。
      哪怕官升几品,他始终是个委身朝堂的人,官达或者落魄,甚至于项上人头,都不过圣人一句话,这份差事既然落到了自己头上,无论如何,也只能硬扛着办下去。
      “拆吧,”他略一抬手,背转过身去,低声道:“出不了事。”
      小吏显然心里没底,却又不敢多言语,半晌,又不安地望向了那铜锁缠绕的古庙,以及等候在周边,随时准备动手的劳工。
      罢了罢了,君命难违......
      心一横,他将手臂高高举起——
      “拆!”
      一声轰响惊起了大片的鸟雀,忽听得不远处惨叫声迭起,赵曜猛然回头,只见锤墙破瓦的劳工们一个个扔掉了手里的械具,仿佛被无形之火缠身了一般,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青天白日的,简直像是中了邪。
      “啊啊啊,好烫,烫死我了!”
      仅仅一瞬,方才发号施令的小吏忽然也倒地哭嚎了起来,望着他伸向自己求援的手,赵曜只觉一股滚烫从脚底窜起,一时面色大变,连忙跺脚甩开那丛看不见的火舌,顾不上体面,难掩仓惶地逃离了现场。

      “怎会有如此诡异之事......”
      回廊里细雪飘飞,一张用朱砂写就的符纸,被谨慎掖在的圆领袍内,赵曜步履匆忙,眉宇间透着难掩的阴沉。
      “烟罗,可好些了——”
      房门被小心推开,未说完的问候却是戛然而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除妖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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