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摇尾》川上观鱼

45、铃仙 传闻说这位

　　接风宴临近尾声时，陶正阳才匆匆赶到。

　　他来时笑哈哈地见礼，众人态度却颇为轻慢，未曾正眼瞧过便又继续交谈起来。

　　驿馆前厅里坐着的都是江凌官员，断没有他一个江湖草莽的席位。他插不上话，只能帮着招呼酒席，想在一众贵人面前混个熟脸。到宴席结束后，又一路点头哈腰跟着送人。

　　唐钧浅酌了两杯，身上沾了些酒气。魏拂鸣却两颊泛红，路都走不稳了，被明光扶着，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唐钧摆手示意明光将人送回房间，见左右人群簇拥，驱退道：“不必相送，都回吧。”

　　跟着的一众官员这才退了，只剩云锦和孙明知一左一右跟在后面，还有垂手立在一旁的孟成。

　　唐钧瞥他一眼，“孟卿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孟成小意拱手，见四下并无外人，压低声音问：“此下江凌，王爷那边可有话让殿下捎带？”

　　唐钧脑子转了几圈，这才反应过来他嘴里的王爷在说谁。

　　“外祖？”他眉头微蹙，“改道江凌乃是孤临时起意，外祖他老人家都未必知道，能有什么话捎带给孟卿？”

　　“哦，臣是怕殿下另有交代，故才多嘴一问。”孟成面上一松，赔笑道：“既无旁的事情，臣便退下了。”

　　“去吧。”

　　唐钧佯装不知他为何问这一句，冷眼看他人影消失在院中，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孟成出驿馆，刚到马车边，候在一旁的管家上前扶他，一边压低声音问：“大人，殿下此行，究竟是何意？”

　　“恰巧改道此处罢了。”孟成踩着马凳上车，交代他道：“你提点一二，让下面的人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管家点头称是，也松了口气。

　　孟成虽是接任的安抚使，但若没有张家上书时顺带提他一句，只怕他这位置未必能来得这般顺当。这次唐钧突然一封私信送到府上，既非公函，又非上命，自然让人疑心他有试探之意，想让孟成站队。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管家暗自掂量过各方动向，迟疑道：“那陶正阳私下差人往驿馆各处都送了礼。还往太子殿下那边递了名帖。是否要敲打一二？”

　　“他？”孟成眼皮都没抬一下，坐进马车里，不紧不慢道：“让他去碰一碰也好，本官正愁没处落刀呢。”

　　陶正阳往驿馆送了几车的大礼，可第二日登门还是吃了闭门羹。

　　殿前司的人态度强硬，看也不让他往里面多看一眼，长剑往前一挡，趾高气昂地推搡他手下的人。

　　好在唐钧不是闲得住的性子，早早同魏拂鸣一起溜了出去，根本不在驿馆。陶正阳打听到下落，又风风火火寻过去。

　　“呸！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似的！说到底也不过是看门狗，真不知在神气什么？”

　　马车刚转过驿馆长街，陶正阳手下的人都忍不住低声骂起来。

　　“门主，咱们在江凌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不也挺好吗？何必非要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受这窝囊鸟气！”一名黑脸大汉骑马跟在陶正阳的马车旁，满是憋屈地啐了一口唾沫。

　　“赤狼！”陶正阳低喝一声，掀开车帘左右看了两眼，瞪他道：“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这话你也说得？”

　　“有什么说不得？”赤狼不服气地挽了挽手里的缰绳，扭头闷了片刻，换成鬼方的话嘟囔道：“江湖人做江湖事，怎的非要去捧当官的臭脚？凭白惹人笑话！”

　　陶正阳无奈扫他一眼，一时无可反驳。

　　当初金刀门不得已撤离鬼方，也是交过一大笔钱，走孟成的门路，才在江凌落户。他这些年跟着孟成剿匪，也帮着干了不少脏事。谁曾想匪患一平，那厮升任安抚使还没两年，倒显摆起官架子来了。

　　以往他门下兄弟们戏耍作乐，上头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两年倒好，生意上处处掣肘不说，连官差们也换了一副脸面，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揪着不放，搞得他手下的人怨声载道。

　　就前几月，他不过捉几个小崽子玩玩，竟也被喊去训斥一通。

　　想他年年上供，那些官差老爷赖着他吃得满嘴流油，让他们行个方便却推来挡去。往往银子使了好几轮，事儿还是一拖再拖。

　　陶正阳心里清楚，如今孟成只当他金刀门是掩在江凌地下的老鼠屎，生怕哪天被人翻出来有损他官声清白。说不准暗里已经有了除他的心思。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他正犯愁呢，太子却来了。

　　若能得太子青眼，追随皇储，待他日唐钧荣登大宝，何愁金刀门不振？

　　想到此处，陶正阳神情稍正，沉声道：“都他娘的别耷拉着瞎咧咧了，打起精神来！”

　　“门主！门主！”

　　他说话的当口，后方一素衣老仆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举着一封花笺，从车窗往里递，“门主，铃兰仙子差人送花笺来了！”

　　“铃仙画舫？”陶正阳一脸惊诧地接过，疑惑道：“之前没听说要来江凌啊。”

　　“是真的，说是画舫在云梦停泊，两日后便到江凌了！”

　　陶正阳翻开细看片刻，忽地拍窗大笑道：“好！来得好啊！”

　　江陵城中多水道，处处画舫游船。其中最负盛名的万方酒楼也开在湖中央。唐钧和魏拂鸣听曲赏舞，酒足饭饱后，泛舟湖上。

　　“这江凌的青荷酒实在名过其实。既不比北境的秋露白烈，也不如御都的蔷薇露香，喝起来没滋没味的。”唐钧倚在船边，漫不经心地往湖中抛饵，引得湖中锦鲤争食，红鳞翻涌，好不壮观。

　　魏拂鸣酒杯刚举起来，听他这话，不由得一笑，“我倒觉得很好。清甜又不醉人，正合我口味。”说着放到嘴边抿了口。

　　唐钧不以为然，想了想，又道：“非要说的话，唯有名字取得尚可。青荷，清河……”他念叨着，笑吟吟地看向明光道：“多买些，回御都的时候，捎去给清河阿姊尝尝。”

　　明光欲言又止，不太情愿地拱手应了声。

　　魏拂鸣看他神情，忍不住好笑，问他道：“你是不是在想，以公主的性子，回头一句‘不远千里的，捎几坛清水作甚’，就能噎得你答不上话？”

　　明光如遇知音，使劲点头。

　　唐钧没好气抓了几粒蚕豆砸过去，“让你办事，听着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

　　一句话没说的明光大感冤枉，侧身闪躲，眼角余光忽地瞥见远处岸边站着一堆人，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这边。他仔细看过两眼，“殿下，岸上好像有人在等着。”

　　唐钧闻言顺着他视线看去。

　　陶正阳站在最前面，手掩在眉上往湖面远眺，脖子几乎要伸出岸边了。

　　“是孟大人府上的门客吧。叫……陶正阳。”魏拂鸣昨夜喝了好几杯他亲自斟的酒，对他有些印象，随口道：“他昨夜几次谈及江凌水道，似有自荐引水之意。”

　　唐钧不在意地转过头，“不必理会。”

　　船绕湖行过几圈，待到靠岸时，已日影西斜。

　　唐钧此次出行低调，除了执意跟来的孙明知，便只有几名亲卫在侧。看起来像是出游的富家公子。

　　孙明知当先下船，神情冷肃地横剑挡开岸边的人，“退！”

　　他一字喝出，陶正阳只得讪讪笑着往后退，眼睛盯着甲板方向，等到唐钧走下船，热络地倾身见礼。

　　唐钧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径自走过。

　　“殿下！”

　　陶正阳见状，急忙跟上几步，凑到近处，讨好笑道：“殿下驾临，实是江凌百姓的福分。在下斗胆想替百姓一尽地主之谊，还望殿下能赏脸。”

　　孙明知冷瞥他一眼，毫不客气道：“陶门主并非江凌人吧？替谁尽‘地主之谊’？”

　　陶正阳脸上青白交加，勉强扯出笑来，“在下来江凌有些年头了，对江凌熟得很，跟自个儿家乡也差不离。况且在下此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殿下哩。”他碎步跟着唐钧，出声问：“殿下可曾听过铃仙画舫？”

　　魏拂鸣脚下一顿，饶有兴致地看向他问：“你说的可是铃兰仙子的画舫？”

　　陶正阳满脸喜色，“正是、正是！”

　　唐钧问：“那是谁？”

　　“这你都没听过？江州名伎铃兰仙子，那名声可是极响的。听说她曲艺双绝，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连御都的司小怜都要被她压上一头。”魏拂鸣说着忽然笑了笑，神神秘秘凑到他耳边，悄声道：“还有传闻说这位仙子是你皇叔祖的相好呢。”

　　唐家从唐钧曾祖父那辈开始，就子嗣不旺。他如今还在世的“皇叔祖”，也就南境那位淮南王了。

　　唐钧瞪他一眼，半信半疑道：“此处距南境数百里，如何能传出这种荒唐话？”

　　魏拂鸣轻啧一声，“你有所不知。这位铃兰仙子经营画舫，常年在南方巡游。”

　　他说话点到即止，只“南方”二字念得重些，唐钧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旁人却只当他随口一提。

　　“魏世子说得极是。”陶正阳连声附和，摸出怀里的花笺递过去，小意道：“在下收到消息，铃仙画舫两日后要在江凌巡游，诸位若有意，可前去一观。那画舫上的小娘子都个顶个儿的漂亮，曲儿好听，舞也好看。楼舱还有博戏，坐庄的囊家赌术甚精，是江州数得上的高手，想必不会扫了诸位的兴致。”

　　他说话时目光屡屡带过魏拂鸣，显然是提前打探过两人喜好。

　　唐钧已是意动，客气道：“陶门主费心了。”

　　明光会意，接过花笺。

　　“哪里哪里，还要多谢殿下赏脸。”陶正阳眼角皱纹挤作一团，识趣拱手道：“那在下这便不叨扰了。两日后，再亲自引殿下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