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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旧怨 想我师兄了 ...

  •   唐钧久居御都,未曾见过水乡风致,一时兴起改道江凌,多少掺了些游乐的心思。他不考虑旁的事情,李贤却不得不忙上忙下替他擦屁股。

      算着时日,从江凌走水道至少要比原定慢上半旬,更遑论这太子爷憋闷许久,等到了江凌,少不得要耗上一阵。

      于是后面几日使团快马加鞭,夜以继日地赶路。

      至江凌城下时,太阳已西沉。

      金甲骑兵策马在前开路。

      城墙上的士兵听见动静,打眼一望,见旌旗猎猎,车马浩荡,忙是唤人前去报信。

      不多时,城楼上探出个方脸长须的中年男人,笑容可掬地往下张望。

      孙明知勒马抬头,瞧他白身打扮,便不做理会,同城门口的士兵出示令牌道:“使团过境,速速放行!”

      他声音刚落,城上一道身影飞身而下,竟自他头顶掠过,往后方唐钧的车驾去了。

      孙明知眼中冷光一闪,手一扬,四周登时拔剑声一片。

      那中年男人身形一顿,不再近前,落在车队旁侧,笑着朝唐钧车驾的方向拱手,“殿下万安。在下陶正阳,跟着孟大人做事的。孟大人就在城楼上,随后就到,叫我先来迎殿下。”

      他袖口绑带束紧,腰后别一柄弯刀,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声音却中气不足。说话也不似虞国口音,是域外鬼方的腔调。夜枭中人一听便知,皆是警惕按刀。

      云锦慢悠悠地打马上前,不咸不淡道:“原来是陶门主。”

      魏拂鸣在马车里听见这声称呼,好奇之下想往外看,被唐钧轻踹一脚,只得规矩缩回去,百无聊赖地双手抱胸,歪在矮榻上。

      车外,陶正阳抬眼一扫,见云锦白发齐肩,眼神登时一震,面色不自觉地绷紧。他略微颔首,正待说话,城门处乌泱泱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快步行来。

      前方短暂交谈两句后,殿前司的人分列两侧,让出道来。

      “臣孟成,参见太子殿下。”

      低沉的声音传入马车之中。

      魏拂鸣隔帘一瞥,见当先一人高大魁梧,浓眉厉眼鹰钩鼻,下巴一圈青黑短胡茬,虽着大袖官服,举止间却有披甲执刃的凌厉之气。

      唐钧这回开口了,声音沉缓道:“孤交代的事可办妥了?”

      “回殿下,船只已在渡口泊定,所需物资皆已装船,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唐钧满意地嗯了声,“孟卿办事利落。”

      江州西路安抚使孟成,将门出身,荫补入仕,早年任江陵府兵马钤辖时,手下招揽了一批江湖好手,数年间扫平江凌大小匪帮。凭此剿匪之功,上任安抚使年老致仕后,他便顺势接任。

      唐钧早听说过他,知他是能吏,才特意点名让他办这差事,果真不负所望。

      “分内之事。”孟成不卑不亢地应了句,随即道:“殿下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往驿站歇息片刻。臣擅作主张,已嘱人在驿馆备下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若殿下不弃,稍候可移步用膳。”

      唐钧语气轻快几分道:“孟卿有心了,便依你所言。”

      孟成应了声,简单说了人马安排事宜,问过唐钧的意思后,看向侧方道:“正阳,让你手下的人先把辎重送去渡口装船。其余兵士需得在驿馆周边安置,你亲自引路,不可怠慢。”

      陶正阳点点头,余光飞快扫过唐钧的车驾,嘴里说了句“晓得”,便往城门处招呼着叫人。

      车马井然有序地分散开。入城后,两侧百姓夹道,稀奇地张望议论着。

      宋寒枝被外间声音吵醒,迷迷糊糊撑着身体爬起来,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她前两日来了月事,身子不太舒坦,昨夜被冷风一吹,今日彻底没了胃口,索性一直在车里睡着。此时刚掀开帘子,一股凉风又灌进来,激得她鼻头一痒,立时打着喷嚏躺回车里,将身上的披风拉过头顶,翻了个身缩在角落里。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丙九轻叩车门唤她,她才又清醒过来,裹着披风掀开车帘。旁边站着的人伸手扶她,她随意将手搭上去,便要往下跳,那只手却顺势抓住她胳膊,上前一把将她揽下车。

      双脚着地,刚站稳,揽在她腰间的手便松开了。宋寒枝虚弱地笑了笑,偏头看过去时,越千洲已经退到一边。他这几日像是故意在避着她,两人少有打照面的时候。

      “你,过来扶我一下。”宋寒枝偏要闹他,略带戏谑地挑眼看向他,伸出一只手等他来扶。

      这处是驿馆偏院,大门处人来人往。越千洲只得装出恭敬的模样,低头上前抓住她的手。却不料那手竟是冰凉的,指尖搭在他虎口处,像是压了块冷玉。他手掌不自觉一拢,靠近两步搀住她。

      宋寒枝有些想笑,但凡知她身份的,哪个像他这样抓手扶人?不过他掌心温暖干燥,宋寒枝手指被他捂着,逐渐暖和起来,便也由得他这般。她提起袍角缓步走上石阶,正要迈进大门,想起李央还未安排住处,便转过身寻他。

      门前嘈杂纷沓,她一时没瞧见人,带着越千洲往旁边挪了两步,忽地听见李央略带冷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你盯着我看什么?”

      李央马绳一扔,瞪着不远处的陶正阳,满是不屑地掀了掀嘴角。

      陶正阳双手拢在袖里,脸上露出个憨厚的笑,殷切道:“看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跟着使团办差,想必不是俗人。在下一时好奇,多看了两眼,小兄弟莫怪。”

      “嗤,谁是你小兄弟?”李央哂笑一声,随手取了鞍上的包袱,“管好你的招子。惹恼了小爷,宰了你!”

      他冷冷睨向陶正阳一眼,将包袱往肩上一搭,几步跳上石阶,凑到宋寒枝身边。

      “怎的还生气了?”宋寒枝调笑地拍了拍他脑袋,转头看了眼,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又问:“那是何人?”

      李央眼神古怪地看她一眼,“你不知道他是谁?”

      宋寒枝茫然摇头,“我久未下山,江湖上的人,认不得几个。”

      李央哈哈笑了两声,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挤着她往驿站里走,压低声音道:“那是以前鬼方金刀门的门主,陶正阳啊!”

      一进门,几名小吏在一旁垂手躬身。李央挥挥手示意他们退开,继续同宋寒枝道:“嵇甜没跟你提过吗?”

      宋寒枝更觉得奇怪了,“跟嵇甜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

      李央幸灾乐祸地咧嘴笑开,手虚掩在嘴边道:“听说嵇甜在鬼方杀的第一个人便是这金刀门的少主呢。”他眼睛下意识往四周扫,一抬眼却发现越千洲也在认真听。

      他脑子一转,想起嵇甜入鬼方那会儿,他家主子已回御都领暗阁的差事了,估计没太留意金刀门那些小事。

      思及此处,他更来劲了,清了清嗓子道:“那时金刀门在鬼方还是排得上号的。嵇甜却是刚下山,江湖上没人听过他的名号。陶正阳死了儿子,又听闻对方只是个无名小卒,自然派人四处追杀。谁曾想碰到颗硬钉子。没多久,嵇甜便自己提刀杀上门去了,把金刀门闹得人仰马翻,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起刀落……废了陶正阳。”

      他眼神微妙地往腰下比划了两道,见宋寒枝会意,又一脸嫌弃地呸了口,“那老东西喜好娈童,不知多少小童惨死在他手里。让他断子绝孙,也算是报应了。”

      宋寒枝还真是不知这事。

      嵇甜那碎嘴子,就他山下那些威风事,都是要嚼烂了吹嘘无数次的,可偏偏这件事,竟是从未对她提起过。

      “你可知嵇甜为何要杀那金刀门少主?”

      “那便不知了。”李央想了想,摸着下巴道:“不过听说那少主死状凄惨,经脉尽毁,四肢全断。这般凌虐至死,估摸着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宋寒枝脚下一顿,身形蓦地僵在原地。

      越千洲扫了眼她攥紧的手,悄然偏过脸看她。

      “说起来也是奇怪了。那少主叫陶……陶什么来着?”李央挠头思索后无果,正要略过这句,却听宋寒枝有些出神地念出一个名字:

      “陶、子、玉。”

      “对,就是这个名字!听闻那陶子玉本就是个草包,没什么习武天分,废他经脉作甚?”李央乐呵呵地拍手嘀咕了一段,又后知后觉地咦了声,转向她道:“原来你知道呀?”

      他头一转过去,忽地愣住。

      宋寒枝立在原处,视线没有焦点地定在空中,眉眼间仿佛凝了层薄冰,阴寒摄人。

      李央嘴角的笑还挂着,话却停了。他干咳一声,下意识往越千洲那边看去一眼,见越千洲面色不动,只得自己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宋……苍医师,你没事吧?”

      “……无事。”

      宋寒枝睫毛轻颤,倏然笑着低下头,声音很轻道:“只是突然想我师兄了。”

      她噙着笑沉默须臾,一抬眼又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腰身一斜,半个身子重量压在越千洲手上,问李央道:“我住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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