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好时辰[重生]》午垚

87、交白卷联盟 一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写完检讨，余生几人才开始收拾东西。

　　陈旭和白琪琪也一直等着他们。其他人震惊完之后，还是一个个地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气氛沉沉的。

　　几人都没有说话，背着书包经过三班的教室，里面的人也正好走出来。

　　余生和陈勇辉对视了一下，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三班的其他学生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拨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教室里积攒了一整天的沉闷。

　　校门口的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

　　陈旭在后面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赶上余生：“你们明天……可就要面对地中海和老胡的双重暴击了，紧张么？”

　　“紧张什么？”余生偏头看他。

　　“处分啊！”陈旭的声音里是丝毫不隐藏的担心，“华主任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看重成绩和纪律了。你们交白卷，这不是在他雷区蹦迪吗？”

　　孙雅站在后面，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又紧了紧。

　　“怕也没用。”纪邵淡淡地开口，陈述了一个事实，“已经交了。”

　　“说实话，”陈嘉豪推了推眼镜，“我现在有点紧张了。”

　　“我也是。”孙雅小声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后怕，“我擦完答案之后，心跳快得我感觉监考老师都能听见。”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快传染开，一个接一个地，大家都笑了，只是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释然。

　　“我们是不是疯了？”胡政靠在校门口的电线杆上，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天，“好好的月考不考，交白卷。回去我妈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陈旭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妈，我这是在用行动捍卫教育尊严。”

　　“滚。”胡政踹了他一脚，但嘴角是翘着的。

　　白琪琪站在人群最外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看着余生，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余生，你说……学校会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把刚刚浮起来的那点轻松劲儿浇了个透。

　　几个人都不笑了。

　　余生安静了两秒，说：“最坏的结果，是处分。记入档案。”

　　孙雅的脸色白了一分。

　　“但是，”余生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处分一个人和处分一群人，是不一样的。处分一个人叫杀鸡儆猴，处分一群人叫激起民愤。学校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纪邵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同。

　　“而且，”余生又说，“两个实验班一起交白卷，学校不可能当作普通的学生违纪来处理。他们必须弄清楚原因，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旭眼睛亮了亮。

　　“我的意思是，”余生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我们不会有事。至少，不会有事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孙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陈嘉豪还是有点不放心，“但万一呢？”

　　“万一？”余生歪了歪头，想了想，“万一的话，我就去一高。”

　　“……”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然后用一种“你是魔鬼吗”的眼神看着她。

　　胡政率先反应过来：“不是，你成绩好你有退路，我们呢？我们也去一高？”

　　“一高收插班生吗？”孙雅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吧！”陈旭一脸崩溃。

　　纪邵站在一旁，看着几个人被余生一句话带跑偏了话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知道余生是在故意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与其在这里干坐着焦虑，不如先各自回家，该来的总会来。

　　“行了，”纪邵开口，“都先回去吧。有什么事群里说。”

　　“群？”陈旭愣了愣，“什么群？”

　　纪邵已经拿出了手机，三两下建好了一个群，把在场的人都拉了进来。

　　群名就叫“交白卷联盟”。

　　陈旭和白琪琪也被拉了进去。

　　陈旭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群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名字，怎么听着像什么非法组织？我和白琪琪可没交白卷啊，怎么我们也拉进去了？”

　　“你俩属于热心群众。”

　　“本来就是非法组织。”胡政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同案犯。”

　　“能别用这么吓人的词吗？”孙雅苦着一张脸，但还是点了“加入群聊”。

　　几个人站在校门口，低着头看手机，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了群聊。

　　陈勇辉几人走的略微慢一些，很快也到了效门口。

　　余生冲他晃了晃手机：“三班的同学，也拉进来吧。”

　　陈勇辉犹豫了半秒，点了点头，回头朝三班那几个人喊了一声：“喂，进群了。”

　　三班的几个人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掏出手机，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先加，一会儿拉我们吧，校门口拿手机太招摇了。”

　　群里的人数逐渐增加。

　　孙雅看着群里一个个跳出来的头像，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她不是一个人。

　　这里有十几个人，和她一样紧张，一样害怕，一样不知道明天会面临什么。

　　但他们又一样勇敢，此刻正站在一起。

　　“那我先走了，”孙雅把手机揣进口袋，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我妈该等急了。”

　　“我也走了，回去还要想怎么跟我爸说。”陈嘉豪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不想面对”四个大字。

　　“加油。”余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实在不行，就说是我带的头。”

　　“本来就你带的头。”陈嘉豪面无表情地说。

　　“……也是。”

　　几个人笑着散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路灯刚好亮起来，照着前方的路。

　　余生骑上小电驴，夜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等红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陈嘉豪发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配文：“家人们，我好慌。”

　　孙雅回了一个“+1”。

　　胡政：“+2”

　　陈勇辉：“+3”

　　剩下的人开始接龙，一直接到“+10”。

　　纪邵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打了一行字：“+11。但我不后悔。”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孙雅：“不后悔+1”

　　陈嘉豪：“不后悔+2”

　　胡政：“不后悔+3”

　　陈勇辉：“不后悔。这次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没有人逼我。”

　　三班的一个女生发了一条：“我也是。虽然现在手还在抖，但是不后悔。”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誓。

　　余生停好车，看着屏幕上那行行跳出来的“不后悔”，眼眶忽然有点热，又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属于少年人的勇敢，莽撞又赤诚。

　　回到家时，许云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回来了？”许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余生一眼，“月考考得怎么样？”

　　余生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许云把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随口问了一句。

　　余安从沙发上蹿了过来，抢在余生前面开了口：“妈，成绩还没出来呢，你着什么急。”

　　“我就是问问。”许云也没多想，转身又回了厨房，“洗手吃饭了。”

　　余生和余安对视了一眼。余安冲她使了个眼色——先吃饭，别提。

　　余生点了点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都是余生爱吃的。

　　余生的筷子顿了一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怎么了？不好吃？”许云看她不动筷子，皱了皱眉。

　　“好吃。”余生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咽了回去。

　　许云没多想，坐下来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念叨：“月考考完就别想了，好好休息两天。下周你们是不是要开家长会？你爸这周出差，我去开。”

　　余生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家长会。到时候成绩一出来，化学那一栏写着“0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许云的手机响了。

　　许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你们班主任的电话？”

　　余生和余安同时停下了筷子。

　　“妈——”余生刚要开口，许云已经接了起来。

　　“喂？胡老师您好……嗯，余生到家了，在吃饭呢……什么？”

　　许云的脸色变了。

　　她从餐桌前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声音压低了，但餐厅里还是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化学……白卷……什么意思……怎么会这样……”

　　余生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心里竟然觉得有些紧张，比面对老胡时紧张得多。

　　余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五分钟后，许云从阳台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但意外地没有发火。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余生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胡老师说，你化学交了白卷。”

　　余生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许云的眼睛：“妈，我——”

　　“你先别说话。”许云打断了她，深吸一口气，“你们胡老师说，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处理的，学校会开会讨论。他还说，让我先别急着骂你，等他调查清楚再说。”

　　余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老胡会在电话里替她说这些话。

　　许云看着余生，目光复杂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余生“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餐桌上安静极了，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许云吃得心不在焉，筷子伸出去好几次都没夹到菜。余安低着头扒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许云的脸色。

　　吃完饭，许云收拾碗筷的时候，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余生站在厨房门口，安静了两秒，说：“因为化学老师不适合教我们班。”

　　许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余生，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不适合？怎么不适合？不适合你就交白卷？你知道白卷意味着什么吗？零分！你的总分会掉多少名你算过没有！”

　　“算过。”余生的声音很平静，“应该还在前三。”

　　许云被这个数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成绩好也不能交白卷？还是说她太自信了？哪句话都不太对。

　　余安站在余生身后，适时开口说了一句：“妈，你先别生气。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她们班好多人都交了白卷，不止她一个。”

　　许云猛地抬起头：“好多人？多少人？”

　　“十几个。两个实验班一起交的。”

　　许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先去洗个碗，晚一点再说。”许云把厨房的门直接关上了。

　　“妈生气了。”余生说。

　　“没生气。”余安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她在想事情。如果真的生气，早就骂你了。”

　　余生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了解她。”

　　“亲妈能不了解吗？”余安笑了一下，突然有些姐姐的淡定模样，“好了，别担心了。顶多就是看你不顺眼一段时间。你成绩这么好，别慌。”

　　余生点了点头，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几下。

　　她低头一看，是“交白卷联盟”群里发来的消息。

　　胡政：“家人们！老胡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妈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孙雅：“我妈也是。她现在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好慌。”

　　陈嘉豪：“我妈问我要不要转学。”

　　陈勇辉：“我妈问我是不是被人带坏了。”

　　余生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我妈问我是不是疯了。”

　　陈旭秒回：“所以你到底疯没疯？”

　　余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疯了吧。但疯得很清醒。”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和“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孙雅发了一条：“你们说，老胡现在在干什么？”

　　陈嘉豪：“在给下一个家长打电话。”

　　胡政：“在挨骂。”

　　纪邵：“在替我们扛。”

　　群里忽然安静了。

　　没有人再发消息。

　　余生盯着屏幕上那行“在替我们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是啊，老胡在替他们扛。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扛。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区的夜景，几盏路灯亮着，楼下有小孩在嬉闹，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明天，后天，这一周，都会有风暴在等着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初夏的气息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

　　她想，她是可以改变些什么的。

　　直到晚上，似乎是和老胡交流了很久，许云才来到了余生房间。

　　“白卷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她说的很冷静，只是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余生仔细的将张源在课堂上的行为叙述了一遍，也将自己生病时被要求站在后面听课的事也说了。

　　许云的眉头重重的拧了起来。

　　她没上过什么学，在她的认知里，老师是必须要尊重的。可女儿被这样对待，她心里那股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你这孩子，”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现在是真有主意了。爸妈能帮你些什么？”

　　余生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如果一定要做些什么的话……您可以这样——”

　　她凑到许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许云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反驳，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妈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余生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骄傲。

　　“早点睡。”她说。

　　“妈。”余生叫住她。

　　许云回过头。

　　余生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您别太担心。”

　　许云没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余生听见许云压低了声音在和余安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余生闭上眼，脑海里却一幕一幕地过着今天的画面。

　　原来有那么多人，和她站在一起。

　　余生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