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好时辰[重生]》午垚

86、勇气 三

　　三班教室里也坐着几个写检讨的人。

　　陈勇辉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两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白纸。他身后的四个三班学生也在埋头写着，速度快慢不一，统一的是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唐波站在讲台上，脸都绿了。

　　他手里攥着三班的几张空白答题卡。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不是一个人交白卷，是五个人，是他班里排名前五的五个人。

　　“你们——”唐波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提了整整一个调，“余生什么成绩你们什么成绩！学人家交白卷！处分下来你们背得起吗！”

　　陈勇辉停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声音沉沉的，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老师，我们班的化学在实验班垫底，但我们班并不差。白卷是在表现我们的态度。一班想换个化学老师，我们也想。”

　　说完，他放下笔，站起来，面朝讲台上的唐波，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身后那四个学生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

　　五个人，五道笔直的脊梁，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弯成了同一道弧线。

　　唐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五个弯腰的学生，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教了三班快一年了。他也知道陈勇辉是什么样的人，从来不做逾矩都事，一向让他省心。这样的学生能做出交白卷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心里真的憋了太久。

　　太久了。

　　唐波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消了一点：“写完检讨就回去吧。这事我会和你们家长联系的。至于怎么处理……等明天晚自习回来再说。”

　　他眉头紧致：“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家里解释。”

　　说完，他拿起教案，转身走出教室。

　　教室门口，老胡正站在那里。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也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看他的表情，大概是把刚才那些话都听进去了。

　　唐波和老胡对视一眼。

　　两个班主任，一个教物理，一个教数学，在走廊上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无奈、疲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走廊里飘了一下，很快就散掉了。

　　他们没有说话，并肩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像是沉得抬不起来。

　　走了一半，唐波忽然开口：“老胡，你说这事……华主任那边会怎么处理？”

　　老胡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帮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唐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骂，又像是在感慨，“我们那会儿，谁敢交白卷啊。别说白卷了，考试的时候笔都不敢停。”

　　“我们那会儿的老师，也没有像张源那样的。”老胡淡淡地接了一句。

　　唐波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老胡一眼。

　　老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唐波认识老胡这么多年，他知道，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人，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唐波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老胡忽然停下来。

　　“唐老师。”

　　“嗯？”

　　“你们班那几个学生……回去跟家长解释的时候，帮他们多说两句吧。”老胡的声音很轻，显而易见的疲惫感，“孩子不容易。”

　　唐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也是。”

　　老胡没应，推门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张源的工位已经空了，桌上的答题卡也被收走了，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桌面，看不出这里刚刚有人来过。

　　老胡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余生压在保温杯下面的那份检讨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工工整整，措辞诚恳得体，该认的错认了，该表的态表了。

　　挑不出毛病。

　　但老胡看完之后，却觉得心里更堵了。

　　他把检讨书折好，放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老胡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对唐波说：“是华主任。”

　　唐波又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接吧。给你打完就到我了，谁都跑不掉。”

　　老胡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胡！田！园！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八个白卷！你们班是要干嘛！造反吗！”

　　那声音大得连坐在对面的唐波都听见了。他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教案，但耳朵分明竖得老高。

　　老胡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声音稍微平息了一些，才重新贴回耳边：“华主任，您先消消气——”

　　“消气？你让我怎么消！”华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愤怒了，“三十个人的考场，你们班八个人交白卷！八个人！这还是实验班吗？啊？你们班的学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老胡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打哈哈糊弄过去，也没有替学生辩解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华主任把第一波火发完。

　　电话那头传来“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然后是重重地把杯子放下的声响。

　　“华主任，”老胡开口了，声音倒是很稳，“这件事我知道了。我已经让交白卷的学生每人写了一千字检讨，今天晚上全部交上来了。”

　　“检讨？检讨有什么用！”华主任的声音还是很高，但比刚才稍微缓了一点，“老胡，我跟你说，这不是写检讨就能解决的事。月考交白卷，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学校要是有规定，这都够得上处分了！”

　　老胡“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华主任继续说：“你知不知道张老师刚才来我办公室了？气得脸都红了，把答题卡往我桌上一摔，说‘华主任你看看，你们一班的尖子生就是这么对待考试的’。”

　　老胡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语气没变：“张老师来过了？”

　　“来过了！刚走没多久！”华主任的声音又提了上来，“他说你们班的学生上课顶撞老师、不遵守课堂纪律，现在又交白卷，完全是不把学校和老师放在眼里。老胡，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里，他想了很多。

　　想起余生站在走廊上迎着夕阳说“我保证”时的眼神，想起纪邵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的背影，想起全班站起来走向教室后面时那种无声的默契，想起陈勇辉弯腰鞠躬时那五个人的脊梁。

　　他才发现这些学生，已经长成了有担当的大人。

　　“华主任，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晚上晚自习之前，我到您办公室，当面跟您汇报。”

　　“汇报什么汇报！你现在就给我说——”

　　“华主任。”老胡打断了他，语气里很郑重，“我的学生，我最了解。他们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他们是被逼到绝路才出此下策的。明天晚上，我会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您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华主任大概是听出了老胡语气里的不寻常，这个平时嘻嘻哈哈、遇事总爱打太极的胡田园，今天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

　　“行。明天晚上六点半，你来我办公室。”华主任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那股火气已经没那么旺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好的，华主任。”

　　电话挂断了。

　　老胡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唐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挂了？”

　　“挂了。”

　　“华主任怎么说？”

　　“让我明天晚上去他办公室。”

　　唐波“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教案，过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老胡，你说实话，你们班交白卷的事……你是不是提前知道？”

　　老胡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我要是提前知道，我能让他们交？”

　　唐波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班那几个，我是真没想到。陈勇辉那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结果这次一声不吭就交了白卷，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老胡没有接话。

　　他又想起下午在走廊上，余生对他说“我保证”时的样子。

　　那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而她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整个一班。

　　“唐老师。”老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疑惑。

　　“嗯？”

　　“你说，一个老师，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学生宁愿交白卷，也不愿意上他的课？”

　　唐波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一会儿，唐波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接起来——

　　“唐波！你们三班怎么回事！五个白卷！你们班是想跟一班比赛是吧！”

　　唐波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波声音过去之后，才缓缓地开口：“华主任，您先消消气……明天晚上我当面跟您汇报……”

　　老胡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意到达了眼底。

　　他站起身，拿起保温杯，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沉沉的校园，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夜风里投下昏黄的光圈。

　　明天晚上，会是很难的一战。

　　但老胡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他手底下有一帮敢交白卷的学生，他们连处分都不怕，他这个当班主任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胡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从胸腔里烧起一把火。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拉开抽屉，把余生的检讨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字迹工工整整，措辞诚恳得体。

　　但老胡知道，这份检讨书里，没有一个字是真诚的。

　　她才不是在认错。她只是把该走的形式走完了。别看余生看起来规规矩矩的，他看的出来，她的眼里无所畏惧。

　　老胡把检讨书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他这几个月来，陆陆续续记录的东西。张源课堂上罚站的人数、学生来找他哭诉的记录、家长打来的电话摘要以及课堂作业的情况。

　　他一直没拿出来，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觉得当老师的都不容易，是想再等等、再看看。

　　但今天，他不等了。

　　他的学生已经豁出去了，他要是还缩在后面，就不配当他们班主任。

　　老胡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唐老师。”

　　“嗯？”

　　“明天晚上，你几点去？”

　　唐波愣了一下：“六点半。怎么了？”

　　“一起。”老胡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却带着一股很少见的锐气，“一班和三班的事，一起说。”

　　唐波看着老胡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一起。”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但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学生们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最勇敢的事。

　　剩下的，该轮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