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好时辰[重生]》午垚

43、笔友 一高正

　　一高正对面的巷子里挤着好几家面馆，门脸都不大，招牌挨着招牌，饭点的时候油烟味能飘出半条街。过年期间，有两家店门紧闭，红纸黑字写着“初八营业”。

　　余生轻车熟路地走进其中一家。塑料门帘，简易的桌椅，墙上的菜单打印在A4纸上，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这家的辣油特别香，加进面里好吃得很。”她掀开门帘，回头冲时辰眨了眨眼。

　　时辰跟进去，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这个点儿还没到饭点，又赶上过年，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低头玩手机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碗吃到一半的面。

　　余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抽了两张纸巾，仔细擦了擦面前的桌面。擦完自己这边，又顺手擦了擦对面。

　　“你坐这。”她指了指擦干净的那边。

　　时辰刚坐下，她就朝着门口喊了一声：“老板，两碗干挑面，加荷包蛋！”后厨传来一声含糊的应和。

　　她这才回头看向时辰，眼睛亮亮的：“还要加点什么不？”

　　时辰看着她，没有阻拦她点单。只是在她问完之后，他才轻轻开口：“我们不是来吃饺子的吗？”

　　余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狡黠的光：“先欠着。”她说，“有机会，我想吃你做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说自己不会做——不会做可以学，既然答应了，学一学就是了。

　　“好。”他应了一声。

　　余生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把那张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后厨里传来沸水翻滚的声音，辣油的香气隐隐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她忽然开口：“学习压力大吗？”

　　时辰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还好。”

　　“语文和英语分数和其他几门差别挺大的。”余生回想了一下他上次说的分数——理科几乎满分，英语在中间格外突兀。

　　"……英语有在练。有进步了。”他的语气明明没什么波动，但余生就是听出了委屈，那种“我真的在努力了但还是考不好”的委屈。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英语，也不全是他的问题——他小学在老家读的，到五年级才开始教英语，而城里的学校一年级就开始了。怕她以为自己不用心，他又特地解释了一句：“之前底子没打好。”

　　余生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你已经很棒啦。”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批评他英语拖后腿的话他听多了，有时候他会解释一下是因为学得晚，有时候就只是低声应着。都是在为他好，他知道。他看着对面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英语很好哦，149。”余生托着腮，眼里闪着光，“我们互帮互助怎么样？”

　　“怎么互帮互助？”

　　“我想法子提高你的英语，你在竞赛题方面教教我。”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交换的手势，“双赢哦——"

　　“好。”他点点头，又老老实实地补充，“但我可能不太会教人。”

　　“没关系。”余生摆摆手，“遇到问题我会问你的。用一个擅长换一个我不擅长的，嘿嘿，那我可是赚大了。”

　　少女笑得狡黠，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时辰看着那笑容，心里软了一下。

　　“好。”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想起什么，补充道，“但我晚自习下课到家快十点了。”

　　“这个点我确实睡了。”余生想了想，“有问题我就直接发你，你有空再回复，我第二天再看。”

　　她歪了歪头，忽然笑起来：“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像期末作文里的pen pal呀？”不等他回答，她就伸出手，隔着桌子，认认真真地朝他晃了晃，“你好呀，我的笔友，时辰同学。”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在午后的小面馆里落下来。时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干净，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粉色。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你好。”他说。

　　这时候厨的门帘被掀开，老板端着两碗面走过来，碗沿烫手，一路小跑着放到桌上：“干挑面两碗，荷包蛋两个——辣油在桌上，自己加啊！”

　　两碗面热气腾腾地摆在面前，面条裹着酱色的汤汁，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葱花撒得均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尝尝。”余生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挖了小小一勺辣油放进他的碗里。她知道他不是太能吃辣，辣狠了会肚子疼，所以她只挖了一点点。然后反手给自己挖了满满一勺。“我比较爱吃辣，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她把辣油罐放回桌上，“你尝一点试试，要是喜欢再加。”

　　时辰低头看着那碗面，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只有小小的一圈，是她刚才放进去的。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酱香浓郁，辣油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很香，刚好是他能接受的辣度。他抬起头。余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筷子举在半空，面都忘了吃：“怎么样？”

　　“好吃。”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比自己吃到了好吃的还高兴：“对吧对吧！我就说这家的辣油特别香！”说完才想起自己那碗，连忙低下头大口吃起来。

　　时辰看着她。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偶尔被烫到就小小地吸一口气，然后又继续吃。那顶纯白的毛线帽还没摘，帽檐压得很低，吃东西的时候要微微仰起头才不会碰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幅温暖的小画。

　　两碗面吃完，余生付的钱。时辰想付，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在我的地盘，听我的。”时辰就没再争，只是在她转身付钱的时候悄悄起身推开了面馆的门。

　　余生把钱递给老板，回头想说“走吧”，却发现对面的座位空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怎么这样，在游乐园里也是这样，一转身就不见了。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在巷子里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人。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这条街她太熟了，哪家店好吃、哪家店便宜、哪家店开了几年又关了，她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

　　她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一家店的招牌上——“城市吧台”。

　　是一家奶茶店，再过两年就倒闭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她童年里一个很小很小的遗憾。那时候班里同学都喝，几块钱一杯的奶茶，谁请客谁就是当天最受欢迎的人。只有她拿不出零花钱。许云管得严，不允许她在外面吃东西，也从来不给她零花钱。印象里唯一喝的一次，是夏惜惜给她买的。后来她长大了，有了自主权，再来这条街的时候，这家店已经关门了。她从来没喝过自己买的城市吧台的奶茶。

　　余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有些旧的招牌，走了进去。

　　“五杯招牌奶茶。”她说。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她一眼：“打包还是现喝？”“打包。分开装。”

　　等奶茶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那个灰白色的企鹅头像发了条消息：【余生：我在旁边奶茶店】。发完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吧台边上等。

　　奶茶做好得很快，两杯装在透明的塑料杯里，另外三杯装在一起。她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刚推开门——就看见时辰从对面的饰品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礼袋。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余生看着他走近，没有说话。时辰在她面前站定，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

　　余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纯白色的围巾，软软糯糯的，绒毛细细密密地贴在掌心。和她头上那顶毛线帽是一个颜色，像是一套。她抬起头看着他。

　　“外面冷。”他说，算是解释了为什么买这个。

　　余生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围巾，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却往旁边瞟了一下，没敢正眼看她。她忽然有点想笑——明明是自己跑去买的，明明是特意挑的，结果送到她面前，什么都不说。好像他只是随手捡了条围巾一样。可他那双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余生没戳穿他。她只是弯了弯眼睛，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仔细绕在脖子上。纯白的绒毛围着她半张脸，把她本来就小的脸衬得更小了，那双眼睛从围巾上方露出来，亮亮的，弯弯的。

　　“谢谢。”她说。时辰飞快地看了一眼又移开，“不用谢。”

　　“好看吗？”她歪了歪头。

　　时辰点了头：“……好看。”

　　余生满意地弯起嘴角，把手里那杯奶茶递给他：“喏。”时辰接过来：“怎么突然买奶茶了？”

　　“城市吧台的招牌。”余生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以前没零花钱，一直想喝没喝上。”她语气平平，也没觉得以前喝不上有什么委屈。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很甜，他喜欢甜的东西。"……以后你想喝，我可以请你喝。”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他平时不怎么花零花钱，攒下来不少。他可以少吃一点夜宵，这样她就可以多喝几杯奶茶。

　　话说完他又想了想，补充道：“但是奶茶喝多了不太好。”

　　余生愣了一下。她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说着“我可以请你喝”又一本正经说着“喝多了不太好”的少年，忽然有点想笑：“你这是要承包我的奶茶？”

　　时辰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余生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啊，那我可就记着了。”

　　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一人捧着一杯奶茶，在冬日的午后慢慢地喝着。街上偶尔有人经过，裹着厚衣服匆匆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赶路。但谁也没在意。阳光薄薄地落在台阶上，杯子里的奶茶热气慢慢散开。余生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了时辰一眼。

　　他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街口。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下去。

　　余生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转回去。外面的风还是冷的，而她被温暖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