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春风度》且听凤语

71、春风满门

　　大晏王朝，景和八年，暮春。

　　凤凰殿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与廊下悬挂的铜铃相撞，摇出细碎的清响。

　　内殿里，药香混着蜜饯的甜香飘出来。上官煜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拂过襁褓中幼子赵知临的眉眼，身旁还坐着个眉眼沉静的小男孩，正是刚满四岁的赵凌川。小家伙捧着一本绘本，正小声念着上面的诗句，偶尔抬头看一眼襁褓中的弟弟，眼神温柔。

　　“阿煜，太医说今日风软，可去院中坐半刻。”

　　赵元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惯常的温软。他一身月白常服，未戴冠，长发仅用玉簪束起，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羹，身后跟着捧着软垫的内侍。

　　上官煜抬眸，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皇上倒比我还记挂太医的话。”

　　生产那日的凶险，终究是被太医们合力挽了回来。徐清和感念上官煜的宽宥，将毕生所学的安胎护生之术倾囊相授，又寻来千里外的天山雪莲做药引，竟真的让他从鬼门关里捡回了性命。如今三月过去，他气色已复了七八分，眉眼间的清癯褪去，更添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

　　赵元泽将燕窝羹放在手边，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又亲自将软垫铺在廊下的石凳上：“自然记挂。你若再出事，这江山于朕而言，不过是座冰冷的囚笼。”

　　他坐在身侧，伸手轻轻揽住上官煜的肩，目光落在襁褓中的赵知临与身旁的赵凌川身上，又落回上官煜脸上，辗转不离。

　　这场后宫风波的余韵，早已散尽。

　　上官文彦的阴谋彻底败露后，早已被打入冷宫。上官煜从鬼门关挣扎着活过来，身体刚有起色，便执意要去冷宫探望。彼时的上官文彦，困在暗无天日的冷宫中许久，神智已有些不清，时而喃喃自语念着“凌川”，时而对着空墙嘶吼当年的执念，全然没了往日的阴鸷与锋芒，只剩满身狼狈。

　　上官煜看着他这副光景，想起幼时一同长大的情谊，又念及他虽有错，却不该在冷宫中耗尽最后一丝神智，更不忍赵凌川日后知晓生父结局如此凄惨，心生怜悯。

　　回宫后，他便对赵元泽恳切求情：“文彦虽罪无可赦，却已在冷宫中受了应有的惩戒，神智俱损，再无作恶之力。与其让他困死冷宫，不如放他出宫，归还上官氏宗族看管，给他人身自由，也给凌川留一份体面。他往后去哪里、如何生活，皆凭自愿，只需约定终身不得入宫、远离京城便好。”

　　赵元泽起初不愿，怕纵虎为患，可架不住上官煜软磨硬泡，更心疼他刚从生死线归来还要为旁人操劳，终究松了口。下旨废去上官文彦所有位份，解除监禁，归还其人身自由，由上官氏宗族接回照料，唯二规矩：终身不得踏入皇城半步，不得与皇子赵凌川私下相见（凌川仍养在上官煜名下，待其成年后再告知生父实情）。

　　旨意下达那日，上官氏族人将上官文彦接出冷宫。他彼时难得清醒，望着皇城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言语，转身便跟着族人离去。后来听闻，他回了上官氏祖籍江南，买了一处临河小院，日日种花、读书、钓鱼，不再提及过往，倒也过得自在安稳。

　　徐清和因戴罪立功，免去了刑罚，只留在太医院做了学徒，日日钻研医书，再不过问后宫纷争。

　　景明宇膝下有双胎皇子赵令徽、赵既白，晋位贤凤君。他本就无心争宠，如今有了子嗣，便更专注于协助上官煜打理后宫。文昇诞下的公主赵悦华活泼可爱，常被抱来凤凰殿，与赵知临、赵凌川及双胎皇子一同玩耍，冷清的后宫，竟添了许多孩童的笑语。

　　七年的朝会上，赵元泽做了两件震动朝野的事。

　　一是下旨改革后宫规制，废黜 “广纳君侍以平衡朝局” 的旧例，明定 “中宫为尊，后宫诸人，唯情而留，无嗣亦可归乡”。此令一出，无子嗣的君侍纷纷谢恩离去，后宫人数锐减，却也少了大半纷争。

　　二是册封上官煜为 “明德圣后”，颁诏天下，“朕此生唯立一后，无复旁侧，皇子知临，为嫡长子，立为储君；皇子凌川、令徽、既白，皆为皇嗣，一视同仁”。满朝文武虽有微词，却见赵元泽态度坚决，又念及上官煜贤德，景明宇等世家子弟亦无异议，终是俯首称是。

　　廊下的风带着桃花的香气，赵知临在襁褓中哼唧了一声，上官煜轻轻拍着他的背，赵凌川立刻凑过来，小声问：“父君，弟弟是不是饿了？”

　　上官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许是吧。”

　　“今日之事，景明轩已代为处置。” 赵元泽握住上官煜的手，十指相扣，“朕与你约好，知临百日，陪你看遍凤凰殿的桃花。”

　　他低头，在上官煜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春风拂过花瓣。

　　“阿煜，当年朕说，要许你一生安稳。如今，总算做到了。”

　　上官煜靠在他肩头，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看着不远处跑来的赵令徽、赵既白和赵悦华，看着身边懂事的赵凌川与襁褓中的赵知临，眼底满是温柔。

　　他想起登基之初，朝臣逼宫的喧嚣，想起两次失子的锥心之痛，想起深宫之中的算计与挣扎，更想起冷宫里上官文彦神智不清的模样。那些风雨，终究是被眼前人的深情挡在门外；而他从生死边缘捡回的性命，也让他更懂怜悯与宽宥——放过他人，亦是放过过往的纠葛。

　　“元泽，” 他轻声道，“春风已度，岁岁年年，皆有你我，皆有儿女，皆有自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凤凰殿的琉璃瓦上，映着相拥的帝后，映着嬉闹的孩童。

　　从此，大晏王朝的史册上，少了一段深宫虐恋，多了一则帝后情深、宽宥向善的佳话。

　　赵元泽与上官煜，携手走过春秋，看遍江山万里，守着膝下儿女，直至白发苍苍。

　　凤凰殿的桃花，年年盛开，春风岁岁如约而至，从未被辜负；而江南的小院里，也有一人放下执念，安度余生，不负这人间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