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蜻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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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塘东街的街头走到街尾只用十五分钟。
而这么一条狭长的街道上竟然挨挨挤挤地住下了几十户人家，蒋天和至今仍为这件事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更巧的是，蒋家和楚家就住在对门。
蒋天和从小就知道对面楚家有个长得唇红齿白的漂亮妹妹。
其实不止蒋天和知道，只要住在这条街上，都听说过那个从小被亲妈丢给外婆照顾的小女娃娃叫楚东晴。
“蒋天和，待会我和果果、小颖他们打算去捉蜻蜓玩，你要一起吗？”
蒋家敞开的大门口，突然冒出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脑袋。
因为家里住得离蒋家最近，候清莹便被吩咐了来喊蒋天和出门玩的任务。
而原本歪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上重映昨晚播过的动画片看得百无聊赖的蒋天和闻言，一下子跳了起来，兴奋地应道，“要！我这就来！”
利索地关了电视，把遥控器放到机顶盒上，蒋天和跟个小炮弹似的冲出家门和候清莹汇合。
恰好这时候，对面楚家的大门也打开了一条缝，一道矮小的影子从门缝里逃出来，把候清莹给吓了一跳。
“快跑！千万别被缠上了！”
候清莹拽着蒋天和，不由分说的就开始往反方向跑。短短几分钟，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便在阳光下跑得红彤彤的，汗也不停从脑门上甩下来。
蒋天和一面被迫跟着候清莹一起跑，一面忍不住悄悄回头，看向站在楚家大门前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女孩。
因为背光的缘故，他看不太清此时的楚东晴脸上是什么表情，伤心吗？还是沮丧。又或者是愤怒。
将心比心，换做蒋天和自己遭到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冷待，他绝对气得四处跳脚，每天把对方放在嘴里讨厌八百遍。
“我们为什么不能带上楚东晴一起玩呢？”
蒋天和扭过头，向一旁的候清莹问道。
“我才不和没爸妈要的孩子玩。”
听见蒋天和的话，候清莹的脸上流露出格外生动的嫌恶，活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给沾到了鞋底上，迫不及待想用脚踢走似的。
对于五六岁大的孩子来说，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楚东晴从小在外婆楚广萍的身边长大，而她的爸妈这几年来哪怕逢年过节也不愿意回家看看她。
他们只知道楚东晴是被亲生父母都抛弃了的孩子。
她不讨喜。
那他们当然不能跟她玩了。
候清莹还特意举了个例子：
“以前钱叔叔和钱阿姨对小钱姐姐多好啊，会给她买喜欢的漂亮裙子和娃娃，会送她去上喜欢的钢琴课。
结果现在钱叔叔和钱阿姨却像是突然变了两个人一样，裙子和娃娃不给买了，钢琴课也不给上了，天天只知道使唤小钱姐姐干家务活，明明小钱姐姐说过，一个优秀的钢琴家最重要的就是她那一双手了。”
“可是这和楚东晴有什么关系？”蒋天和不明白。
候清莹顿时用一种你真笨的眼神看着蒋天和，“小钱姐姐就是因为和她玩了几次过家家，被她传染了奇怪的东西，所以钱阿姨才变得不喜欢小钱姐姐，而是更喜欢自己肚子里的新宝宝了。”
“不喜欢也能传染吗？”
“为什么不能？”候清莹理直气壮地反问，“就像感冒一样，你一打喷嚏，就把看不见的脏东西传染给了别人。”
而被传染的人自然也会跟着一起感冒。
虽然候清莹说得好像头头是道的样子，但蒋天和仍然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毕竟蒋天和即使打从心底不理解楚东晴的爸妈为什么不喜欢她，明明楚东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比长着两个酒窝的候清莹还要可爱得多，但他偷听过自己亲妈和外婆聊天，两个女人提起对门时俱是叹息一声，一个说着造孽，一个说着不像话。
“哪有把孩子生下来丢给亲妈后就不闻不问的。”
“好歹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怀胎十月，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我看见那孩子都觉得心疼。”
脑瓜子里只有动画片和玩耍的蒋天和尚且听不懂这些对他来说太过深奥的话，他只知道，被亲生父母抛下未必是楚东晴的错。
既然这样，蒋天和忍不住在候清莹面前替楚东晴说了几句好话：“我觉得，其实楚东晴也挺可怜的，她根本没说要缠着我们一起玩。”
所以候清莹也压根没必要一见到楚东晴出现，就跟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恨不得瞬间跑出数百米远，最好立刻从楚东晴眼前消失。
“蒋天和！”
然而蒋天和的话不仅没有起到缓和的作用，反而更像是火上浇油，激起了候清莹排斥的心理，她尖叫一声，重重地强调道，“你是我们的朋友，就只能站在我们这一边，和我们一起讨厌她。否则我就和你绝交，还要让果果和小颖也一起！”
行吧，行吧，蒋天和撇了撇嘴，觉得候清莹可真是霸道。
但等蒋天和疯玩了一个下午回来，看见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家门口的楚东晴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别看他愿意在候清莹面前为楚东晴说话，但候清莹拉着他跑开时，他同样一点挣扎也没有。因此蒋天和心虚地微微低下头，不愿与楚东晴对上视线。
好像这样一来，就能假装无事发生一样。
与此同时，蒋天和又担心万一待会楚东晴要是十分生气地问他，为什么之前见了她就跑，他该怎么回答？难道直接说候清莹不喜欢你，所以连带着我们也不许和你玩吗？
总觉得听到这个答案，楚东晴大概会被他弄哭吧。
而蒋天和自懂事起，从他爸嘴里听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在外面惹哭女孩子，知道吗？”
所以楚东晴若是真的当着蒋天和的面放声大哭的话，敢捉蜻蜓敢爬树下池塘的蒋天和是真的没辙，只能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看着她哭。
可惜，不管蒋天和如何脑补，实际上楚东晴的眼神分外平静，清凌凌的就像毫无波澜的水面，无论花瓣飘落，还是飞鸟掠过，都只映出那短暂的片刻。
这简直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拥有的眼神。
蒋天和虽然心里想着他要迅速逃离这里，脚下却不由自主地一顿。
“咦，是蒋家的小孙子啊。”
楚东晴看见蒋天和，霎时笑弯了一双眉眼，似乎并没有因为他先前的举动而感到多么气愤。
又来了。这也是蒋天和不喜欢接近楚东晴的原因，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太像他奶奶了。
可她明明和他一样大不是吗？
“你今天去捉蜻蜓了啊。”
楚东晴一只手拢在膝盖上，一只手托着脸颊，朝蒋天和略微歪了歪头。
“你怎么知道？”
蒋天和忍不住怀疑当时候清莹来找他时，楚东晴是不是就躲在门后偷听。
“秘、密。”楚东晴微微一笑。
“哼，我还不想知道呢。”蒋天和嘴硬道。
“捉蜻蜓好玩吗？”楚东晴将话题绕回来。她一脸认真地看着蒋天和，好像真的很想从他嘴里知道这个答案似的。
“也、也还好吧。”蒋天和突然想到楚东晴从来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当然也没有任何一个玩得来的朋友会敲响她家的大门，喊她一起去捉蜻蜓。
为了不让楚东晴太难过，他只好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其实捉蜻蜓没你想的那么好玩，如果不是候清莹非要喊我一起，我宁可在家看一下午的动画片。”
“这样啊。”楚东晴像是信了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结果下一秒，她忽然话锋一转，打了蒋天和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不好玩，为什么还要残忍地捉来那么多蜻蜓，把它们的翅膀撕掉，看它们无助地在叶片上爬行的样子呢？”
“你又知不知道，这些没了翅膀的蜻蜓，活不了多久就会死掉呢。”
“你胡说，我捉过那么多只蜻蜓，从来没有一只蜻蜓是因为被撕掉了翅膀就直接死掉的。”蒋天和生气地反驳道。
它们分明还能继续在翠绿的叶片上、平整的地面上缓慢爬动。
大概没了翅膀对于蜻蜓来说，只不过是再也无法飞翔了而已。
可人不也没法飞翔吗？
“那你第二天再去的时候，还见过这些没了翅膀的蜻蜓吗？”楚东晴平静地反问道。
蒋天和被楚东晴问得一愣。
他想说虽然这些蜻蜓不见了，但它们不一定是死了，或许是爬到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起来了呢？
“一百二十二只。”楚东晴忽然又道。
“你一共捉过一百二十二只蜻蜓。而这一百二十二只倒霉的蜻蜓里，有十六只不小心掉进了花盆中，成为了花泥的一部分；有三十七只因为没法获得食物，最后活活饿死了；有九只被风吹到了地上，或是被路人踩在脚下，或是被车轮碾过……剩下的大多数，都便宜了刚好出来觅食的蜘蛛。”
说着，楚东晴叹了一口气，语气却依然平静，“虽然蜻蜓确实是非常弱小的生灵，一场暴雨、一阵大风，都能让它们猝不及防地同这个世界告别。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你撕掉了这一百二十二只蜻蜓的翅膀的话，它们本来或许可以再多活久一点的。”
“换句话说，你是杀死了这一百二十二只蜻蜓的凶手哦。”
“我不信！说得好像真的一样，其实这些都是你故意编出来骗我的吧！”
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蒋天和对着楚东晴十分大声的、甚至几乎是吼出来道。
他才不是什么凶手。在电视上，只有杀人犯才会被称为凶手。
“没错，几只虫子而已，死了就死了，如果当初它们飞得再高一点，再快一点，不就不会被我捉住了吗。”
蒋天和说着，鼓起眼睛狠狠地瞪了楚东晴一眼，自以为是地丢下几句狠话后，拔腿就跑。
“你走开，我不要和你说话了！像你这样奇怪的小孩，活该一辈子没有朋友！”
幸好蒋家和楚家就在对门，蒋天和一溜烟的便跑回了家，还差点撞上刚从客厅里走出来的蒋老爷子。
“蒋天和！你脸上长两只眼睛是为了摆着好看吗？好好走路都不会？万一把爷爷撞摔倒了，我看你爸今晚非得拿皮带把你吊起来抽！”
站在楼梯上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的蒋母气得音量拔高，蹭蹭蹭的就走过来揪住了蒋天和的耳朵。
“疼疼疼。”被揪住一边耳朵的蒋天和立刻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蒋老爷子。
见状，蒋老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好声好气地劝起了儿媳妇，“淑芬呐，你别生气，你看天天他这不是没有真的撞上吗……”
“爸，你又惯着他，他就是因为知道爷爷奶奶会给他撑腰，所以才成天有恃无恐，像只皮猴子一样到处闯祸。”
结果蒋老爷子不劝还好，一劝反而让蒋母更生气了。
于是那天晚上，蒋天和顶着两只被揪红了的耳朵，站在墙边面壁思过了整整一个小时，甚至错过了他每天晚上最爱看的动画片。
提起小时候的黑历史，蒋天和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尤其他这会儿还得忍着尴尬，把这种蠢事说给自己的高中同学听。
“……谁知道，自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庄觉顺着蒋天和的话问道。
或许是梦中的感觉太过真实，即使过去了十几年，蒋天和依然稍一回忆就将噩梦的内容想了起来。
“梦里我先是变成了一只蜻蜓，本来正好好地飞着，突然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抓住，接着那只手二话不说就撕掉了我的翅膀。特别疼。”
“后来又变成我被一双巨大的、薄到透明的翅膀紧紧捂在脸上，捂得快要窒息，然后我就一下从梦中惊醒了，坐在床上狠狠地喘气。”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蜻蜓的报复。”庄觉道。
“我去，庄觉，你能别用这种冷静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话吗。”蒋天和忍不住摸了摸手臂上突然激起一片的鸡皮疙瘩。
虽然他心底也是这么想的。
但当时年纪尚幼的蒋天和只知道哭着和被他吵醒的爸妈说他做噩梦了。
接下来不论蒋父蒋母如何换着花样哄他，他都不敢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后来呢？你是怎么解决噩梦的？”
“我……我什么也没做，”蒋天和咽了咽口水，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只是有一天在梦里，我好像听见楚东晴的声音了。她似乎在跟什么人商量，说她的力量太少，让人做噩梦就已经是极限了。然后没几天，我就再也没做过这个噩梦了。”
除此之外，那道属于楚东晴的声音好像还说了些别的什么，但蒋天和一点也记不清了。甚至若非这次偶然的机会，他虽然记得小时候发生过这件事，但却从未或主动或被动地想起过具体的细节。
就好像，大脑刻意把这些记忆片段给藏起来了似的。
“人类的大脑存在保护机制，”庄觉倒不觉得奇怪，“当一个人遭遇难以承受的痛苦和恐惧时，往往会潜意识地想要遗忘这段记忆。”
再加上当时蒋天和的年龄太小，一年又一年过去，新的记忆逐渐往上覆盖，如果不是突然受到刺激，大概他这辈子都未必会再回忆起一个童年做过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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