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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遗音 ...

  •   姑射山在北境,传说上古有仙子居于此,弹琴引凤,乘云而去。山间常年云雾缭绕,峰顶积雪不化,远远望去像一柄倒插的玉簪。

      尧芄游历到此,已是深秋。

      山脚下枫叶红得似火,层层叠叠铺满山坡。他沿着溪流向上走,赤足踩在落满红叶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怀中的玉盒依旧贴着胸口,温润如初,只是盒中的果实似乎比从前更沉了些——不是重量的沉,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在积蓄力量的沉。

      他在山中走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走到一处山谷。谷中有潭,潭水碧绿幽深,倒映着四周峭壁和崖壁上垂落的藤蔓。潭边有一块平坦的青石,石面光滑如镜,像是常年有人坐卧。

      尧芄在青石上坐下,取出干粮。

      就在这时——

      一缕琴音不知从何处飘来。

      起初很轻,像山风拂过松针,像溪水漫过卵石。渐渐清晰起来,铮铮琮琮,清越悠扬,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那琴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像是有人独坐千年,对着空山流水,一遍遍弹着无人能懂的曲子。

      尧芄放下干粮,循着琴音走去。

      琴音来自山谷深处。越往里走,树木越茂密,藤蔓越纠缠,几乎遮蔽了天光。可那琴音却越来越清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向前。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天然的石台,三面环崖,崖壁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石台中央,盘坐着一个身影。

      不,不是人。

      是一棵树。

      一棵枝叶繁茂的古老银杏,树干粗壮得需十人合抱,枝叶舒展如伞盖,金黄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树身盘虬扭曲,却在靠近顶端的位置,自然形成了一个类似人形的轮廓——有头,有肩,甚至隐约能分辨出五官。

      而琴音,正是从那“人形”的位置传来。

      银杏树前横着一张七弦琴。琴身古旧,漆色斑驳,可琴弦却光洁如新。一双由树枝幻化的手正抚在琴弦上,十指修长,动作娴熟。

      琴音流淌,如泣如诉。

      尧芄站在林边,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树妖缓缓抬起头——如果那能叫抬头的话。树身上的“五官”动了动,两个深陷的窟窿“看”向尧芄的方向。

      “你来了。”树妖开口,声音苍老低沉,像是风吹过古老洞穴的回响,“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尧芄不解。

      “等一个能听见琴音的人。”树妖说,“这琴我弹了三百年,路过的樵夫、猎人、采药人,没有一个能听见。你是第一个。”

      尧芄沉默片刻:“这琴音……很特别。”

      “不是特别,是寂寞。”树妖笑了笑——如果树皮皱起的纹路能算作笑的话,“弹琴的人寂寞,听琴的人若不寂寞,便听不见。”

      尧芄没有反驳。

      他确实寂寞。

      寂寞到听见这琴音时,竟觉得像是找到了同类。

      “坐吧。”树妖用树枝指了指对面的石块,“既然来了,陪我聊聊。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

      尧芄在石块上坐下。

      树妖重新抚上琴弦,却没有再弹,只是轻轻拨弄着。

      “你是从南边来的?”树妖问。

      “嗯。”

      “那可曾听说魔族的事?”

      尧芄心头一动:“什么事?”

      “魔世的人都从魔域出来了。”树妖慢悠悠地说,“说是魔域被命轮之力侵蚀,已经无法居住。现在魔族在人间界四处迁徙,有的去了北境雪山,有的去了东海岛屿,还有的……就藏在人族的城镇里。”

      尧芄握紧了怀中的玉盒:“那……莫问呢?”

      “你说那个魔族少主?”树妖顿了顿,“听说他回魔域主掌大权了。奇怪的是,这位少主从前可是出了名的好斗惹事,可这次回来,却像变了个人。不再乱跑,不再挑衅,整日待在魔殿里处理事务,手段雷厉风行,比老魔君在位时还要厉害。”

      变了个人。

      尧芄想起最后见到莫问时,那双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的眼睛。

      那样的莫问,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

      “有人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树妖摇头:“谁知道呢?或许是父亲死了,终于长大了。又或许是……经历了什么,看透了什么。”

      琴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

      “这世上的事啊,就是这样。”树妖叹息,“你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人,一夜之间就变了。你以为永远会在的地方,转眼就不在了。所以我才喜欢做一棵树,扎根在这里,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求。”

      尧芄沉默地看着它。

      做一棵树。

      听起来很好。

      可树也会寂寞,寂寞到弹了三百年的琴,只为了等一个能听见的人。

      “你要去哪里?”树妖问。

      “去找一个地方。”尧芄说,“一个适合种东西的地方。”

      “种什么?”

      “一颗种子。”

      树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往西走,三百里外有座灵雾山,山中有一处山谷,四季如春,灵气充沛,适合草木生长。”

      尧芄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

      “不必谢我。”树妖重新抚上琴弦,“我只是……不想让那枚种子,最后也变成寂寞的琴音。”

      琴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寂寥,而是带着某种温柔的祝福。

      尧芄转身离开,琴音在他身后萦绕不散,像是送行,又像是挽留。

      按照树妖的指引,尧芄向西而行。

      第三日,走到一条大河边。河水湍急,浪花翻涌,河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他沿着河岸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处水势稍缓的浅滩。

      正要涉水而过——

      “哗啦!”

      水中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像一条灵活的水蛇,瞬间缠上尧芄的脚踝,用力一拽!

      尧芄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进水中!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眼前一片浑浊。他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可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不断向下沉去。

      “咕噜噜……”

      水泡从嘴边冒出。

      就在尧芄几乎窒息时,那东西突然松开了他。

      他奋力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可还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

      “噗——!”

      一道水柱迎面喷来!

      那水柱又急又猛,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臊味,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尧芄被呛得连连咳嗽,这才看清袭击他的东西——

      巴掌大小,通体碧蓝,形状像一条胖头鱼,却长着四只小短腿,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瞪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笑。

      “哈哈哈!中招了吧!”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这可是本大爷攒了三天三夜的童子尿!怎么样,味道如何?”

      尧芄抹去脸上的水,脸色铁青。

      他大意了。

      这水妖看着不起眼,可刚才拖他下水的力道,绝不是寻常精怪能有的。

      “你是谁?”他沉声问。

      “本大爷是这片水域的河神!”水妖挺起圆滚滚的肚子,“凡是过河的,都得交过路费!我看你身上灵气纯净,正好给本大爷补补身子!”

      说着,它又张开嘴,作势要喷。

      尧芄这次有了防备,身形一闪,避开水柱,同时伸手向它抓去!

      可那水妖灵活得不可思议,在水中一个翻滚就躲开了,反而绕到他身后,又是一道水柱喷来!

      “别白费力气了!”水妖得意洋洋,“本大爷在这河里修炼了五十年,别说是你,就是金丹期的修士来了,也得喝本大爷的洗脚水!”

      尧芄不再轻敌,凝神静气,双手结印。

      淡金色的灵力从指尖涌出,化作一条条细丝,向水妖缠绕而去。

      水妖见状,脸色一变:“仙门法术?你是仙门的人?”

      它不再戏耍,转身就往深水区逃窜。

      尧芄紧追不舍。

      一人一妖在水中追逐,水花四溅。那水妖对河道极其熟悉,专挑暗礁多、漩涡急的地方钻,尧芄几次险些撞上礁石。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水妖突然钻进一个水下洞穴。

      尧芄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

      洞穴起初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游了十几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敞的地下洞窟。洞窟顶上垂落着发光的钟乳石,将整个空间映得如梦似幻。

      水妖已经等在洞中。

      见尧芄进来,它拍了拍手。

      “啪!啪!”

      洞壁四周突然亮起十几盏油灯,将洞窟照得通明。尧芄这才看清,洞窟里居然布置得像个房间——有石床,有石桌,甚至还有几个石凳。

      “既然来了,”水妖跳到石床上,翘起二郎腿,“就别想走了。本大爷正好缺个说话的人,你就留在这里陪本大爷吧。”

      尧芄皱眉:“凭什么?”

      “凭什么?”水妖哼了一声,“就凭本大爷比你强!就凭这片水域归我管!就凭——”

      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就凭本大爷一个人……太寂寞了。”

      那声音里透出的孤单,让尧芄心头微微一颤。

      他打量着这个水妖。巴掌大小,外表滑稽,可那双圆眼睛里,却藏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沧桑。

      “你到底是什么?”尧芄问。

      水妖沉默了很久。

      久到尧芄以为它不会回答时,它才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稚嫩张扬,而是带着一种疲惫:

      “我是山下村子里的人……或者说,曾经是。”

      它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五十年前,山下村子里有一户贫苦人家。妻子怀孕七月时,丈夫上山采药摔死了。妻子悲痛欲绝,加上营养不良,孩子早产了。

      生下来的孩子只有巴掌大小,气息微弱,眼看就活不成。

      接生婆劝她:“这孩子养不活的,就算养活了也是拖累。不如……丢了吧。”

      妻子哭了三天三夜,最后狠下心,用破布把孩子裹好,趁着夜色抱到河边,挖了个浅坑埋了。

      可那孩子命硬,居然没死透。

      夜里下雨,雨水冲开了浅坑。奄奄一息的孩子被冲进河里,顺流而下,最后被一条修炼成精的鱼妖吞进肚中。

      鱼妖本想炼化这孩子的魂魄增进修为,却意外发现这孩子体质特殊——早产七月,先天不足,魂魄却异常纯净坚韧。

      鱼妖起了别的心思。

      它没有炼化这孩子,反而用自己的妖力温养他,将他的魂魄与鱼妖之身融合。就这样,孩子在鱼妖肚子里活了五十年,渐渐生出灵智,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那鱼妖呢?”尧芄问。

      “死了。”水妖说,“二十年前,有个魔族少年路过这里,抓鱼吃,随手就把那鱼妖抓走了。我当时还在鱼妖肚子里,吓得要死,以为自己也死定了。”

      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那魔族少年……很奇怪。他抓了鱼妖,却没有杀它,反而看了我很久。最后,他割破自己的手腕,将半身魔血渡给了鱼妖——或者说,是渡给了我。”

      “他说:‘既然不想死,那就好好活着。这片河,归你了。’”

      “然后他就走了。”

      水妖抬起头,看着尧芄:

      “那个魔族少年,你应该认识。他叫莫问。”

      尧芄浑身一震。

      莫问。

      又是莫问。

      “他渡给你魔血后,你就成了现在这样?”尧芄问。

      水妖点点头:“那魔血霸道得很,改造了我的身体,也给了我力量。我现在既是妖,也是魔,既是人,也是怪。四不像,什么都不像。”

      它苦笑:

      “但我确实活下来了。靠着这片河,靠着过路人的‘供奉’,活下来了。”

      洞窟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岩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许久,尧芄开口:“我要走。”

      “不行!”水妖跳起来,“你得陪我!我一个人太久了,好不容易来个人……”

      “我可以教你修炼。”尧芄打断它,“仙门最基本的筑基心法,能让你巩固根基,控制体内的力量。这样你就不用再靠吓唬过路人获取灵气了。”

      水妖愣住了:“你……愿意教我?”

      “作为交换,”尧芄说,“你放我走。”

      水妖低头思索了很久。

      最后,它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成交。”

      尧芄在洞窟里留了三天。

      三天时间,他将仙门最基本的《筑基养气诀》传授给水妖,又帮它梳理了体内混乱的魔气与妖力。水妖学得很认真,虽然天赋一般,但贵在刻苦。

      第三天傍晚,尧芄准备离开。

      水妖送他到洞口,眼睛红红的。

      “你还会回来吗?”它问。

      “也许。”尧芄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想找的地方,种下了想种的种子,或许会回来看你。”

      “那你一定要回来!”水妖用力点头,“到时候我给你看我修炼的成果!我保证不再喷尿吓人了!”

      尧芄忍不住笑了笑。

      他转身,游出洞穴,浮出水面。

      夕阳西下,河面被染成一片金黄。他游到对岸,爬上岸,拧干湿透的衣袍。

      正要离开时,目光忽然被岸边一块巨石吸引。

      那巨石表面光滑,像是常年有人在此打坐。石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浅浅的痕迹——不是刀刻斧凿,更像是……某种功法运行留下的气息烙印。

      尧芄走过去,伸手触摸那些痕迹。

      指尖刚触到石面——

      “嗡——!”

      脑海中突然炸开一幅画面!

      一个年轻的魔族男子盘坐在此,周身魔气翻涌。他闭目凝神,双手结印,正在修炼某种高深的魔功。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又比少年人多了一份沉稳。

      是李空青。

      不是后来那个威严深沉的魔君,而是更年轻时候的李空青——或许只有二十出头,还没有经历后来的种种,眼中还燃烧着纯粹的野心与斗志。

      画面中,李空青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向某个方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难得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容。

      那个方向——

      尧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对岸,树影婆娑处,隐约能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长发如瀑,身姿窈窕,正弯腰采摘岸边的野花。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了一层金边。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尧芄知道。

      那是玉苁蓉。

      年轻的李空青,年轻的玉苁蓉。

      在这一切还没有变得复杂之前,在仙魔还没有势同水火之前,在爱恨还没有纠缠成死结之前。

      画面渐渐淡去。

      尧芄收回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水妖说莫问变了。

      失去父亲的痛,看透真相的绝望,背负起整个魔族的责任——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改变。

      而他呢?

      他也变了。

      从那个天真懵懂的仙门弟子,变成了如今这个赤足行走在世间、眼中只有一种颜色的游魂。

      但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还能继续往前走。

      尧芄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巨石,转身,继续向西而行。

      身后,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像是时光,从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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