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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青山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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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镇还是那个青山镇。
青石板路,黛瓦白墙,蜿蜒的小河从镇中穿过,河上有座石拱桥。桥头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从前更茂盛了些,投下一片浓荫。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尧芄赤足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步走进镇子。怀中的玉盒贴着胸口,温润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
镇子里很安静。
不是从前那种午后的慵懒安静,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萧条。原本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有些门板上还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墙角有干涸的血迹,像泼墨般洒在青石上,经过风吹日晒,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他记得这里。
记得街角那家卖糖葫芦的老伯,总会笑眯眯地多给他一串;记得河对岸那间书斋,青君曾带他去买过字帖;记得桥头那家茶铺,夏日里总有说书先生在树下讲古。
可现在,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茶铺还开着,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窸窣的声响。
尧芄走过去,推开门。
“吱呀——”
木门发出老旧的声音。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靠窗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摇曳,映出一个趴在桌上打盹的身影。
是茶铺的小二哥。
他比从前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乌青,趴在桌上的姿势透着浓浓的疲惫。听到门响,他猛地惊醒,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警惕。
看到是尧芄,他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是你啊……”小二哥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还以为又是来收‘平安钱’的。”
“平安钱?”尧芄问。
“就是保护费。”小二哥苦笑,“经此一战,官府都乱套了,山贼水匪都冒了出来,说是什么‘乱世英雄’,其实就是趁火打劫。每个月都要来收钱,不给就砸店。”
他站起身,给尧芄倒了碗茶。茶水浑浊,茶叶碎得厉害,一看就是最劣等的那种。
“凑合喝吧,好茶都让他们抢走了。”小二哥在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尧芄,“你……还好吗?”
尧芄没有回答,只是问:“镇上的人呢?”
“死的死,逃的逃。”小二哥叹了口气,“那天天崩地裂的,地裂了好几道口子,吞了好些人。后来海水倒灌,又淹了不少。活下来的,能走的都走了,去投奔远处的亲戚,或者干脆去别的州府讨生活。”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空荡荡的街道:
“留下来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走不动,要么是像我这样……无处可去。”
尧芄沉默地喝着茶。
茶很苦,涩得舌尖发麻。
“对了,”小二哥忽然想起什么,“今年的赛龙舟又开始了。”
尧芄抬起头。
“就在后天。”小二哥说,“镇长说,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有点盼头。所以还是照常办,就当……冲冲晦气。”
赛龙舟。
尧芄记得这个日子。
每年端午,青山镇都会在穿镇而过的清河上举行龙舟赛。十几条龙舟从上游出发,划到下游的石拱桥,最先穿过桥洞的便是胜者。胜者能得到一只金漆描画的龙头,还能领到十两银子的彩头。
往年这个时候,全镇的人都会挤在河两岸,呐喊助威,锣鼓喧天。
青君曾带他来看过一次。
那时他挤在人群里,看着河面上龙舟竞发,桨手们喊着整齐的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青君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免得他被挤散。
“师尊,我们能赢吗?”他仰头问。
青君看着河面,眼中难得有了些笑意:“你看那条青色的龙舟,它很快。”
后来,那条青色龙舟真的赢了。
船上的桨手们举起桨欢呼,岸上的人抛洒彩纸,锣鼓敲得震天响。青君弯腰,从路边小贩那里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庆祝一下。”他说。
那串糖葫芦很甜,甜得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你参加吗?”尧芄问。
小二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参加啊,为什么不参加?我报名了,划第三条船,红色那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虽然……可能也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今年有条船,特别厉害。”小二哥说,“船上的桨手都是外地来的,一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家子。听说他们是江湖上什么帮派的,来这儿就是冲着彩头来的。”
尧芄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在茶铺坐了一会儿,喝完那碗苦茶,留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小二哥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赤足远去的背影,忽然喊道:“后天!后天来看比赛啊!”
尧芄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赛龙舟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清河水波粼粼,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人群。虽然人比往年少了很多,但终究是有了些生气。孩子们在岸边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尧芄站在桥头的老槐树下,静静看着。
他还是穿着那件素白的中衣,赤着脚,怀中抱着玉盒。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河面上,十几条龙舟已经就位。
每条船都有不同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黑的……还有一条青色的。
尧芄的目光落在那条青色龙舟上。
船身已经有些旧了,漆色斑驳,船头的龙头也有些破损。船上的桨手大多是些半大孩子,最大的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可能才十二三。他们握着桨,紧张地看着前方,脸色苍白。
“那是镇上私塾的学生。”旁边有人议论,“先生带着他们报的名,说是……锻炼胆量。”
“锻炼胆量?”另一个人嗤笑,“这不是去送死吗?你看对面那条黑船,那帮人凶神恶煞的,万一撞上了……”
话音未落,鼓声响起。
“咚——咚——咚——”
浑厚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心上。十几条龙舟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
“加油——!”
“冲啊——!”
岸上的人呐喊起来。
尧芄看着河面。
那条黑船果然一马当先,船上的桨手肌肉虬结,每一桨都划得又狠又稳,船速快得惊人。紧随其后的是一条黄船,船身小巧灵活,在浪花中穿梭。
而那条青色的龙舟,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后面。
孩子们显然经验不足,划桨的节奏乱七八糟,船身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撞上旁边的船。岸上有人发出嘘声,有人摇头叹息。
尧芄握紧了怀中的玉盒。
就在这时——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个箭步跳上了青色龙舟!
那是一个梳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身穿明黄色短衫,脚踩草鞋,一张小脸圆润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她跳上船尾,一把抢过鼓手手中的鼓槌。
“让开!”她脆生生地喊道,“我来!”
鼓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抡起鼓槌,重重敲在鼓面上——
“咚!咚!咚!”
节奏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清晰有力、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鼓点。每一声鼓响,都像是一道命令,船上的孩子们下意识地跟着鼓点挥动船桨。
一、二、一、二……
划桨的节奏渐渐整齐。
船身稳住了。
速度开始加快。
“加油!”小姑娘一边敲鼓一边喊,“听我的!一、二!一、二!”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穿过河面的喧嚣,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岸上的人都愣住了,连对面黑船上的桨手们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青色龙舟像是一头被唤醒的幼兽,开始发力。
它追上了前面的蓝船,超过了红船,渐渐逼近了黄船。
岸上的欢呼声越来越大。
“冲啊——!”
“小青船加油——!”
尧芄站在树下,看着那条青色龙舟一点点追上来,看着船尾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看着她飞扬的发辫和专注的侧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也曾这样意气风发、不认输、不服软的人。
“快到了!快到了!”岸上的人尖叫。
终点就在前方——石拱桥的桥洞。
黑船和黄船几乎并驾齐驱,眼看着就要同时冲进桥洞。而青色龙舟还在后面,差着半个船身的距离。
“来不及了……”有人叹息。
就在这时,船尾的小姑娘忽然丢下鼓槌,一个箭步冲到船头!
她弯腰,双手抓住船头的龙头,然后——
“嘿——!”
她竟然用尽全力,将龙头往下一按!
整个船头猛地向下沉去,船尾翘起,借着这股力道,青色龙舟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凌空向前窜出了一大截!
“哗啦——!”
水花四溅。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青色龙舟以半个船头的优势,抢先冲进了桥洞!
赢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孩子们扔下船桨,抱在一起又叫又跳。船尾的小姑娘站在船头,双手叉腰,仰头大笑,笑容明媚得晃眼。
黑船和黄船紧随其后穿过桥洞,船上的桨手们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承认——他们输了。
颁奖的时候,镇长颤巍巍地将金漆龙头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阿青。”小姑娘接过龙头,笑容灿烂,“青青河畔草的青。”
阿青。
尧芄心头微微一颤。
小姑娘抱着龙头跳上岸,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她走到尧芄面前,歪着头看他。
“喂,”她说,“你一直站在这里看,怎么不喊加油?”
尧芄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过算了,”阿青耸耸肩,“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原谅你了。”
她将手中的龙头塞进尧芄怀里。
“送你了。”
尧芄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需要它。”阿青眨眨眼,“而且我拿第一也不是为了这个龙头,我就是想证明——”
她扬起下巴,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别以为这比赛只有你们男子能夺魁,我想拿第一那也是信手拈来。”
说完,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有缘再见啦,好看的小哥哥!”
尧芄抱着金漆龙头,站在原地,看着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尧芄离开了青山镇。
镇口,小二哥和几个还没走的乡亲来送他。
“这个给你。”小二哥递过来一个包袱,“里头有些干粮,还有一身干净衣裳。你总是赤着脚,路上石子多,当心硌着。”
尧芄接过包袱,轻声道谢。
“你要去哪里?”有人问。
尧芄沉默了片刻,看向远方层叠的群山: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里,众人也没有再问。经此一劫,每个人都学会了不再深究别人的去处。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能去哪里都是造化。
“保重。”小二哥拍了拍他的肩。
尧芄点点头,转身踏上那条蜿蜒的山路。
月光洒在山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他赤足踩在泥土和碎石上,却感觉不到疼痛。怀中抱着玉盒,肩上挎着包袱,金漆龙头被他用布包好,也系在背上。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一步一步,翻过山岭,穿过溪流,走过荒野。
他去的每一个地方,见过人间百景——
见过战火焚烧后的焦土,荒村里只剩下断壁残垣,野狗在废墟间刨食。
见过洪水肆虐过的平原,庄稼全都烂在地里,农人坐在田埂上,望着天空发呆。
见过疫病蔓延的城镇,街上到处是裹着白布的尸体,幸存者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死了。
也见过劫后余生的微光——
有老妇人将最后一点米熬成粥,分给路过的孤儿。
有少年在废墟里挖出半本残书,就着月光一字一句地读。
有夫妻在烧毁的家园旁搭起茅棚,互相搀扶着,重新开始。
可无论看到什么,尧芄眼中都只有一种颜色。
青色。
是青君身上那件靛青长袍的颜色。
是小明镜湖水在阳光下泛起的青碧色。
是青山镇那条清河的颜色。
是龙舟赛上那条破旧小青船的颜色。
是那个名叫阿青的小姑娘,眼中闪烁的光芒的颜色。
这世间有万千色彩——红的血,黑的夜,黄的土,白的骨——可在他眼里,都褪成了黑白。
只有青色是鲜活的。
只有青色,能让他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他知道这不对。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出来,应该向前看,应该像青君希望的那样,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可他做不到。
每当闭上眼睛,他看见的还是青君转身走向黑暗的背影。
每当听见水声,他想起的还是小明镜湖清澈的波澜。
每当闻到草木清香,他想起的还是庭院里那株古仙草,以及青君照料它时,温柔得不像话的侧脸。
有些伤口,不会流血,却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人,不在了,却永远活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尧芄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一个地方。
一个山清水秀,远离纷争,只有草木和阳光的地方。
然后将怀中的果实种下。
然后等它开花。
然后——
也许有一天,当他看到那株重新生长的古仙草时,眼中的世界,能重新恢复色彩。
到那时,他或许就能真正释怀。
释怀所有的欺骗与背叛,所有的失去与遗憾。
然后继续往前走。
像青君希望的那样。
像这世间所有背负着伤痛、却依旧选择活下去的人那样。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的青山镇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沉睡的眼睛。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